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不去
南極長生大帝的聲音在肅穆的凌霄寶殿裡落下，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等待回應。
殿內落針可聞，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仙班末尾那個身影上。
陳光蕊站在那裡，眼皮低垂，胸膛微微起伏，竟發出細微而均勻的呼吸聲，他睡著了。
周圍仙官表情各異。有人面露擔憂，頻頻用眼神示意。有人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等著看笑話。更多人則是驚愕，無法相信有人敢在凌霄殿上、大帝問話時酣睡。
一位站在陳光蕊身旁，鬚髮皆白的老仙官實在看不下去，悄悄伸出枯瘦的手指，用力捅了捅他的腰。
“嗯？”陳光蕊一個激靈，茫然地睜開眼，還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臉上帶著剛睡醒的懵懂。他環顧四周，發現滿殿仙神都在看他，臉上沒有半分羞愧，反而帶著點被打擾的不耐煩，小聲嘟囔道，“怎麼了，散了？”
高踞帝座旁的南極長生大帝眉頭猛地一蹙，額角似乎有青筋跳動了一下。他不再多言，只是凌空朝著陳光蕊的方向，屈指輕輕一點。
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瞬間沒入陳光蕊眉心。
陳光蕊身體微震，只覺得無數畫面和聲音瞬間湧入腦海，正是方才殿上關於他任職天蓬元帥的激烈爭論，以及南極長生大帝最後那擲地有聲的發問，還有眾將瞬間噤若寒蟬的尷尬場面。
記憶湧入完畢，陳光蕊晃了晃腦袋，眼神恢復了清明，看向南極長生大帝。
南極長生大帝面無表情，目光如炬，
“如何？這十萬天河水軍，你接不接得下？這天蓬元帥的擔子，你挑不挑得起？這小雷音寺的征討令，你敢不敢接？”
陳光蕊咂摸了一下嘴，彷彿在仔細權衡。片刻後，他抬起頭，朗聲道，
“回稟大帝。這天蓬元帥的官位，下官能當。下界降妖除魔的職責，下官也認。但是……”
他頓了頓，在滿殿仙神屏息的注視下，清晰地吐出後半句：
“但是這小雷音寺，下官不去。”
此言一出，殿內瞬間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南極長生大帝威嚴的臉上，那點勉強維持的平靜徹底碎裂，一層薄怒迅速籠罩其上。他張口欲斥，這等貪圖官位卻拒絕差遣的行為，簡直聞所未聞！
“呵呵……”
一聲低沉而清晰的笑聲，毫無徵兆地從那高踞寶座、瑞光籠罩的身影中傳出。
大天尊笑了？
這輕笑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凌霄寶殿內激起了遠比先前任何爭論都要強烈的震盪波。所有仙官，包括正要發作的南極長生大帝，全都愕然地望向那至高無上的身影，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玉帝大天尊，向來只在降下法旨時開口，情緒更是深藏於瑞光之後，如同天道般難以揣測。何曾有過像此刻這般，為一個臣子近乎荒謬的推脫之言而發笑？陳光蕊到底哪句話觸動了這位至尊？
南極長生大帝湧到嘴邊的斥責硬生生嚥了回去，垂首肅立，等待玉帝的旨意。
瑞光之中，那模糊而威嚴的聲音帶著一絲奇特的興味，清晰地響起，如同在空曠的山谷中迴盪：
“陳光蕊，你既願為天蓬元帥，願擔降妖之責，卻又獨獨不願去這小雷音寺。為何？”
這問題，正是所有仙神心中最大的疑惑。
陳光蕊被玉帝親自點名詢問，臉上也沒甚麼惶恐之色，反而眼睛一亮，心道機會來了。他像是找到了訴說委屈的機會，立刻躬身，聲音帶著點無奈和理直氣壯，
“啟稟大天尊。下官這點微末道行，能有幸當上天蓬元帥，已經是提心吊膽得很了。下界降妖，更是吃力勉強，生怕壞了天庭威名。”
他抬起頭，一臉“我很清楚自己斤兩”的表情：
“至於那小雷音寺……下官雖然見識短淺，但也知道雷音二字的分量。敢在凡間叫這個名字的地方，背後牽扯的因果，怕是比天還大。我這小胳膊小腿的，實在擔不起啊。去了，怕是有命去，沒命回。所以，元帥我當，妖我也降，但這個小雷音寺，下官……不敢去，也去不了。”
他的理由簡單直白，核心就是一個字，弱。我本事低微，天蓬元帥已經是極限，小雷音寺這種一聽就燙手的山芋，我接不住。
既想要高位的好處，又不想承擔高位帶來的巨大風險。
