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鐵扇公主
破廟裡,篝火噼啪作響,映照著黃風怪那張神色複雜的臉。他放下酒碗,
“陳老弟,你問額為啥跟那紅孩兒在這兒耗著……”
黃風怪濃眉緊鎖,“這事兒,根子在那大力牛魔王身上,也在佛門那些禿驢的算計上。”
他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破廟的屋頂,望向遙遠的西方,
“額還在靈山腳下混飯時就知道,佛門那些大人物,對這通天河一帶,也就是他牛魔王勢力覆蓋的地界,盯得那叫一個死緊。這牛魔王在這一片很有名聲,手段也很了得。偏偏,通天河這片地界,又是去西牛賀洲的咽喉之地,那八百里火焰山,根本就繞不開,多少人想要去靈山,都要看他牛魔王的臉色。”
“那會兒,靈吉那禿驢身上揣著定風丹,手裡攥著飛龍寶杖,看著額是沒錯。”
黃風怪冷笑一聲,眼中閃過厲色,
“可你以為他防的只是額?他那定風丹,一大半心思,怕是都用在防備鐵扇公主那把扇子上,防著哪天老牛夫妻倆真被惹急了,把這火焰山變成死路,那一般人還真就過不去了。”
陳光蕊目光微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佛門對牛魔王勢力的忌憚,確實在情理之中。
“可怪事就出在最近幾年!”黃風怪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裡充滿了疑惑和警惕,
“額流落在外,四處跟那些敗類禿驢過不去,訊息反倒靈通了點。額髮現,佛門對火焰山那片,盯得沒以前那麼緊了!對老牛兩口子,好像也沒那麼提防了。定風丹,飛龍杖,都在額的手裡,他們找不到我,就想辦法把我往東趕,好像不讓我去惹這牛魔王一家子一樣。”
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篝火火星四濺,
“佛門那幫禿驢,心眼多著呢,他們能這樣做,不是有了解決這牛魔王的法子,就是他們跟牛魔王私下裡有了甚麼勾當。”
黃風怪的眼神變得銳利如鷹,“額黃風雖然本事不大,但就看不慣這些陰謀詭計,佛門越想悄咪咪地把這事兒辦了,額就越要把它攪黃咧。”
他指著廟外號山的方向,
“所以啊,額才尋到這號山火雲洞,找上紅孩兒那小崽子,名義上是跟他僵持,實際上是逼他背後的鐵扇公主和牛魔王現身,看一看,這牛魔王,到底是個甚麼貨色。”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拿起酒罈又給自己倒了一碗,卻沒心思喝,只是端著,
“可惜啊,僵持了大半年,鐵扇公主是來了幾趟,護犢子護得緊,跟額也打過照面。可那牛魔王……嘿!”
黃風怪臉上露出一絲鄙夷和不解,
“那老牛,硬是連個面兒都沒露。額知道他這些年跟那積雷山摩雲洞的玉面狐狸打得火熱,可……再怎麼說,鐵扇是他明媒正娶的髮妻,紅孩兒是他親兒子。這邊兒子老婆都快跟人打起來了,他倒好,還在溫柔鄉里逍遙快活,這他孃的算哪門子平天大聖。”
說到了這裡,黃風怪的眼中明顯有了鄙夷。
陳光蕊敏銳地抓住了黃風怪話裡的關鍵點,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黃風怪,
“黃風兄,你剛才說,佛門對牛魔王的忌憚程度,這幾年明顯降低了?”
“對!”黃風怪非常肯定地點頭,“以前是嚴防死守,現在……哼,感覺像是放下心來了。至少表面上,懈怠了不少。額感覺,這裡面絕對有事。”
陳光蕊覺得,這黃風怪猜測的那兩個方向都有可能,
他看向黃風怪,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既然黃風兄覺得此事蹊蹺,那也好辦,咱們直接試一試,就知道里面怎麼回事了。”
在前往火雲洞的路上,黃風怪聽到了陳光蕊的計劃,突然想起來幾年前,在黃風嶺的那一幕,越想越是相似,怎麼想,當年都有可能被坑了,
“陳老弟,額突然想起個事,當年在黃風嶺,你跟那個袁老道一起來,張口閉口就是巡查司、天庭法旨啥滴,是不是也像現在一樣,是你裝滴?”
