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隱情
夜色如墨,沉沉地壓在城南三十里的荒路上。
白日裡酒樓中傳出的妖怪吃人訊息,如同無形的禁令,此刻這條路上不見半個人影,連蟲鳴都稀落了不少,只有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透著瘮人的死寂。
路邊,一棵半枯的老樹靜靜立著,虯枝在月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樹影深處,卻藏著兩雙眼睛。
“爹……”一聲壓得極低的細語從樹幹裡傳出,帶著明顯的倦意和焦躁,“天都快亮了,那黃毛……黃風怪,他到底來不來啊。”
原來是糖生此時已經變成了路邊的一棵樹,把陳光蕊藏在了樹幹裡面。
樹幹內部,枝葉的掩映下,陳光蕊背靠著粗糙的樹心,眉頭緊鎖。他也沒了白日的篤定,目光透過特意留出的縫隙,一遍遍掃視著空曠的四野。遠處天際,已隱隱透出一絲魚肚白。
“再等等,”陳光蕊的聲音也低沉下來,透著不確定,
“他若聽到了訊息,按他那性子……多半會來探個究竟。沒來,許是訊息還沒傳到他那兒。”
糖生白天的興奮勁兒早被漫長的等待磨光了。他聲音悶悶的問,
“爹,你腿麻不?咱要是等不來,白熬一宿,虧死了。”
陳光蕊沒回答,只是望著那越來越亮的天邊,心底的預期也如同這夜色般一點點褪去。
看來,這法子未必靈驗。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開口說今天就到這裡了,等明天另想對策。
念頭轉動間,一個計劃瞬間在腦中成形。
“有了!”陳光蕊眼神一凝,似乎想出了辦法。
過些時候,一個青面獠牙、手持兩把破斧頭的小妖出現在路上。
陳光蕊也迅速從樹幹的另一側“脫”了出來,恢復了本來面貌,但刻意將衣衫扯得凌亂了些,臉上顯出驚慌失措的樣子。
他一邊跌跌撞撞地沿著大路往前跑,一邊用變了調的嗓子淒厲地大喊:
“救命啊,妖怪……妖怪吃人了啊!救命!”
聲音在寂靜的荒野上傳出老遠,帶著絕望的顫抖。
誰也不知道,這地方怎麼會突然出現個人。
只需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這事不簡單。
此時,陳光蕊驚恐萬分地回頭看了一眼,跑得更慌亂了,腳步踉蹌,彷彿隨時要跌倒。
糖生則興奮地哇哇亂叫,追得那叫一個賣力,兩把破斧頭舞得毫無章法,卻聲勢十足。
雖然時間可疑,演技一般,但是仍吸引了某些人的注意力。
“住手!”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驟然在夜空中炸響。這聲音雄渾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股子剛猛正氣。
伴隨著喝聲,一道黃影快如閃電,撕裂沉沉夜幕,“轟”地一聲,穩穩落在陳光蕊與小妖糖生之間,激得塵土飛揚。
來人身材魁梧,一身黃袍,腰間束帶,濃眉大眼,闊口方臉,身後揹著一個巨大的包裹,不是那黃風怪又是誰。
他雙目如電,炯炯有神地掃過場中。看到驚慌失措、衣衫不整的陳光蕊,濃眉立刻豎了起來,眼中怒火升騰。
再看向那個還在張牙舞爪的青面小妖,黃風怪的眼神瞬間變得凌厲如刀,來了就要出手。
“好你個孽障!”黃風怪聲如洪鐘,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哪裡的妖孽,大晚上滴,竟敢攔路害人?”
他巨大的身形如同鐵塔般擋在陳光蕊身前,蒲扇般的大手指著糖變化的小妖,怒不可遏,
“碎娃,看你小小年紀,不學好!幹這傷天害理滴勾當。今兒個你撞到手裡,算你娃倒黴,看額不扒了你滴皮!”
