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少陽入太陰
黑熊精領著玄奘法師,踏上了通往女兒國皇宮的寬闊石道。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將遠處巍峨的宮牆籠得影影綽綽。玄奘步履有些沉,眉宇間帶著化不開的憂慮。
“師父,莫急。”黑熊精走在他身側,聲音低沉平穩,試圖安撫,“事情總有解決的法子,我們今日轉換了通關文牒,最快中午便可上路。”
玄奘微微嘆了口氣,袈裟下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佛珠,“怎能不急啊,熊羆。取經路行至此處,偏生悟能……唉。”
他頓了頓,聲音裡滿是迷茫與沉重,“你說,若真少了他,到了那靈山雷音,佛祖可會認我這殘缺的隊伍,這經……還能取得成麼?”
黑熊精聞言,粗壯的胳膊擺了擺,顯得很有把握,
“師父多慮了。老熊我仔細瞧過那通關文牒。”
他特意加重了“通關文牒”幾個字,
“那上面,從頭到尾,明明白白,只有您一個名字。咱們幾個,都是半道上您收的徒弟。佛祖要的是您這位大唐高僧歷經磨難,親至西天。只要您到了,這功果便是成了。少個八戒,不打緊,礙不了大事。您放寬心。”
這番話像是一顆定心丸,讓玄奘緊蹙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些許。他低誦一聲佛號,心中稍安,但想到八戒的決絕離去,那份沉重感依然揮之不去。
不多時,兩人已行至皇宮戒備森嚴的外門。高大的朱漆宮門下,兩隊披堅執銳的女兵肅立,氣勢凜然。黑熊精示意玄奘在門旁稍候的石墩上休息片刻,
“師父在此稍坐,待我去通傳一聲。”
玄奘依言坐下,閉目默誦經文,試圖平息心緒。
黑熊精大步走向守衛的女將軍,正要開口請她通報。目光掃過守衛隊伍時,他心頭猛地一凜。在幾名女兵身後,站著一個身著淺緋官服的女官,正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們,正是昨日在驛館外,那個眼神閃爍、行跡可疑的女官。
黑熊精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對那領頭的女將軍抱了抱拳,粗聲道,
“煩請將軍通稟一聲,東土大唐前往西天拜佛求經的玄奘法師求見貴國國主,煩請轉換通關文牒。”
女將軍上下打量了黑熊精一番,見他雖是人形卻魁梧雄壯、毛髮濃密,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但還是點了點頭,指派一名親兵速去通報。
就在這時,那淺緋官服的女官卻越眾而出,臉上堆起一種探究的笑容,徑直朝著坐在石墩上的玄奘走去,
“這位便是大唐高僧?下官有些疑問,想請教法師……”
她話音未落,一道鐵塔般的身影已橫跨一步,嚴嚴實實地堵在了她和玄奘之間。正是黑熊。
“這位大人,”黑熊精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厚力量,臉上甚至擠出一絲客氣的笑紋,
“我師父一路勞頓,身體略有不適,不便答話。您有何疑問,問俺老黑便是一樣。俺定當知無不言。”
女官被他擋得嚴實,臉上笑容僵了僵,眼中掠過一絲不快,但很快又掩飾過去。她微微昂起頭,帶著明顯的質疑口吻,
“哦?問你也行。那你說說,你們究竟從何處而來?我女兒國地處西陲,從未聽聞甚麼東土大唐,莫不是……招搖撞騙之徒吧?”
她說著,目光又試圖越過黑熊精寬厚的肩膀,投向閉目的玄奘。
黑熊精心中冷笑,面上笑容卻更“憨厚”了幾分,側身徹底擋住她的視線,
“大人此言差矣。俺們乃奉唐王陛下旨意,光明正大前往西天取經。通關文牒在此,上面蓋有途經各國國主的印璽寶鑑,鐵證如山。大人若不信,待會兒呈給國主御覽,一看便知真假,何須勞動我師父。”
那女官見黑熊精言辭鑿鑿,還抬出了通關文牒,氣勢稍弱,但嘴上依舊不饒人。她撇撇嘴,目光在黑熊精異於常人的外貌上掃過,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哼,說得倒好聽。瞧瞧你這模樣,黑熊成精似的,一看就不是正經來路。你說的話,有幾分可信?本國主聖明,豈能只聽你一面之詞?我定要親自問問那法師才放心!”說著,她又要繞過黑熊精。
黑熊精臉上的最後一點客氣瞬間消失,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刀鋒。他龐大的身軀如同磐石般穩穩立定,一步不讓,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大人!俺敬你是此間官員,好言相勸。你說俺像妖怪,俺還看你眼神飄忽,行跡鬼祟,倒不像個好人,你若再敢無禮靠近,驚擾了俺家法師休憩……”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周身那股屬於大妖的兇悍氣息雖未完全釋放,卻也足以讓周圍的空氣驟然冷了幾分,
“……休怪俺老黑不講情面,對你不客氣了!”
