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47章 第346章 君禍我,我亦禍君

2025-10-16 作者:海鷂

第346章 君禍我,我亦禍君

李鴻章從那呂府的書房走出來時,天際已露出了魚肚白。

被京師秋日清涼的晨風一吹,一夜未眠的疲憊才漸漸湧襲而來。

李鴻章估摸著呂賢基穿戴整齊、備轎入宮、在朝房等候召見、面聖陳情,這一套流程下來,少說也得一兩天時間,且結果是否如他預料地那般,能回安徽辦團練也很難說。

乾等著也是徒勞心焦,不如先回家中稍作休息。

李鴻章回到他那不算寬敞的宅邸,草草用了些家僕劉斗齋精心為他準備的早點便和衣躺下,於半夢半醒的朦朧中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幾個時辰,補完覺的李鴻章被一陣叩門聲和劉斗齋的低聲通報喚醒。

“二爺,項城的袁大人和太湖趙大人遣人來請,說在袁府上備了薄酒,請您過去一聚。”

李鴻章聞言,精神一振。

這二位是他李鴻章在京中往來密切的摯友。

袁大人即袁甲三,河南陳州府項城縣人,現居給事中之職。

趙大人即趙畇,安徽安慶府太湖縣人,身上帶著個知府銜,也是個候缺待實放的能吏。

這兩人雖然年紀都比李鴻章大了十幾歲,比李鴻章幾乎長了一輩,但因志趣相投,都不滿足於死氣沉沉,混吃等死的京官生活,故而走得極近,常在一起議論時政,抒發胸中塊壘。

李鴻章立刻起身,迅速盥洗更衣,欣然前往。

話分兩頭,此時呂賢基已經抵達養心殿東暖閣,排了一個多時辰的隊,終於如願以償地見到了咸豐。

呂賢基恭恭敬敬地遞上奏摺,垂手恭立,心中既懷著幾分期待,也有幾分忐忑。

他小心翼翼地用餘光觀察著御座上的咸豐皇帝。

但見咸豐皇帝眉頭緊鎖,正不耐煩地閱覽著他方才呈遞上去的奏摺。殿內寂靜無聲,只有西洋自鳴鐘的滴答聲和紙張翻動的輕響。

時間一點點過去,呂賢基的心也漸漸提到了嗓子眼。

呂賢基不是上奏摺面陳時弊已經不是第一回。

起初咸豐皇帝對呂賢基的奏摺有些厭煩,不想再看呂賢基那些空洞無物的套話,只打算掃幾眼便將呂賢基打發走了。

不過很快,咸豐就發現了這封奏摺與以往大不相同,咸豐皇帝緊鎖的眉頭逐漸舒展開來,甚至提起硃筆在奏摺上圈圈點點,口中發出一聲低低的讚歎:“嗯……好!此議甚善!”

呂賢基見狀心中一喜,暗道:李鴻章這小子是真有點東西!

認真看過奏摺多時,咸豐皇帝抬起頭,似乎連臉上的陰霾都散去了幾分,咸豐頗為讚賞地看向呂賢基:“呂愛卿,此奏深合朕心,安徽局勢分析得鞭辟入裡,所陳方略切實可行。如今國事維艱,正需要爾等這般勇於任事、能為朕分憂的能臣,呂愛卿真乃我大清的柱石啊。”

咸豐此時已經當了快三年的皇帝,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怕生,連上書房都不敢出,需要老師杜受田陪伴左右才能有安全感的小年輕。

呂賢基前後所上的奏摺反差甚大,且今日這份奏摺文風中透著幾分年輕人的豪情銳氣,不像是呂賢基這等酸腐書生能寫出來的奏摺,多半出自其僚佐門生之手。

咸豐並未當面點破,京官豢養僚佐乃是常事,京師城稍微有點實力的京官都養有僚佐。呂賢基能有這等有見地的僚佐門生,那也是他呂賢基的本事。

“皇上謬讚,臣愧不敢當!此皆臣分內之事!”