陳光蕊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是很快就反駁了,
“黃風兄此言何意?哪敢有欺騙之意,這次下界,我乃天庭親授征討下界作亂妖魔之副帥,此乃實職,兵冊可查。黃風兄若不信,大可去南天門走一遭,問問便是。”
他說的坦坦蕩蕩,句句都是真話,這也體現了前些日子費盡心力離開李靖大營的含金量。
黃風怪一雙金睛定定地看著陳光蕊,知道陳光蕊敢這麼說,多半不會是假話,
“行,你說是就是咧。”
但他心裡就是有那點懷疑的種子,此時的鐵扇公主,是不是就是當年的我呢?
陳光蕊也不糾纏這個話題,牽起揉著眼睛的糖生,“走吧,去會會那火雲洞的母子。”
號山枯松澗,名副其實。只見一條渾濁的澗水在亂石間奔流,發出湍急的嗚咽聲,空氣燥熱,瀰漫著刺鼻的硫磺氣味。澗水兩岸,一邊是枯柏喬松,枝幹虯結,葉片稀疏焦黃,另一邊卻是丹楓翠竹,在這硫磺熱浪中頑強地透出幾分異樣的蒼翠與暗紅。
澗水盡頭,一面巨大的暗赤色石壁陡然而立。石壁下方,開著一個渾鐵鑄就的厚重洞門,門楣上刻著三個筆力遒勁的大字,火雲洞。
此時,火雲洞洞門緊閉,門前空地上,散落著些許焦黑的碎石。一股無形的熱浪與硫磺煙塵從門縫中隱隱透出,更添幾分肅殺壓抑。
黃風怪顯然對此處熟門熟路。他魁梧的身軀往洞口一站,深吸一口氣,聲如悶雷炸響,
“紅孩兒,出來說話,你家黃風爺爺又來咧,今日帶了貴客登門!” 聲音在山澗中滾蕩,震得崖壁碎石簌簌掉落。
沉重的石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中緩緩開啟。一群尖嘴猴腮、手持刀槍棍棒的小妖呼啦啦地湧了出來,分列兩旁,齜牙咧嘴,氣勢洶洶。
緊接著,一團耀眼的赤紅火焰當先衝出,火焰中一個粉雕玉琢、唇紅齒白的小童穩穩落地,腳下風火輪軋過岩石,火星四濺。他頸戴金圈,身穿大紅戰袍,叉著腰,小臉上寫滿了不耐與厭煩,正是聖嬰大王紅孩兒。
“黃風怪!”紅孩兒脆生生的聲音帶著火氣,
“你個老傢伙煩不煩,打又不肯好好打,天天在我洞口瞎嚷嚷,今日又耍甚麼花樣?再敢囉嗦,我一把火燒死你!”
他話音未落,洞內又款款走出一位女子。
她一現身,彷彿瞬間驅散了此地的晦暗。雲鬢高挽,露出一截瑩白如玉的頸項,眉似遠山含黛,目若秋水橫波,顧盼間自有一番勾魂攝魄的風情。
一身素雅的月白羅裙裹著豐腴窈窕的身段,既有少女難及的嫵媚,更透著少婦特有的熟韻風情。正是鐵扇公主,羅剎女。
陳光蕊心中也不由暗讚一聲,
“好個絕色,咳咳,就是壓龍大仙年輕時怕也就是這樣了。”他正暗自感慨,這牛魔王吃的是真好。
腿邊的糖生已經看直了眼,小嘴微張,脫口便喊,“娘,我餓……”
陳光蕊被這稱呼嚇了一大跳,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拽回捂住了嘴,還好,沒被人注意到。而糖生在他懷裡兀自扭動,烏溜溜的眼睛還是黏在鐵扇公主身上,這是往哪看呢?
陳光蕊感嘆,這些年教給這小和尚的,是不是有點多了?不知道如來甚至是佛門發現了這件事,會不會把自己給弄死。
紅孩兒氣鼓鼓地一指黃風怪,“娘!就是這老傢伙,天天堵門,煩死人了!今天又拉來個幫手!”