那女官面對黑熊精的變化竟然沒有驚慌失措,只是冷哼了一下,
“粗魯,莽夫,一看就是那等不知禮數、未開化的小國刁民。哼,等著瞧!”
她色厲內荏地丟下幾句狠話,,憤憤地一甩袖子,轉身就快步朝宮門內走去,邊走嘴裡還兀自低聲咒罵著甚麼。
黑熊精冷冷地盯著她消失在宮門內的身影,寬厚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他轉過身,看向依舊閉目誦經、彷彿對剛才衝突一無所覺的玄奘,粗獷的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忠厚的沉穩。
“師父,沒事了。人已經打發走了。”他低聲說道。
玄奘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只輕輕點了點頭,手中捻動的佛珠卻稍稍快了一分。皇宮深處,那位女官的身影沒入陰影,不知去向。
皇宮之內,女王有些坐立不安。她叫來身邊的女將軍,吩咐道,“你速去鄰國打探,問問那大唐玄奘法師是九世修得純陽之身的訊息是否屬實。越快越好,最好中午就能回來覆命。”
接著,她又對丞相說道:“一會兒唐朝的和尚會來轉換通關文牒,我就不見他了。你去接待,就說今日一定能辦成,但要等到下午才行。務必拖到下午。”
吩咐完這些,女王心中的焦慮並未減少。她不知道陳光蕊說的話是真是假。
這個人會飛,又能打跑霸佔落胎泉的妖魔,必然是仙人不假。可是仙人的本事就一定足夠大嗎?
女王心裡沒底。她擔心如果這個仙人的本事不夠大,而那個玄奘又真是九世純陽之身,一旦放走了玄奘,又被仙人騙了,那女兒國的厄運豈不是永遠無法終結?
但如果仙人真有本事,玄奘那邊是假的呢?女王越想越心神不寧。
就在這時,有侍從來報,陳光蕊一行求見。女王定了定神,宣他們進來。
陳光蕊幾人步入殿內。女王看到他們,表情有些不自然,但還是鼓起勇氣試探著問道,“仙人此來,可是要幫我西梁女國化解那千年危難了?”
陳光蕊目光掃過女王,又不動聲色地快速掃視了一圈殿內侍立的女官,並未發現蠍子精的蹤跡,看來黑熊罷說的沒錯,這蠍子精應該是在皇宮十分隱蔽。
他心裡盤算著,通關文牒交換的事尚未完成,蠍子精恐怕還不會現身。他沒有直接回答女王的提問,反而問道,“陛下,那通關文牒可曾換好了?”
女王心中一驚,以為陳光蕊看穿了她拖延的心思,連忙解釋道,
“已經去請玄奘法師了。只是現在時辰尚早,法師身體似乎也還未完全恢復,稍晚些時候,定會給他轉換文牒放行。”
陳光蕊微微皺眉。他擔心時間拖久了會生出變故,直接開門見山地說,
“不必等了。你這子母河的太陰之勢我已有了解,所欠缺的那一點少陽之氣,我這裡便有。我可以幫你西梁女國完成陰陽轉換,化解這詛咒。”
女王聞言,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夾雜著巨大的驚喜和一絲疑慮,
“當真,仙長此言當真,那……那需要我西梁女國付出何種代價?”她想起了陳光蕊之前數次避而不談代價的事,心中再次揪緊。
陳光蕊看著女王,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代價自然是有,但現在還不能說。不過,我可以先給你一部分少陽,讓你親眼看看效果,也讓你安心。若你答應配合,事成之後,我自會告訴你需要付出甚麼。另外,”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不容商量的意味,
“那大唐和尚的通關文牒,你弄好了沒有?”