這近乎耍賴的態度，卻是在玉帝發問下說出的，讓整個凌霄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眾仙面面相覷，不知該作何反應。
玉帝的笑聲似乎還在殿梁間若有若無地縈繞，而陳光蕊那番“老實”的推脫，則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砸在了所有人心上。接下來，是雷霆震怒，還是……？
陳光蕊站在凌霄殿上，胸有成竹，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旁邊那位鬚髮皆白的老仙官忍不住側目瞥了他一眼，心裡直犯嘀咕：“這點事你裝甚麼裝，真當是人家求著你當這個天蓬元帥呢？如此推拒差事，還這般作態……”
就在這微妙的寂靜中，玉帝大天尊那籠罩在瑞光中的身影，竟再次開口了。聲音依舊威嚴宏大，卻問出了一個出乎所有仙神意料的具體問題：
“陳光蕊，你既不願去小雷音寺，那欲往何處？”
此言一出，滿殿的仙官們心頭俱是一震，面面相覷，難掩驚詫。大天尊向來高居九重，只降下法旨，何曾過問過臣子如此具體的行程安排？這陳光蕊，何德何能？
然而，陳光蕊聽到這個問題，心中卻如同大石落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成了！這些日子他殫精竭慮，苦思擺脫太上老君無形控制的法子。
直接投奔如來？不過是剛離虎穴又入狼窩。思前想後，唯有與這位天庭至尊建立某種聯絡，形成三方制衡，才是最穩妥的“三角”之局。
天庭之上，暗流湧動，許多事只能意會，不可言傳。他今日在凌霄殿這般裝瘋賣傻，公然拒絕小雷音寺的征討令，就是為了吸引大天尊的目光，用一種近乎無賴的方式傳遞一個關鍵資訊：
他知道小雷音寺背後是太上老君針對如來的棋局，並且他不願當這枚棋子。玉帝果然洞悉了，這問話就是回應。
面對大天尊垂詢，陳光蕊沒有直接點明去處，而是挺直了腰板，聲音清晰洪亮地答道，
“啟稟大天尊。下官既為天蓬元帥，自當巡查四方，盪滌妖氛。南瞻部洲，我要去看看；西牛賀洲，我也要去看看。凡間妖魔滋擾之處，便是下官職責所繫之地。哪裡有妖魔作祟，需要天兵降服，下官便去哪裡。”
這番話，沒有明說目的地，卻透著一股“普天之下，皆可去得”的意味。在天庭眾仙看來，這簡直狂妄至極！一個小小的新任天蓬元帥，竟敢口出狂言，要將巡察四方妖魔的重任都攬在自己身上？彷彿整個天庭只有他能降妖除魔一般。
“放肆！”
“狂妄！”
“陳光蕊，你可知天高地厚？”
幾位仙官忍不住出聲呵斥，殿內響起低低的議論聲，都覺得此人太過不知天高地厚。
然而，讓所有仙神，包括正欲斥責陳光蕊的南極長生大帝都目瞪口呆的是，那高踞寶座、瑞光籠罩的大天尊，竟然，鼓了鼓掌。
“好！”
一個清晰有力的“好”字從瑞光中傳出，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凌霄寶殿。眾仙驚得幾乎忘記了禮儀，難以置信地望向玉帝的寶座。玉帝……竟然為一個臣子這般近乎胡鬧的推脫和狂妄的宣言拍手稱好？ 這陳光蕊，究竟有何魔力？
緊接著，玉帝那帶著奇特興味的聲音再次響起，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也是對所有仙神心中疑問的解答：
“陳光蕊，你要誰？”
玉帝那聲“你要誰”在肅靜的凌霄殿內格外清晰，彷彿帶著某種奇特的迴響。
一些武將的眼睛瞬間紅了，心中翻湧著強烈的嫉妒和懊悔。早知道這天蓬元帥的差事還能附帶點將的特權，當初就該咬牙接下這個燙手山芋。
如果能隨意挑選天庭悍將，那下界降妖還不是手到擒來？誰不想挑幾個能打的猛將充作羽翼？
然而，陳光蕊站在殿中，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恩典，並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低著頭，似乎在認真思索。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他清楚，大天尊這問的並不是想要誰，而是問他，下界之後第一個動誰。
既然選擇了跳出太上老君的管控，要與玉帝建立某種聯絡，那麼就要拿出一些東西。
這是玉帝在問他，你能給我甚麼實惠。
片刻後，陳光蕊才抬起頭，聲音清晰而平穩地報出一個名字。“啟稟大天尊，下官，想要卯日星官相助。”