呂賢基連忙跪下,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暗自得意,想著這番簡在帝心,日後尚書之位可期,對於立下大功的李鴻章,呂賢基更是起了要好好提攜拉攏的心思。

呂賢基正欲叩謝天恩,卻聽咸豐皇帝話鋒一轉,說道:“呂愛卿既有此忠心,又有此見識,朕心甚慰!如今發逆肆虐皖省,皖省團練渙散,安慶至今未復,正需一員幹臣統籌全域性。

前番朕已命江忠源、曾國藩、李孟群等在籍大臣編練團勇,共剿發逆。愛卿既肯替朕分憂,朕便命你為安徽團練大臣,許你在安徽便宜行事,即日啟程,速返安徽,總攬全省團練事宜,為朕練出一支可用之兵,抵抗賊軍,收復失地。”

咸豐這番話猶如晴天霹靂,呂賢基聞言只覺頭暈目眩,險些沒有站穩癱倒在地。

他原本只想在咸豐皇帝面前表現一番,留個好印象,為日後晉升尚書鋪路,豈料竟惹禍上身,要被咸豐派往那兇險的前線。

呂賢基本就不諳兵事,一想到要面對兇悍的發逆,只覺得腿肚子都在發軟。

“皇上,臣.臣.”

呂賢基張口欲言,想找藉口推辭,但看到咸豐皇帝那殷切信任,不容拒絕的目光時,到嘴邊的話還沒說出來又生生被他嚥了回去。抗旨不尊的罪名,他擔待不起。

“嗯?呂愛卿還有何疑慮?”咸豐微微抬高了些說話的聲量,語氣頗為不善。

呂賢基冷汗涔涔而下,心念電轉間,呂賢基覺得自己絕不能獨自去跳這個火坑。

就算要跳這個火坑,也要拉上李鴻章一起跳。

呂賢基立刻叩首,咬著後槽牙說道:“臣……臣領旨謝恩!只是團練事務千頭萬緒,非臣一人所能勝任。

翰林院協修李鴻章,籍隸安徽,素通兵略,臣懇請皇上恩准,令其隨臣一同赴皖,幫辦團練事務,必能收事半功倍之效!”

說話間,呂賢基心裡頭思忖著:好你個李鴻章,既然這奏摺是你寫的,主意是你出的,那這好事自然也少不了你!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有禍一起擔!

咸豐正愁無人可用,聽聞呂賢基此請,當即准奏:“準!即著李鴻章隨爾一同前往,襄辦安徽團練事務!”

呂賢基悻悻然叩謝退出養心殿,只覺得腳步虛浮,方才的得意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腹的懊惱和對李鴻章的怨念。

呂賢基走後,肅順提醒咸豐道:“主子,奴才方才冒昧瞥了幾眼呂賢基呈遞上來的奏摺,這奏摺不像是呂賢基能夠寫出來的,奴才是不是應該派人查查?”

同樣在咸豐登基之初被超擢為內閣學士的肅順沒少和各部堂官打交道。

呂賢基有多少斤兩見識,肅順心裡有數,在一眾漢臣之中,呂賢基是相當平庸,沒甚麼本事的庸碌之臣。

肅順不認為以呂賢基在兵事方面的建樹,能打動咸豐。

恐怕這封奏摺的作者另有其人。

“朕又何嘗不知。”咸豐不假思索地說道。

“不必大動干戈,查查翰林院協修李鴻章即可。”

全京城籍隸安徽的京官不在少數,呂賢基偏偏只點名要李鴻章隨行前往安徽襄助其辦團練。

即使不查,咸豐也能猜出來呂賢基的這份奏摺和翰林院協修李鴻章脫不開干係。

放著好好的京官不當,攛掇呂賢基上奏摺,想要曲線回皖練團,這個李鴻章倒有點意思。

咸豐略一凝思,起身走到屏風前,提筆在屏風上寫下了李鴻章的名字。    呂賢基悻悻回到府中,當他將奉旨回鄉辦團練的訊息告知家人時,整個呂府頓時炸開了鍋。

女眷們一聽老爺要回安徽,去那九死一生的戰場,頓時哭天搶地,彷彿他明日就要馬革裹屍還一般。僕人們也面面相覷,府內一片愁雲慘霧。

“老爺!您一介文官,如何去得那等險地啊!”

“父親!萬萬不可啊!”

