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四大家族
根據蕭國英的介紹,武宣最大的大戶是武宣黃家。
黃家乃武宣縣本土大族,其先祖於前明時期就遷入武宣,至道光年間已發展成為佔田千頃,佃戶數百的豪強。
其家族成員多透過捐納獲得監生、貢生頭銜,把控地方團練武裝。
黃家的財富來源以田租為主,兼營桂皮、桐油貿易,並在黔江沿岸霸佔有多處碼頭,以此操控武宣糧價獲利。
連半民半匪的邱二嫂都要給黃家上貢,是名副其實的武宣黃老爺。
粗略估計黃家有糧食七八千石,其中黃家在縣城糧鋪的存糧有四千石上下,剩下的則藏於東鄉的黃家土堡之中。
其次是祖籍廣東的陳家,比之黃家,陳家只能算是新貴。
陳家嘉慶年間經營西江鹽運發家,道光初年壟斷武宣縣鹽引,與梧州粵商關係密切。
陳家的主業是開設當鋪、錢莊,放高利貸。
武宣坊間流傳陳家庫銀“可鋪滿三里官道”的說法雖然誇張,但武宣鹽課,半入陳門卻系實情。
陳家地少錢多,並且產業都在縣城附近,對彭剛而言是極大的利好訊息。
第三家為壯族土司韋氏後裔,雖清廷改土歸流後韋家勢力受到削弱,但仍控制縣內山區大片土地,與瑤族頭人聯姻,形成地方武裝勢力。
韋家掌控武宣山林資源(木材、藥材),僱傭“狼兵”組建護衛商隊,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協助官府鎮壓瑤民起義,獲賞五品頂戴。
韋家在縣城只有一間藥鋪還算值錢,其他的財產都在山裡,彭剛吃不了多少韋家的財產。
最後是劉家,劉氏以科舉入仕。
道光年間家族中出過兩任知府、三名知縣,這在整個廣西都極為罕見。
不過劉家的田產很分散主要田產在桂平、武宣的田反而比較少。
道光二十八年的潯江水災,劉家一口氣就兼併了潯江沿岸一千八百多畝的上等水田。
劉家就住在縣城文廟旁的官塘巷。
武宣縣城裡最氣派的五進徽派建築,照壁刻“詩禮傳家”的豪宅就是劉家的宅邸。
劉家後院甚至還有暗道能直通縣衙。
彭剛攻入城內時,劉家以為縣衙更安全,舉家由暗道進入縣衙,被邱二嫂所部的艇軍當成劉作肅的家眷給控制了起來,連去劉宅抓他們的功夫都省了。
方才審訊的時候才得知他們是武宣本地的劉家人,並不是劉作肅一家。
黃、陳、韋、劉四家佔據不同的生態位,靠壟斷武宣二三十萬百姓的民生成為一方豪強鉅富。
只要想在武宣生活營商之人,皆不得不仰武宣四大家族之鼻息。
瞭解完武宣豪族大戶的情況,彭剛於縣衙公堂對武宣的四大家族進行了宣判:“黃、陳、韋、劉四家平素作惡多端,為富不仁,經公審後,四家財產錢糧盡數抄沒。
其餘武宣縣城的大戶,這幾日到縣衙主動借一半糧食給上帝會,告訴他們,我們上帝會不白借,我會給他們打借條。
若有隱匿不借,瞞報者,一經查清,黃、陳、韋、劉四家就是他們的下場!”
至於剩下的大戶,彭剛對他們的處理還是留了一線。
只向他們借一半的糧食。
畢竟武宣的大部分錢糧田產高度集中於黃、陳、韋、劉四家。
剩下的大戶吃十幾二十戶都抵不上四大家族中的一家。
天剛矇矇亮,彭剛給他的學生們派了任務。
有的負責把門,有的負責維持城內秩序,有的負責清點統計官倉、義倉的糧食,有的負責公審抄家。
雖說彭剛的這些學生不是個個都能寫會算。
不過連長、副連長,組長、副組長,以及部分老組員還是能夠做到能寫會算,佔比大約三分之一,足以應付統計工作。
武宣縣的縣令、縣丞、主簿、錢穀師爺等人看到他們眼中的“賊匪”們居然掏出本子紙筆進行記賬,驚愕不已。
他們原以為只有彭剛這個“匪首”是書生出身,肚子裡有點墨水,不料彭剛麾下的小頭目,甚至是部分普通“賊匪”居然都會寫字記賬。
他們還是頭一回見識到文化程度這麼高的“賊匪”隊伍。
不僅是縣令、縣丞、主簿這些人很驚訝。
就連彭剛的同夥邱二嫂、陳承瑢、盧六等人也很震驚。
“武宣縣城內的賬房先生恐怕都不如你的這些後生仔多。”邱二嫂感慨道。
“你上哪兒找的這麼多能寫會算的後生仔?”
