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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第315章 新賊老賊

2025-09-17 作者:海鷂

第315章 新賊老賊

彭剛走向公案旁的太師椅,撩袍落座。

陳興旺很有眼力勁,不等彭剛開口,便拿起鑰匙開啟書櫃上的鎖,從書櫃中捧出一個上了鎖的小楠木箱,開了箱鎖,取出箱子內的幾本藍皮賬冊呈遞給彭剛檢視。

“江漢潮宗四關牙帖、牙紀兩費合計收了三百八十三萬八千四百三十五兩八錢四分。”陳興旺對藍色賬冊裡的賬目早已了熟於心。

“牙帖是一次性買賣,牙紀往後每年能收七十八萬兩上下。此二項收的全是銀子。”

江漢潮宗為漢口開埠前,清代武漢三鎮地區的稅卡,為長江中游進出口貨物的最主要徵稅機構。

武昌稱江關,漢口東稱漢關,漢陽鸚鵡洲稱朝關,漢西稱宗關,遂以江漢朝宗四關相稱。

得益於得天獨厚的綜合區位優勢,江漢朝宗四關地處是內陸地區最大,稅收最高的商關。

道光年間,江漢朝宗四關為清廷貢獻的稅收僅次於粵海關(廣州海關)和江海關(上海海關),並且已經有了超越日漸衰落的粵海關的趨勢。

二次鴉片戰爭結束,列強的爪牙伸向長江腹地後,紛紛視江漢朝宗四關為長江流域最為優質的資產,選擇在漢口劃定租界。

晚清政府舉借外債償還賠款時,常以江漢關作為抵押擔保。

漢口稅務局雖然辦公地設在漢口,但不只負責漢關的稅收,其他三關的稅收也由漢口稅務局負責。

所謂的牙帖費,類似於現代的營業執照註冊費或特許經營費。

通常一次性收取,費用的高低根據牙行所在的地區、經營規模和業務種類而定,繁華地區和大宗的商品(如糧食、絲綢、食鹽)的牙帖費非常高昂。

江漢潮宗四關的牙帖費就是這樣的地方,為內地牙帖費用最貴的商關。

牙紀費則類似於年費或營業稅。

牙行或牙人在獲得牙帖執照後,每年都需要向州府或者本身藩臺繳納的固定稅費,以換取繼續經營的資格。

故牙紀有時也被稱為年捐或牙稅。

其實陳興旺此次收的江漢潮宗四關牙帖費、牙紀費,實際上只收了三關。

武昌的江關去年為洪楊等人所佔據,彭剛接管武昌時,武昌的牙行、牙人已經不復存。

“繼續說下去。”彭剛一面翻閱賬冊,一面示意陳興旺繼續彙報。

陳興旺清了清嗓子:“當下另外兩項最大的穩定收入是關稅和門攤稅,關稅值百抽五,門攤稅值百抽三,按月收取。

雖然我殿所設稅率要比清廷高,但我殿沒有其他的雜項名目攤派於商民,更無本地遊手惡霸居中為難,四關商民負擔大減,敢於露白,交易量反增。

上月僅關銀一項,便實收七萬八千兩;各業門攤稅,實收三萬二千兩;另各類船鈔、貨稅等雜項,約合六萬八千兩白銀

上述的這些專案,銀錢兼收,屬下已將錢折銀計算。”

沒有中間商賺差價的感覺就是舒坦。

雖說江漢朝宗四關之一的武昌江關已經名存實亡,戰事也對江漢朝宗四關的商貿往來造成了嚴重的衝擊,但陳興旺徵到稅反而要比戰前高。

江漢朝宗四關肥了哪些人不言自明。

楊秀清等人從總督衙署查抄出來的幾十萬兩雪花銀,恐怕多數便來自江漢朝宗四關。

就這,還只是程矞採留在府邸裡的銀子,程矞採運回南昌老家的銀子還沒算上。

“收上來的銀錢,早日押運到聖庫去。”彭剛對江漢朝宗四關的大體收入心裡已經有了底。

“殿下,四關的新牙行得知殿下大婚在即,為報答殿下恩典,賜予他們牙帖,特地湊了三十三萬兩白銀,以供殿下修繕王府,舉行大婚之用。”陳興旺說道。

彭剛微微頷首:“興旺,算日子,你署理江漢朝宗四關已經有五個月了吧,你對經略江漢朝宗四關有甚麼想法?可有開源之策?”