呂賢基被哭喊抱怨之聲攪得得心煩意亂,罵也不是,勸也不是,乾脆一甩袖子,躲進了書房,緊緊關上房門,捂著耳朵,圖個耳不聞眼不見心不煩。

曾國藩、江忠源、李孟群等人皆是在籍奪情練團,他呂賢基可不是。

他又何嘗不想繼續留在京師當他的正二品侍郎,遠離前線是非之地?

只是事已至此,去或者不去,已經不是他呂賢基能選擇的了。

偏偏就在此時,下人通報:“老爺,李協修來了。”

呂賢基一股邪火正無處發洩,聽聞始作俑者李鴻章來了,立刻喝道:“讓他進來!”

李鴻章滿面春風地步入書房,剛一行禮,還未開口,呂賢基便劈頭蓋臉一頓數落:“好你個李少荃!你這支筆,可把老夫害苦了!”

呂賢基指著李鴻章,又是氣惱又是無奈:“老夫本意是在聖上面前為你我掙些名聲,你倒好,寫得那般天花亂墜,條條是道!如今可好,聖旨已下,命我為團練大臣,你襄助我督辦安徽團練,即日返回安徽!安徽現在是甚麼地方?是刀山火海!少荃這可是把老夫架在火上烤啊!”

入呂府之際,李鴻章已經從呂賢基的僕役和家人口中知悉咸豐任命呂賢基為安徽團練大臣,回安徽幫辦團練之事,呂賢基的反應早在李鴻章的預料之中。

李鴻章心中暗喜,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結果。

李鴻章心裡樂歸樂,但面上卻故作惶恐:“部堂大人息怒!晚生……晚生也未曾料到聖意如此決斷。事已至此,國家有難,匹夫有責!能隨部堂大人一同回鄉效力,正是晚生所願!縱然前路艱險,晚生也必當竭盡全力,為呂部堂鞍前馬後,共克時艱!”

見李鴻章態度誠懇,說話中聽,且事已成定局,呂賢基的火氣也消了幾分,嘆道:“罷了罷了,或許是命中該有此劫。你我如今是同坐一條船的人了。”

李鴻章趁機進言道:“部堂大人,既已同舟共濟,何不多收些人上船?晚生日前與給事中袁甲三、知府趙畇二位兄長相聚,他們皆有報國之志,不願在京蹉跎,何不奏請聖上,調他們一同南下辦團?袁兄剛直知兵,趙兄熟悉安徽地方,若有他們相助,我等在安徽開啟局面也會更容易些。”

呂賢基此時已是債多不愁,心想人多力量大,既然已被拉下水,多拉幾個有能力的幫手自然是好事。

再者,周天爵和李嘉端在安徽也練有團練,只是練得不好而已。

此番他作為第二批團練大臣回安徽練團練,難免要和周天爵、李嘉端爭有限的資源練團。

一個好漢三個幫,帶上幾個得力的幫手總是好的。

隔日,呂賢基便再度進宮,以皖省團練事務殷繁,需才孔亟為由,上奏請調袁甲三、趙畇隨同前往安徽,會辦團練防剿事宜。

咸豐眼下缺的是能夠為他分憂的肱股之臣,而不是幾個閒散京官。

咸豐皇帝見呂賢基如此用心任事,自然是大力支援,當即下詔批准。

南歸安徽之前,李鴻章邀約袁甲三與趙畇來到他府邸一聚。

酒過一巡,李鴻章放下酒杯,面色平靜地開口說道:“袁兄,趙兄,前日所議之事,已有定論。皇上已頒下明旨,命呂部堂為安徽團練大臣,弟不才,蒙呂大人抬舉,得以隨行襄辦安徽的團練事務。

而二位兄長,呂部堂已面聖請調,皇上已然准奏,命袁兄以給事中之身,趙兄以知府之銜,返回安徽,會辦團練防剿事宜。”

袁甲三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他善鑽營,訊息靈通,早已風聞了呂賢基面聖的細節與結果。他捻著短鬚,沉吟半晌,說道:“少荃,此事之前因後果,為兄略知一二。呂部堂唉。”

