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宿敵
這是李孟群第一次如此近距離接觸他念念不忘的短毛軍。
他佇立於輕巧的一葉扁舟之上,忍不住四處張望,映入眼簾的盡是秩序井然的船隊,朝氣蓬勃、紀律嚴明的左軍士卒。
李孟群心中百感交集。
儘管他為廣西清軍未戰先退的行為感到羞愧,是滿清官員中,為數不多羞恥感尚存之人。
在近距離仔細觀摩了這支宿敵情況,即使心裡頭很不服氣。
李孟群也不得不承認,集廣西全省之力,確實無法在野戰中擊敗短毛。
周天爵和向榮,避戰保全實力,來日再戰,並非完全是怯弱畏戰,更多的是無奈,是真的打不過。
不多時,李孟群來到由欽差大臣坐船改裝而成的北王坐船,步入前艙,面見彭剛。
前艙內的人不少,五位參謀,彭剛的兩位文書,左宗棠和郭崑燾都在前艙。
彭剛端坐於中央主座之上,雖只著一襲乾淨的土布圓領袍,以網巾裹住四五寸長的頭髮,著裝樸素。
然彭剛氣度不凡,雖未曾謀面,李孟群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位交手一年有餘的宿敵。
“桂平知縣李孟群,見過惟實。”
李孟群朝彭剛拱了拱手,以剛剛從謝斌那裡打聽到的彭剛的字相稱。
李孟群出身官宦之家,又年少得志,平素自視甚高。
可面對年齡比他還要小一些的,身為創一代的彭剛,李孟群氣勢上還是矮了幾分。
“李知縣找本王所為何事?”
彭剛平時在人前很少以本王、孤自稱,但在清廷官員面前,該有的架子還是要有的。
“本縣此番前來,專程為送惟實一場富貴造化。”李孟群強裝鎮定,說道。
“你送我一場富貴?笑話?!”彭剛只覺好笑,“論富,永州府、衡州府兩府財富盡歸本王所有,論貴,我乃天國之王,你一個小小的七品知縣,能送我甚麼富貴?”
“你雖暫時竊據永州府、衡州府,一時得勢,但我大清數十萬大軍已南北夾擊湘南。永、衡二府,旦夕可復。至於你的王,不過是自封的草頭王,做不得數。”李孟群正色道。
“我要送你的富貴,是長久富貴,非一時富貴。惟實若願棄暗投明,周撫臺和我願保舉惟實為副將,官居從二品。
昔日張嘉祥受撫,也才得了個千總。惟實,我知道你祖輩無人為官,這對於你而言已經是一步登天了。”
“可笑至極!若真如你李孟群所言,永、衡二府旦夕可復,你又何須來找本王。本王的草頭王是自封的,野豬皮和黃臺吉的建奴汗位,就不是自封的了?
本王不是張嘉祥,張嘉祥造反是為了他自己,我反清乃是為了正本清源,為了天下蒼生,非獨只為我一家一姓之富貴。
莫要說副將,滿清的總督、提督,本王都不稀罕。
回去告訴周天爵,讓他務必多活幾年,他的項上人頭,本王早晚來取。
來人,送客!”
聽到李孟群給出的招撫價碼居然才只是一個副將,彭剛當場沒繃住。
如果不是李孟群隻身前來,又一臉誠懇,他還以為清廷是在羞辱他的。
從二品的副將,聽著雖然威風。
但滿清文貴武賤,莫要說從二品的副將,哪怕是正二品的總兵,也未必能壓李孟群這個七品知縣一頭。
從二品的副將,正二品的總兵並不罕見,彭剛的戰俘營裡都有好幾位。
再者,彭剛怎麼說也是個中過童生的讀書人,許武職為招撫條件。
這腦回路,實在是清奇。
莫要說彭剛,連一旁的左宗棠和郭崑燾都忍不住連連搖頭。 李孟群好歹是比較瞭解短毛的人,按理說不應該如此短視,拿一個副將武職來打發彭剛。
彭剛的價值和能耐,李孟群自然是瞭解的。
奈何周天爵給他的招撫價碼,最高也只給到副將。
“告辭。”
李孟群本來還想再爭取一下,但彭剛絲毫沒有受撫的意願,且又已經下達了逐客令,只得作罷,灰溜溜地離開了。
水塘灣附近的湘江水道疏通完畢,彭剛繼續南下接應馮雲山、胡以晃、石祥禎、韋志俊等人。
待兩軍會師,派出偵察兵偵得周天爵、向榮所部的清軍已走遠,遂引大軍離開全州城,往零陵城方向而去。
南殿缺船,連馮雲山都沒有像樣的坐船,彭剛送了一艘改裝的大漕船給馮雲山當坐船。
馮雲山在彭剛的帶引下登上新的坐船,乘船途經蓑衣渡,憑欄凝望著滾滾奔流的湘江水,舳艫千里,旌旗蔽日的船隊,兩岸如長龍一般,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
不知為何,此番盛狀竟讓馮雲山心生感傷,淚眼朦朧:“天國的事業蒸蒸日上,可惜,朝貴再也沒法親眼看到了。”
“貴姐夫雖然走了,活人的日子總要繼續過下去。”彭剛勸慰馮雲山道。
雖同為“上帝子婿”,可具體到每個的“上帝子婿”之間的關係,亦是親疏有別。
馮雲山在紫荊山佈道傳教之初便已與蕭朝貴相識,至今已有五個年頭。
蕭朝貴在上帝會創立之初對上帝會的貢獻甚至比楊秀清還大。
馮雲山是比較重感情的人,為蕭朝貴的死而傷感,情理之中。
彭剛亦非鐵石心腸之人,只是以他和蕭朝貴之間的交情,還沒到為之流淚的程度。
對於蕭朝貴的死,彭剛只是覺得有點可惜,並無感傷之情。
他曾兩次試圖拯救蕭朝貴,給了蕭朝貴提醒。
奈何蕭朝貴是個聽不進勸告的人,彭剛也只能放下助人情結,尊重蕭朝貴的命運。
馮雲山當然清楚活人的日子總要繼續過下去是甚麼意思,蕭朝貴死了,西殿還存在。
西殿何去何從,是目下天國內部最為敏感的話題。
自從攻佔蒼梧城之後,楊秀清的專擅馮雲山是看在眼裡的。
及至全州,楊秀清甚至打了韋昌輝和石達開板子。
目下天國高層之中,還沒有捱過楊秀清板子的,只剩下他馮雲山、洪秀全和彭剛三人。
楊秀清只直接掌控東殿尚且如此獨斷專行,馮雲山也不希望楊秀清再掌西殿。
彭剛的建議馮雲山仔細考慮過,由天王暫管西殿,正中馮雲山下懷。
馮雲山略一沉吟,緩緩開口,表明了他對西殿未來歸屬的態度。
“朝貴已死,於情於制,應當封立有和為西王,有和尚在沖年,無力掌管西殿,西殿應由天王暫管,待有和成年之後,再還權於有和。”
蕭朝貴的長子蕭有和今年才十歲,還西殿之權於蕭有和,最快也是六年之後的事情。
所謂暫管,實際上和併吞西殿沒有太大的區別。
除非六年之後,曾水源、林鳳祥、李開芳等人仍舊心念舊恩,對蕭有和這位質純之子保持忠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