“卯日星官？”
“誰？”
“那隻大公雞？”
殿內響起一片壓抑的譁然和低語。眾仙官面面相覷，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卯日星官？司晨啼曉的那個？在天庭眾多神將星君之中，卯日星官的法力神通實在算不得頂尖，更不擅長正面搏殺爭鬥。放著那麼多威名赫赫、戰力彪炳的神將不選，偏偏挑這個？
許多仙官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看熱鬧神情。
得，這下更有意思了。大天尊的態度擺明了讓陳光蕊當這天蓬元帥，結果他倒好，給自己找了個……嗯，這麼特別的幫手。
就憑這組合，下界要是遇上稍微硬氣點的妖魔，怕不是要鬧出大笑話？有人甚至偷偷瞟向李靖那鐵青的臉，想看他是否在幸災樂禍。
端坐於寶座之上，瑞光籠罩的玉帝大天尊，聽聞這個名字，那模糊的瑞光彷彿都柔和了些許。
“準。”玉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隨即又道，“既如此，二十八星宿也一併予你呼叫，助你降妖。”
這話一出，連南極長生大帝都微微側目。二十八星宿齊出，陣仗可是不小。
陳光蕊卻連忙躬身，語氣誠懇地婉拒，
“大天尊厚愛，下官銘感五內。然，下官初掌帥印，職責在身，首要乃是熟悉天河軍務，肅清防區。卯日星官一位相助，於下官而言已是如虎添翼，足以應對尋常妖氛。二十八星宿拱衛天庭星域，職責重大，不可輕動。下官只需卯日星官一人足矣，不敢奢求更多。”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領了情，又顯得顧全大局，不願因自己之事過分調動天庭重兵。
玉帝聞言，似乎更高興了，瑞光微微流轉，聲音也透出幾分愉悅：
“嗯，你思慮周全，甚好。天蓬元帥之職，乃你分內之事。然你前番下界，蕩平獅駝嶺妖魔二十萬，誅滅三巨魔，此乃大功，朕還未曾賞你。”
他略一停頓，威嚴的聲音傳遍大殿：“今賜你九千年蟠桃兩枚，助你固本培元。另賜天河鎮嶽鎧一副，分水定波戟一柄，望你持此神兵寶甲，為天庭再立新功。”
侍值金甲力士託著玉盤上前，盤中霞光流轉，異香撲鼻。
兩枚大如碗口的九千年蟠桃，一副深沉如墨、隱有星河流轉的厚重鎧甲，一柄寒光四射、戟尖似能分開水波的亮銀長戟。
陳光蕊躬身接過，聲音平靜，
“臣陳光蕊，叩謝大天尊恩典。”
他心中卻如明鏡，這兩枚蟠桃和神兵鎧甲，是玉帝對他“不願去小雷音寺”卻願“巡察四方”的認可與支援。
這算是初步與這位天庭至尊建立了聯絡，不再是太上老君手中一枚可以隨意擺弄的棋子。
然而，這賞賜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在殿內激起了層層漣漪。
仙班前列，托塔天王李靖託著那僅剩的塔基，指尖用力到發白。他看著那霞光四溢的蟠桃，又看看那威勢不凡的鎮嶽鎧和分水定波戟，再想想自己損兵折將、寶塔被毀，一股強烈的憋悶和嫉恨幾乎要衝破胸膛。
他死死低著頭，不敢讓眼中的情緒洩露分毫，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兵部佇列裡，火德星君的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
他方才還在譏諷陳光蕊修為低微不配帥位，眼下對方不僅坐穩了位置，還得了如此重寶！九千年蟠桃！那是連他們這些老牌星君都難得一嘗的好東西。這分明是玉帝在給陳光蕊撐腰，堵他們這些反對者的嘴，他感覺胸口堵得厲害，猛地吸了口氣才強壓下去。
一些中立的文官仙卿，則是紛紛倒抽一口冷氣。九千年蟠桃！這等延壽增功的頂級仙果，玉帝竟一次賜下兩枚。還有那鎮嶽鎧和定波戟，一看便知是重寶。
這賞賜之重，遠超對一個新晉天蓬元帥的正常封賞。聯想到剛才陳光蕊那近乎無賴的推脫和玉帝反常的“稱好”，不少仙官心中驚疑不定，看向陳光蕊的目光充滿了審視和濃濃的忌憚。這小子，到底有甚麼本事，能得玉帝如此青眼相加？
陳光蕊對滿殿各異的目光恍若未覺。他握著手中沉甸甸的蟠桃和冰冷的鎧甲長戟，心中那份剛剛安穩下來的感覺，又被一種更深沉的凝重取代。
玉帝的支援拿到了，聯絡建立了，這第一步算是走穩了。接下來，就是要真正想辦法跳出這盤大棋，不再做任人擺佈的棋子。
這一次下界，兇險，定然不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