陳興旺凝思良久,流暢應答道:“稟北王王,屬下愚見,經略商關,首在守信與通暢四字。

守信,即是我殿所定稅則、市規,必須明示於商民,絕不可朝令夕改,更不容稅吏上下其手,盤剝商賈。商賈逐利,亦畏風險。若知我北殿言出法隨,公平交易,則人心自安,才敢投巨貨於此。

通暢,即是保水道,至少保住我殿控制下的水道無壅塞之患。時時肅清江面水匪,保障碼頭力夫人數充足,貨棧排程得法,道路車馬無阻。

貨能流,物能暢,則銀錢自然隨之週轉不息。此二者,乃江漢朝宗四關長治之計,遠比稅收一時之多寡更為緊要。

江漢朝宗四關的川鹽、淮鹽轉運獨佔鰲頭,其次為雲貴的藥材、湘贛的茶葉、蘇杭的綢緞、以及我們本地的桐油、魚獲、腸衣等土產。

依屬下淺見,開源之策,不在增稅,而在擴市。可給外地的客商一些便利優惠,招徠更多江南乃至粵省、閩省海商,把他們的貨引入漢口,外地商賈不會空船空手而返回,多多少少會順手帶些我們內地的土貨銷往他處。

來的外地客商多了,貨物中轉通暢了,稅基自然拓寬,所增之稅,遠超加徵於現有商民之上,亦不致加重本地商民的負擔,使本地商民對咱們心生怨念。”

陳興旺基本上是把他經營碧灘汛的經驗用在了江漢朝宗四關。

當初碧灘汛能成為黔江平在山江段最大的貿易集散中心,連貴縣那幫村的石家兄弟都到碧灘汛買火藥。

就是考慮到陳興旺比較守信用。

陳興旺雖然不會打仗,但他會不時給謝斌撥些銀子,委託謝斌清剿碧灘汛附近的流匪,故而當時碧灘汛的治安情況比較好,尋常的小匪不敢滋擾碧灘汛。

陳興旺能有不汲汲於榨取現銀,而能著眼於做大蛋糕的眼界,彭剛倒是有些驚喜,對陳興旺更高看了幾分。

彭剛點點頭,說道:“擴市之論,深得我心!你具體想怎麼做,回頭寫份報告給我看看。”

殘陽如血,南康府和九江府交界處的大姑塘。

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血腥味與刺鼻的硝煙味。

喊殺聲已然沉寂,取而代之的是傷者痛苦的呻吟,以及操著陝甘口音與江西口音的粗魯吆喝聲、翻檢戰利品時發出的碰撞聲。

石祥禎麾下駐防大姑塘的一支一千二百餘的偏師終究還是在八旗悍將西安鎮總兵福誠、副將尹培立的三千陝甘營勇,李孟群、程福培(程矞採長子)的兩千贛勇,劉於潯的一千江軍聯合絞殺下丟掉了九江府城德化的水上門戶大姑塘。

大姑塘一戰,是為翼殿自起事以來遭遇的最大失利。

駐防大姑塘的一千二百餘太平軍,半數潰逃回九江府府城德化,半數為清軍斃俘。

陝甘營勇和江西團練,三五成群,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屍骸枕藉的戰場上,打掃著戰場。

他們首先尋找對付的是那些尚未斷氣的太平軍傷兵。

遇到重傷難治的,往往是直接一刀了結。輕傷或被俘的,則被粗暴地拖拽起來,用麻繩捆成一串,押往省垣南昌向欽差大臣賽尚阿、江西巡撫張芾獻捷。

處理完俘虜,這些清軍兵勇便埋頭搜檢戰利品,掰開死者緊握的手指,取下還算完好的兵器。

這些兵器大多是長矛、大刀、鳥銃、竹槍,偶爾有幾柄順刀或腰刀。

從那些小頭目模樣的屍體上,有時能搜出些散碎銀兩或銅錢,立刻引發一陣小小的騷動和搶奪,這些騷動爭搶在軍官的呵斥下才平息。

江西團練大臣李孟群與陝甘綠營總兵福誠等人並肩立於一處稍高的坡地上,俯瞰著這片剛剛經歷血戰的狼藉戰場。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福誠的臉上洋溢著難以抑制的興奮紅光,他摘下黑漆八旗盔纓,仰天大笑道:“少樵老弟!痛快!真他孃的痛快啊!”    說著,福誠粗壯的手臂指向戰場上那些太平軍的遺體和旗幟,越說越興奮來勁:“瞧瞧!瞧瞧這些長毛賊!先前在湖南何等猖狂,如今還不是被我等殺得屁滾尿流,棄甲曳兵而走!這大姑塘要地,終是落入我等之手!此乃大捷!足以向皇上、向曾賽中堂報功了!