他話未說完,已擺開架勢,周身氣勢勃發,一股剛猛霸道的氣息瀰漫開來,顯然下一刻就要動手除妖。 糖生變化的小妖被這突然出現的真妖怪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嗷”一聲怪叫,小短腿一蹬,居然真的往後蹦躂了一步。
他眨巴著那雙頂著青面獠牙卻依舊顯得很圓的大眼睛,看著眼前熟悉的黃袍大漢,似乎還沒完全反應過來。
而原本驚慌失措的陳光蕊,此刻臉上哪還有半分恐懼?他直起身,拍了拍沾了塵土的衣襟,嘴角勾起一絲瞭然的笑意,朗聲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黃風大王,別來無恙?幾年不見,脾氣還是這麼火爆,真是路見不平一聲吼啊。”
黃風怪正要撲向“小妖”,聞言猛地一滯,魁梧的身軀硬生生頓住。
他愕然回頭,銅鈴般的眼睛死死盯住陳光蕊那張帶著微笑的臉,再仔細看看那笑容裡從容不迫的神態,認出了這個人。
……
破敗的山神廟裡,篝火噼啪作響,映照著三張截然不同的面孔。
黃風怪端起缺口的陶碗,將渾濁的酒水一飲而盡,抹了抹嘴角。火光跳在他粗獷的臉上,那份幾年前盤踞黃風嶺的威嚴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氣內斂的獨行氣質。
“痛快!”他咂咂嘴,看向陳光蕊時,眼中那份因故人重逢而燃起的興奮火苗並未熄滅,卻也只是讓火光更亮了些,並無更多熱烈舉動,
“幾年光景,陳……老弟,還能在這荒山野嶺碰上,真是他孃的有緣。”
他本想稱呼官職,話到嘴邊又改了口,顯然對天庭那套已無甚敬意。
“確實有緣。”陳光蕊平靜地回應,目光掃過黃風怪身上略顯磨損的皮甲和腰間那柄依舊寒氣森森的三股鋼叉,
“只是,沒想到黃風兄如今成了獨行客。”
“獨行客?嘿嘿,這稱呼不賴!”
黃風怪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更多的卻是直抒胸臆的快意,
“靈吉那禿驢的事之後,額就知道,西天那幫穿金戴銀的菩薩羅漢,沒一個好東西,也絕不會讓額好過。他們不放過額,額還懶得搭理他們那套假慈悲呢,道不同,不相為謀!”
他頓了頓,眼中精光暴漲,像是想起了甚麼憤慨之事,拳頭不自覺地握緊。
“這些年,額從黃風嶺一路到這號山地界,專盯那些掛著佛寺招牌、幹著腌臢勾當的禿驢。額見一個,管一個,打著佛祖幌子魚肉鄉里、強佔民女、放印子錢逼死人的,額這鋼叉可不認他是甚麼狗屁高僧!該打就打,該廢就廢,絕不姑息!”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篝火在他眼中跳躍,彷彿映照著那些被他懲戒的惡僧的狼狽。
“如此說來,黃風兄是在替天行道,專與佛門敗類過不去。”
陳光蕊點頭,表示理解。他身邊的糖生盤腿坐著,雙手託著下巴,大眼睛滴溜溜地在黃風怪和陳光蕊之間轉悠,小臉上滿是聽故事的興趣,偶爾還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彷彿對黃風怪的業務很是認可。
“正是!”黃風怪一拍大腿,
“額這輩子,就認一個理,行得正,坐得端!見不得那些掛著羊頭賣狗肉的齷齪事!”
陳光蕊話鋒一轉,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目光投向廟外號山那黑黢黢的輪廓,
“既然黃風兄的道,是與那些敗壞的佛寺僧人為難。那為何會在這號山,與那聖嬰大王紅孩兒僵持了大半年之久?據我所知,那紅孩兒可不是甚麼小和尚吧?”
提到紅孩兒,又說了小和尚,黃風怪的目光在糖生頭上打轉,等到糖生抗議的時候,他才笑了笑,
然後,又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渾濁的酒液在碗中晃盪,映著他複雜難明的神色。他端起碗,卻沒有立刻喝,只是盯著搖曳的酒面,長長地、沉沉地嘆了一口氣。
陳光蕊眉毛一擰,“難道這裡還有其他隱情,還是那紅孩兒的三昧真火太過厲害……”
“厲害?”黃風怪搖搖頭,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一言難盡的疲憊,
“那娃娃本事是不小,三昧真火確實霸道,真打起來,額也不怵他。但是……”
黃風怪又重重地嘆了口氣,這次終於將碗裡的酒灌了下去,彷彿要借酒壓下心頭的煩悶。
“陳老弟,這事……”
他放下空碗,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的缺口,目光變得幽深,
“可不是你們想的那麼簡單。額跟他在號山耗著,實際上,這裡還有其他的隱情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