說到這裡,袁甲三忍不住搖了搖頭,見李鴻章和趙畇都望過來,便索性把話挑明說道:“此番我等追隨於呂部堂辦團練,福禍難料啊。

呂部堂此人,說他是個忠臣,或許不假,一心報效皇恩。然則呂部堂的性情,以愚兄之淺見,頗有幾分袁本初之風,幹大事而惜身,眼中只有眼前小利。”

“哦?袁兄何出此言?”趙畇饒有興致地問道。

袁甲三頓了頓,繼續說道:“呂部堂平日議論風發,似有壯志,一旦事到臨頭,瞻前顧後,惜身自保之念重於進取之心。

袁紹外寬內忌,用人而疑,帳下謀士如雲,卻難以盡其所長。呂部堂器量未必恢弘,眼界卻稍顯狹窄,非是能駕馭非常之局、容得非常之才的之人。我等此去,若想真正有所作為,只怕這位上官,非但不是助力,反可能成為掣肘。”

袁甲三有意練團,不過呂賢基一來沒現成的兵,二來沒甚麼本事,袁甲三不是很願意在呂賢基手底下練團。

趙畇聽罷不由失笑,帶著幾分文人的刻薄調侃道:“午橋(袁甲三之字)此喻倒也有趣。不過袁本初在當年在董卓亂政之時,尚敢引佩劍長揖而出,慨言吾劍未嘗不利。這份膽氣,怕是呂老大人拍馬也難以企及。

且袁紹官渡雖敗,畢竟也曾是橫大河之北,與曹操一爭短長的梟雄豪傑。呂部堂怕是連這等與強敵爭鋒的本事和心氣都欠奉。”

袁紹至少也是外寬內忌,尚有外寬這一優點,呂賢基可沒有。

雖說呂賢基南歸安徽練團,乃李鴻章從中推波助瀾,結果合了李鴻章之意。

可一個堂堂正二品大員被李鴻章一個七品協修牽著走,總歸不是甚麼光彩的事情。

況且呂賢基的奏摺,是呂賢基主動要求李鴻章給他當筆桿子寫的,李鴻章也不負呂賢基厚望,成功地讓呂賢基引起了咸豐的注意,並且委以重任。

儘管這份重任不是呂賢基想要的,不過李鴻章總歸是完成了呂賢基託付的他事情。

呂賢基一個堂堂正二品大員,在事後竟說出君禍我,上命我往,我亦禍君,奏調偕行之語。

眼界和格局確實太小了,不像是能幹大事的料。

李鴻章苦澀一笑,說道:“二位兄長所言,洞若觀火,句句在理。然則當此之時,你我兄弟三人,有挑三揀四、擇主而事的餘地麼?”

這一問,如同重錘,敲在袁、趙二人心上。

以他們三家的家底和人脈關係,在老家確實能橫著走,不過在官員多如牛毛的京城,屁都算不上,哪有沒有挑三揀四,擇主而事的餘地。

“京城雖好,於我輩而言,不過是錦繡牢籠。如今機會就在眼前,只有先得了練安徽團練的名分才是第一要務!”李鴻章看了袁甲三、趙畇一眼,繼續說道。

“有了這層官身,有了皇上授予的辦團之權,我們方能名正言順地回鄉,招募鄉勇,籌措糧餉,聯絡士紳豪傑,紮下根基,至於上官如何,事在人為。關鍵在於,我們手中究竟能掌握多少實實在在的團練。”

袁甲三深以為然:“少荃此言,方是正論!亂世之中,除了實實在在的兵權,其他都是虛的。甚麼上官掣肘,甚麼前程風險,有了兵,有了自己的隊伍,說話底氣才能足,走路腰桿子才能硬。”

李鴻章緩緩點頭了點頭,說道:“不錯。勢成騎虎,唯有向前。當務之急,是儘快南下,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趁著長毛忙於北竄南下,有賽中堂他們在江西牽制長毛,安徽的防務壓力沒那麼重,先把安徽團練的架子給搭起來。”

不數日,在應邀見了肅順之後,李鴻章、袁甲三、趙畇三人便隨呂賢基作為第二批團練大臣沿尚且通暢,能抵達蘇北的運河南下,前往安徽督辦團練。

(本章完)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