我這就擬寫捷報,據實上奏陳述我們是如何並肩血戰,摧破強敵!長毛賊酋石祥禎,也不過如此!看來這發逆氣數已盡了!痛快!真他孃的痛快!”

陝甘營勇在長沙保衛戰期間一直龜縮在城內不出,連太平軍撤圍長沙北上之後,賽尚阿也不敢下令讓陝甘營勇出城追擊北撤的太平軍。

福誠早就受夠了這窩囊氣,如今在大姑塘擊敗長毛,福誠等人無不感到揚眉吐氣,大呼痛快!

贛勇首戰告捷,按理說身為江西團練大臣,贛勇統帥的李孟群應該同樣感到興奮激動才對,然而著一襲素色廠領短袍的李孟群倒沒有福誠等人那麼激動。

李孟群反而眉頭微蹙,他目光地掃過戰場,在那些俘虜和陣亡的太平軍將士身上停留許久。

聽著福誠興奮的話語,李孟群微微嘆了口氣,說道:“福軍門,勝固然是勝了,奪回大姑塘,距離德化、湖口更近了,也確實是喜事一樁。然則……”

言及於此,李孟群話鋒一轉,壓低聲音詢問福誠等人道:“福軍門可曾仔細看過那些賊屍和賊虜?”

福誠一愣,不解道:“哦?有何不同?不都是長毛賊麼?”

李孟群搖了搖頭,不敢苟同,他步下高坡,湊近陣亡太平軍的屍體,觀察了一陣後,指著屍體說道:“福軍門此言差矣,發逆新賊老賊有著天壤之別。

福軍門請看,這些賊兵,前額頭髮較短,有些更是隻有不到一寸長的青茬,號衣雜亂,多半是新附之眾。

方才我聽那些長毛俘虜說話的口音,多是江西、湖北的土音,間或有少許湖南腔調。帶廣西老賊那特有粵腔的長毛俘虜寥寥無幾。

廣西出來的廣西老賊,才是粵西發逆的中間力量。

今日之戰,大姑塘的髮匪叛逆抵抗意志不堅,敗退時亦顯慌亂,不似我們在長沙遇到的老賊那般滑溜難纏。可見這些大姑塘的長毛賊多為在江西、湖北等地強拉的新賊。

我等今日擊潰的恐非石逆主力,不過斬斷了其一條不甚要緊的枝蔓,當不得大勝,石達開用兵,向來狡詐,其兄祥禎亦非庸才。以此小挫,難撼其根本,反倒打草驚蛇了。”

李孟群觀察得更細緻,很早就發現了大姑塘長毛賊和過往的長毛賊大不相同。

大姑塘的這些長毛賊明顯與過往他在廣西、湖南遭遇到的長毛賊的作戰意志、戰術水平不在一個層次。

廣西老賊與湖南老賊才是髮匪的基本盤,湖北和江西的新賊斃俘得再多,也難以撼動發逆根本。

更何況大姑塘一戰他們雖然贏了,斃俘五百餘長毛。

但這一仗他們打得也不輕鬆,更稱不上漂亮。

斃俘的五百多長毛中,僅有百餘人為廣西、湖南的老長毛,且福誠、尹培立的陝甘營勇折損了近兩百人、他李孟群的贛勇和劉於潯的江軍更是折損了三百餘人。

在以眾擊寡的有利條件下,對戰長毛新賊打這樣的戰損比也不值得自滿誇耀。

李孟群非但不覺得高興,反而有些擔憂。

就贛勇今日的表現,雖然比尋常團練強,但還遠遠不是老長毛、老短毛的對手。

福誠臉上的興奮漸漸消退,被李孟群這一席話澆得有些清醒,可仍舊有些不以為然:“少樵是否過於謹慎了?縱然是新賊,也是發逆!能殲其一部,奪其要地,總是大功一件!”

李孟群苦笑道:“功自然是功。李某隻是以為,現在遠不是慶功的時候。石逆主力未損,髮匪將領又多是睚眥必報之人,恐怕很快就會尋找機會報復咱們。

我等更需謹防其反撲,加固大姑塘防務,並向賽中堂、張巡撫他們詳細稟明賊情虛實,方為上策。

若因一小勝而懈怠,被石逆以老賊精銳趁虛而來,則今日之勝,恐轉眼即成明日之敗矣。”

另一支江西團練江軍的統帥,南昌舉人劉於潯聞言收斂起了笑容,將信將疑道:“少樵,你口中的發逆老賊,當真要比大姑塘的這些新賊強許多?”