“不是他找的,是他教出來的。”羅大綱和彭剛往來較為頻繁,他見過彭剛在紅蓮坪、紅蓮村的學堂裡授課。
“你還是先生?能教會這麼多人識字算賬?”邱二嫂訝然道。
“他們可一直都叫我先生。”彭剛笑道,“只要找對了教的法子,教起來也不難。”
儘管彭剛招學生的時候會盡量找一些有文化底子的學生教,有取巧之嫌。
但不可否認的是,他採用黑板粉筆進行班級授課的教學方式,教學效率至少在大清可以說是獨一無二的。
“我們先生說以後要讓全天下的人都能識文斷字,學會算術。”黃大彪洋洋得意地說道。
“你還有意思說!兩次考核文科考試都不及格!”彭剛瞥了一眼黃大彪,不知何時,他放在公案上的馬刀又回到了黃大彪腰間,彭剛摘了黃大彪的馬刀。
“等下回文科考及格了再問我要這把刀!”
“回頭也教教我的人認字算術?”羅大綱請求道。
順利拿下武宣縣城,羅大綱已經打算脫離天地會,跟彭剛上平在山。
至於上帝會,羅大綱是不打算入的。
他不喜歡洋人,更不願信洋教,信洋人的神仙。
據羅大綱的觀察,彭剛雖然入了會。
可彭剛好像也不信這些,他從來沒見彭剛帶他的那些後生仔唱讚歌、禱告、做禮拜。
“他們願學我自然是樂意教。”彭剛一面說,一面踱步來到縣衙外空無一人的街頭,不禁皺了皺眉頭,詢問一旁的陸勤道。
“安民榜文可都張貼出去了?”
“早貼出去了,可百姓早已讓天地會折騰怕了,以為是天地會入城,張貼了安民榜也沒用,根本沒有百姓敢出門看榜文。”陸勤彙報說道。
廣西天地會堂口繁多,有名的堂口就不下大幾十個,成分也十分複雜。
如果進行歸類的話,大體可以分為三種。
一如張釗、張嘉祥之流品德低劣、反覆無常的江湖敗類,這些人入天地會的目的是為了曲線上岸,獲得清廷的編制,名正言順地摟錢。 畢竟當土匪搶錢的速度再快,也不如當官的摟錢速度快。
二如陳亞貴之流,打家劫舍、搶劫商旅、聚散如風。
這些人是相對而言較為純粹的綠林土匪,兄弟之間比較講義氣,習慣了自由自在,受不得拘束,一般不接受清廷的招安。
不過對於廣西百姓而言,亦是災難,畢竟他們的瀟灑生活是建立在劫掠百姓財貨的基礎上。
三如羅大綱這種,踐行替天行道、劫富濟貧、殺貪官樸素模糊政治目標的。
張嘉祥、陳亞貴、羅大綱皆是天地會中的翹楚。
張嘉祥在最得勢的時候選擇急流勇退,接受清廷招撫。
陳亞貴在最得意的時候選擇自立門戶,脫離天地會。
羅大綱現在也想脫離天地會。
說明這麼些年下來,廣西天地會的名聲已經被糟踐爛了,連他們天地會內部的領導層都對天地會失去了信心。
目下廣西百姓對天地會的厭惡畏懼程度不亞於官府。
彭剛掏出懷錶看了看時間,現在已是早上十點。
公審武宣四大家族就是給武宣百姓看的,必須想辦法讓武宣城的百姓走出房門,讓百姓們知道他彭剛以及上帝會有別於天地會。
他打這一仗,並不僅僅只是為了物資,更是為了名聲、民心。
暗無天日的廣西乃至全國需要一道光亮照進來,讓他們看到希望,反抗的希望。
“在縣衙門口開設十個粥棚,敲鑼打鼓告訴全城百姓,我們上帝會在武宣城一日,便施一日粥。”彭剛交代陸勤和李奇兩人去辦這件事。
陸勤、李奇應答了一聲便找來各自的下屬安排操辦此事。
“糧食金貴,縣城裡的百姓這麼多,如此鋪張,官倉裡的糧食都頂不了多少天。”
陳承瑢已經把武宣城的糧食視為上帝會的財產了,聽到彭剛每天都要在縣城試粥,很是心疼,認為彭剛太過浪費。
乾隆朝頒佈的《賑災條例》標準是成年災民每日供米五合,差不多半斤多點,兒童減半。
當然,這只是標準,實際執行起來每個成年災民能領到兒童標準的米都算負責救災的官吏清廉無比了。
武宣城攏共就萬把人,彭剛就算按照清廷紙面標準的兩倍進行施粥,並且全城的人都來喝粥,每天所要費的米撐破天也就一百三十石。
“武宣縣城的百姓不過萬餘,每日施粥所要用的米不過一百三十石,假使我們在武宣城待十天,施粥所費米糧不過一千三百石。”彭剛反問陳承瑢道。
“難道上帝會的民心連一千三百石糧食都不值嗎?”