黃風怪面對紅孩兒質問毫不動氣,彷彿在看自家鬧脾氣的晚輩,甕聲甕氣道,
“娃娃,今日俺不是來尋你打架的。俺是看不過眼,替天庭的降妖副帥引個路。”
他側身讓出陳光蕊,“喏,這位陳光蕊陳副帥,領了天庭法旨,專來查問爾等在此作惡行徑的!”
“天庭?降妖副帥?”
鐵扇公主那雙秋水明眸瞬間噴出火來,美豔絕倫的臉龐罩上一層寒霜。她柳眉倒豎,這不張嘴還好,仿若天仙,一張嘴,讓陳光蕊頓時明白,這牛魔王為甚麼這些年不肯回家了,
“好你個畜生,天天來搗亂也就罷了,還搬天庭當靠山?呸!甚麼東西?我兒子在火雲洞清清白白過日子,招誰惹誰了?是你這老東西死皮賴臉堵在我家門口大半年,攪得我兒不得安生,山裡的鳥雀見了你的影子都不敢落窩!你倒還有臉說我們作惡?賊喊捉賊,你個老不要臉的!”
她這一張口,直接罵了一刻鐘,愣是讓人插不上話,
然後,她才猛地想起了甚麼,轉向陳光蕊,目光如淬了毒火的刀子般剮過來,
“還有你,甚麼勞什子降妖副帥!天庭的官帽戴得挺神氣是吧?抓我們?好啊,你倒是拿出真憑實據來,老孃問你,我們是吃了哪家童男童女?還是搶了哪處供奉香火?拿不出證據就敢跑我號山撒野?老孃告訴你,抓錯了,小心你這副帥的烏紗帽戴不穩當。天庭又怎樣?天庭也得講個理字!不講理,老孃就是上凌霄寶殿,也敢告你一狀。”
怎麼人長的這麼漂亮,偏偏就有這樣一張嘴呢?
陳光蕊有些意識模糊,好像自己又回到了五莊觀的大門口,看著那兩個可愛的小童子。
不過,他現在跟黃風怪都很明智的沒有反擊,否則,他們兩個無論怎麼罵,在人家鐵扇公主面前,都好像是在撒嬌。
等到差不多了,陳光蕊上前一步,
“羅剎女,稍安勿躁。本司陳光蕊,乃是奉兜率宮太上道祖舉薦,領天庭法旨行事,下界降妖的副帥。職責所在,若是你執意如此,那我也不得客氣了,我一人不行,後面還有十萬天兵天將。你鐵扇公主,手段再高強,還能強過漫天神佛不是?”
“太上老君?”
鐵扇公主臉上的怒容瞬間僵住,如同被冰水兜頭澆透。那雙漂亮的眸子猛地一縮,她死死盯著陳光蕊,蔥白的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月白羅裙的邊緣。方才那潑天潑地的氣勢,如同被戳破的氣球,一下子洩了大半。
紅孩兒不知道為何母親聽到陳光蕊的來歷會有這樣的反應,一時間也不囂張了。
而黃風怪,心中則對陳光蕊挑了一個大拇指。
這個傢伙,裝的還真有氣勢,難怪當年我也上了他的當。
陳光蕊看到鐵扇公主沒有說話,不給她反應的時間,直接說道,
“至於貴洞府有令郎紅孩兒,年歲尚幼,便敢僭稱聖嬰大王。聖之一字,豈是爾等可妄稱?此為其一。其二,據本司所察,這號山周遭山神土地,盡被貴洞拘禁驅使,如奴如僕,伺候爾等日常起居。山神土地雖位卑,亦是天庭敕封的正神,豈可任妖魔囚禁羞辱?僅此兩條,本司前來查問,可有半分不當。”
他說的句句都是真話,也句句在理,黃風怪在一旁佩服。他來火雲洞這麼多次了,也不曾瞭解的這麼細,沒想到陳光蕊真是有備而來,一時間,讓他心情舒暢,好似覺得這次的事算是完成了一半。
而另一邊,鐵扇公主一直沒有說話,不知道聽沒聽見陳光蕊後面的話,只是,她手指輕輕捏了一下衣角,然後又很自然地放了下來,盯著陳光蕊,
“你,當真是……老君讓你來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