女王愣住了。陳光蕊的話資訊量太大,他為甚麼這麼問,難道是我剛才的佈置他已經知道了?她有些緊張。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只聽見女王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她知道,一個關鍵的抉擇,就擺在自己面前。是繼續小心翼翼地試探拖延,還是賭上國運,相信眼前這位行事莫測的仙人?她看著陳光蕊那篤定而略顯不耐的神情,手指在寬大的袖袍中悄然捏緊。
陳光蕊見女王有些猶豫,猜到了她的心思,平靜地說道,
“我現在就可以幫你破解這事。”
女王聞言,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身體下意識地微微前傾,
“上仙此言當真?這困擾我西梁千年的詛咒,當真能破,需要我西梁女國準備些甚麼?”她深知此事關乎國運,由不得她不謹慎。
“無需準備,”陳光蕊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此刻隨我去子母河即可。”
“這如何使得。”女王幾乎是脫口而出,臉上浮現鄭重之色,
“破解詛咒,乃我國頭等大事,豈能如此草率?寡人當親率文武,備齊三牲六禮,焚香禱告,以最隆重的儀仗……” 她腦海中瞬間閃過歷代先王為此耗費心力的場景,覺得必須極盡莊重。
“陛下,”陳光蕊打斷了她,語氣依然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破除詛咒,在於方法,不在排場。繁文縟節,徒耗時間。輕車簡從,現在就去河邊。”
女王被他這份篤定和淡然所懾,心中疑慮雖未全消,但那份強烈的渴望壓倒了猶豫。她深吸一口氣,不再堅持,果斷下令,
“好!依上仙所言!速備快馬,點一隊精幹護衛隨行!丞相,你隨我同往。”她終究還是帶了核心的重臣。
命令飛快執行。不多時,一行人便抵達了流淌著不祥氣息的子母河畔。渾濁的河水翻滾著,在陽光下泛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幽光。
女王、丞相和一眾護衛站在岸邊,目光全都緊緊鎖在陳光蕊身上,空氣中瀰漫著緊張與期待。護衛們緊握兵器的手心微微出汗,女丞相則緊張地抿著嘴唇,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這位仙人展現神蹟。
陳光蕊走到河邊,目光掃過渾濁的河水。他探手入懷,取出一個溫潤的羊脂玉瓶,倒出一粒龍眼大小、通體渾圓、隱隱流轉著金紅霞光的仙丹。
那仙丹甫一出現,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潤氣息便悄然散開,驅散了河岸的幾分陰冷。
女王瞳孔驟然一縮!她腦中瞬間閃過典籍記載:
昔日傾國供奉太上道祖,所求的便是效力遠超世間丹藥的九轉金丹。眼前這粒仙丹,霞光內蘊,道韻天成,氣息浩瀚磅礴,遠非典籍描繪的九轉金丹可比。
這難道是傳說中更勝一籌的……?
她看向陳光蕊背影的眼神,瞬間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敬畏與震撼,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只見陳光蕊屈指輕彈。那粒蘊含著無窮生機的仙丹化作一道金虹,無聲無息地沒入洶湧的子母河中心。
“噗!”
一聲輕響,如同水滴落入滾油。
剎那間,異變陡生!
仙丹落點處,金紅色的光芒如同投入水中的熾熱火炭,猛地爆發開來!那光芒並非暴烈,而是帶著一種神聖的溫潤與中和之力,瞬間擴散。
渾濁的河水在金芒照耀下,彷彿被無形的巨手攪動、淨化,翻湧起大量灰黑色的雜質。原本陰寒刺骨、瀰漫著濃郁太陰氣息的河水,在金紅光芒的覆蓋下,肉眼可見地變得清亮了幾分,那層令人不安的幽光如同潮水般褪去。
更奇異的是,河面之上,竟開始浮現出點點細碎如星屑般的淡金光芒,如同碎金灑落,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極其淡雅的、混合著暖陽與新生草木的清甜氣息。
這少陽真精點入太陰之水的奇景,如同陰陽逆轉,乾坤交泰,充滿了大道玄奧。整個河岸都被這柔和而強大的光芒映照,眾人看得目眩神迷。
光芒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才漸漸內斂、消散。河水平復下來,水色明顯清澈,那股陰寒之氣也大大減弱。
然而,河岸上卻一片寂靜。女王緊緊盯著煥然一新的河水,心中的震撼被巨大的不確定性取代。
這就好了?困擾千年的詛咒,就這樣被一粒丹藥化解了?