彭剛認為如果一千三百石糧食就能獲得武宣縣百姓的民心,很值。
況且,能在武宣城待上十天都是比較樂觀的估計,他要趕在清廷調集大軍進入武宣之前離開武宣縣城,以免被清軍甕中捉鱉,大機率是待不上十天的。
陳承瑢無法反駁,不再言語。
起初,聽說“賊匪”們要施粥,武宣城內的百姓不願相信,以為進城的這些“賊匪”是要將他們騙出去搶,騙出去殺。
到了下午兩點鐘,終於有幾個飢腸轆轆的百姓壯著膽子來到縣衙的粥棚前領粥。
發現真的能領到粥。
領到的粥不僅是稠粥,而且還能續。
這些戴著著紅色領巾,負責放粥的後生仔態度還十分和善,看著一點都不像賊匪。
幾個領了粥的百姓你一言我一語地低聲攀談了起來。
“哎喲!真的是米煮的,還是稠粥,不摻草糠!”
“去年我喝過官棚的粥,連一粒米都沒咬著,滿嘴渣滓。”
“去年官棚發的粥米糠沒淘乾淨,還有土。聽說縣裡撥的米不過三成,剩下是兌的……唉,哪敢多問?”
“誰說不是呢,我嘴碎了幾句,還被放粥的衙役一頓好打。”
“再看看這些後生仔,我還沒見過放粥的說話還這麼客氣的哩。”
“去年官棚的米都是陳年的,一碗粥喝到的蟲子都比米多。”
“明兒我還來這邊喝,這世道,喝一口算一口。”
“要是天天有這粥吃,老天爺也開眼了。”
“可他們終究是賊匪啊”
“賊匪又如何?餓肚子的時候,他肯給咱吃飽飯,就是活菩薩。”
在縣衙門口的盧六和陳承瑢急忙指著粥棚木牌向喝粥攀談的武宣百姓表明他們是上帝會,不是天地會,並向他們傳教。
彭剛的學生聽到盧六合陳承瑢只提上帝會,不提彭剛的名字有些不悅,指著木牌上墨跡未乾的字挨個念道:“上帝會平在山彭剛濟飢,彭剛是我們的先生,是他讓我們給大夥施粥的。”
武宣也有上帝會,很多武宣人聽說過上帝會。
至於彭剛的名字,在桂平縣和貴縣比較出名響亮。
在武宣,鮮有人知道彭剛。
不過現在他們記住了這個給他們放粥的上帝會頭目名字。
等這些喝完粥的百姓回去,進城的不是天地會,是上帝會,不打殺百姓,也不搶東西,而且真的施粥,施的粥比自家煮的粥還稠的訊息傳遍全城。
到了傍晚,原本門可羅雀的縣衙門前已經擠滿了前來領粥的百姓。
“縣衙前的百姓夠多了,現在公審黃、陳、韋、劉四家?”羅大綱問道。
“天色已晚,明天再審。”彭剛搖搖頭,說道。
天黑之後,負責查抄縣令、縣丞、主簿、幾個師爺家產的黃秉弦、陳旭元前來向彭剛彙報了今日的工作成果。
從縣令劉作肅家查抄出五十兩一錠的官銀一百五十錠(七千五百兩),又從劉作肅書房北牆夾牆搜出赤金四百兩,象牙鑲金鴉片槍三杆。
僅劉作肅一家被找到的財產,就已經是武宣縣官庫庫銀的十五倍之多。
劉作肅素有清名,是潯州府有名的清官。
就目前找到的金銀財帛而言,劉作肅也確實無愧於滿清標準的清廉。
縣丞、主簿、幾個師爺家裡合計得了兩萬八千六百五十五兩銀子,一千一百五十四兩黃金。
至於糧食,他們這些縣官以及幕賓的家裡的存糧不是很多,加起來只有四百六十多石,不過他們的存糧質量很好,都是去年剛收上等稻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