南昌劉家也是南昌的豪族,不過劉家乃後起之秀,底蘊要比南昌府彭家、程家這兩個大族淺薄得多,到了劉於潯這一代,才有些要起勢的苗頭。

劉於潯是江西士人中的異類,為江西士人中罕見的善武喜兵之士。

此次江西辦團練,劉於潯是最積極的一個江西士紳,幾乎是賭上了劉家的未來,掏空家底,讓全族子弟齊入團,才籌辦了起了江軍。

劉於潯過往剿過匪,今日大姑塘一戰,無論是強度和規模已經是他打過的最硬的一場仗。

李孟群把髮匪老賊抬得那麼高,將大姑塘的長毛貶得這麼低,劉於潯心裡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日後養素同發逆老賊交手過後,自會有答案。”李孟群說道。

福誠聽著李孟群冷靜的分析,雖然有些掃興,但也不得不承認李孟群的分析有道理,亢奮的情緒終於平復了下來:“也罷!就依孟群兄!我這便去督促陝甘兒郎們深溝高壘,多派斥候,防長毛的反撲!他奶奶的,這長毛賊,還真是塊難啃的硬骨頭!”

言畢,福誠便帶著他的陝甘營勇部署大姑塘的防務去了。

李孟群正要挪步跟著福誠一起部署大姑塘的防務,他的目光被幾具伏倒的太平軍屍體旁的一件長管火器吸引。那火器比尋常鳥槍更長更重,造型也有些奇特。他示意親兵將其拾起,拂去上面的血汙和泥土,仔細端詳起來。

原來是一杆太平軍用的抬槍,只是這杆抬槍和李孟群過往見過的抬槍不同,沒有火繩。

發火裝置更像是他在廣西時經常看到烏蘭泰把玩的西洋自生火銃,

李孟群追上福誠,命隨行左右的親兵將手中那杆沉重的抬槍遞了過去:“福軍門,你久經戰陣,精通火器,請看此物。”

福誠接過來,入手便是一沉:“抬槍?”

再定睛仔細一看,福誠很快發現了不對勁,福誠的手指摩挲著抬槍的槍機部位,露出詫異的表情:“咦?不對……這……這他孃的不是火繩槍機!這是……燧發機?!長毛賊把這抬槍……改成燧發的了?!”

“正是。”李孟群語氣沉凝,指著那改裝過的槍機道,“軍門是行家,一試便知。請再細看,與咱們所用的火繩抬槍相比,優劣如何?”

福誠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朝廷雖然禁自生火銃,但他作為接觸過把玩過自生火銃的老行伍,自然是瞭解自生火銃的好處:“這差別可大了去了!我軍的火繩抬槍,威力雖大,但弊端極多,其一,雨天、大風天,火繩極易熄滅,難以擊發,形同燒火棍!其二,夜間作戰,點燃的火繩如同明燈,極易暴露!其三,裝填繁瑣,發射緩慢,臨敵不過一二發而已!

而這燧發槍機,不懼風雨,只要燧石完好,藥池乾燥,便能擊發,隱蔽性強,無需明火,夜間尤具奇效!射速也更快,省去了點燃火繩的步驟,訓練有素的抬槍手,發射能快上許多時間。長毛賊裡……竟有如此能工巧匠?竟能將燧發機裝到抬槍上?!”

“短毛的自生火銃用得更多,這更像是短毛的手筆,江知府的楚勇首戰短毛,就吃了自生火銃的虧,楚勇折損甚重,花了好幾個月時間才恢復元氣。福軍門,你再看這些賊兵。”

說著,面無表情的李孟群指向戰場上那些穿著雜亂對襟短褂號衣的太平軍屍體。

“這些長毛多是新附之眾,操練不精,就是這樣的長毛部隊,其軍中骨幹,卻已開始為其裝備如此利器,其精銳部隊,所裝備的燧發抬槍只多不少。

若他日陣前我們遭遇的是成千上百手持此等改良火器的廣西、湖南老賊……似今日這般衝鋒,還能有幾分勝算?”

比起髮匪能改進裝備燧發抬槍更令李孟群擔憂的是,長毛居然能給新兵隊伍都裝備上此等利器。

長毛尚且如此,更遑論更重視,更喜歡用火器的短毛了。

思及於此,李孟群下意識地瞥了一眼他的贛勇所裝備的鳥銃,憂心不已。

光靠鳥銃,想剿長毛估計夠嗆,還是得像荊州將軍烏蘭泰一樣,從洋人手裡買些洋槍洋炮才行。

福誠肅然,點點頭說道:“少樵所言,字字珠璣。發逆並非一味蠻幹,其亦知取長補短,改良軍備,看來,往後這仗,得更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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