她看看陳光蕊,又看看河水,眼神充滿了深深的懷疑,這效果太過神奇,反而讓人難以置信其真實性。
陳光蕊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轉過身,平靜地開口,“陛下若是不信,一試便知。”
“試?”女王一愣,一時沒反應過來,“如何試?”
“很簡單,”陳光蕊指向河水,“讓人喝一口這新的子母河水,看是否還會珠胎暗結。”
女王恍然大悟,但隨即心頭一緊。
這……萬一沒成功?喝下去的人豈不是……
她目光掃過身邊忠心耿耿的女護衛和女官們,實在難以啟齒下令。她的猶豫和掙扎清晰地寫在臉上。
“陛下,卑職願試。”
一名站在最前排、體格健壯的女將軍看出了女王的為難,猛地踏前一步,單膝跪地,聲音鏗鏘有力,“能為國解惑,萬死不辭!”
女王看著這位跟隨自己多年的女將,眼中閃過一絲感動和痛惜,最終還是沉重地點了點頭。立刻有護衛用銀碗小心地舀了剛剛被“淨化”過的河水,遞給女將軍。
女將軍接過碗,沒有絲毫猶豫,仰頭“咕咚咕咚”將一整碗河水喝得乾乾淨淨。碗落在地上發出輕響,河岸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鎖定在女將軍身上,連呼吸都放輕了。女王更是攥緊了拳,指節發白,心提到了嗓子眼。丞相也緊張地抓住了自己的衣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女將軍起初也有些緊張地感受著腹部的變化,但漸漸地,她臉上的緊繃鬆弛下來,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過了好一陣,在眾人幾乎窒息的等待中,她終於遲疑地、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開口,
“陛下,卑職……卑職腹中,並無那孕育之感?”
她這話一出口,死寂被瞬間打破!
“譁!”
如同平地驚雷,又似堤壩決口。
周圍的護衛們最先反應過來,他們互相看著,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有人激動地狠狠拍打同伴的肩膀,有人忍不住歡撥出聲,更有甚者,這些鐵血的戰士,此刻竟像孩子一樣,激動得淚流滿面,相擁而泣,那哭聲裡是積壓了無數代的恐懼一朝散盡的宣洩!
女官們再也無法維持儀態,紛紛掩面而泣,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那是喜極而泣,是壓在心頭千鈞重擔被卸下的巨大解脫。
那位以身試水的女將軍,此刻也忍不住紅了眼眶,臉上是劫後餘生般的巨大喜悅和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女王呢?
最初的巨大沖擊讓她呆立在原地,彷彿被定身一般。她看著狂喜的臣民,聽著那震天的哭聲與笑聲,又緩緩低頭看向清澈了許多的子母河水。
她緊繃的身體一點點放鬆,緊握的拳頭也鬆開了。一絲笑意,如同初春破冰的溪流,艱難地、卻無比堅定地從她嘴角漾開。
那笑意越來越大,最終化為一聲帶著泣音卻又無比暢快、充滿希望的大笑,迴盪在子母河畔,融入了這片沸騰的喜悅海洋之中。
“好了,真的好了,千年詛咒,破了!”她喃喃自語,聲音帶著哭腔,卻充滿了力量。
陳光蕊平靜地看著眼前這激動人心的場面,待女王的情緒稍稍平復,才上前一步,語調依舊平穩,
“陛下,詛咒已破。那麼,玄奘法師的通關文牒,該換了吧?”
女王抬手,用華貴的衣袖用力抹去臉上喜悅的淚水,臉上是如釋重負的燦爛笑容,聲音還帶著一絲哽咽後的沙啞,卻無比清晰和感激:“上仙放心,我早已命人給換了。”
她很慶幸,剛剛自己下定了決心,偷偷讓侍衛去通知人給那大唐的和尚轉換了通關文牒,要不然,現在很有可能得罪了仙人。
但是,讓她沒有想到的是,自己的話剛一出口,就發現對面的上仙,神態有些不對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