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老君找
校場內最後一批去留未定的差役面面相覷。陳光蕊那句“走了就別回來”的話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留下來,就等於站在這個剛得罪了託塔李天王的弼馬溫這邊,前途莫測。走了,又實在捨不得這份天庭差事。
丁丑和吉勇對視一眼,這次一句話沒說,乾脆利落地轉身就走,臉上看不出絲毫猶豫。他倆這一走,如同開啟了閥門,一些心思活泛的差役立刻跟著走了。
當然,也有留下沒走的。幾個老實巴交的馬伕搓著手,聲音帶著點認命,
“大人,我們就會養馬,這御馬監就是我們幹活的地方。走了,也不知道去哪好。”
陳光蕊目光掃過留下的幾人,知道能在這個時候留下的,後續都不會鬧事了,因為他們現在留下就相當於跟自己綁死了,於是他點了點頭,“安心養馬就是本分。”
說完便給這些差役重新明確了差事。
折騰了這一會兒,一道青光卷著橘子香風落在場中,顯出青牛的身影。他嘴裡嚼著橘子,含糊不清地說,
“小子,俺回來了!老君在煉丹緊要關頭,俺沒法多說,只託金爐那小子瞅空遞句話。不過俺替你跑了幾處相熟天官府上,把風頭探了探,到時候自有人幫你開一兩句口。”
他嚥下橘子,巨大的牛眼盯著陳光蕊,帶著十二萬分的認真和擔憂,
“你可真想準了?這事捅上去,玉帝跟前,沒後悔藥吃。萬一你那無底洞的說法站不住腳……”
青牛沒說完,只是用力搖頭:“就算老君有面子,板子你也得先吃了。”
陳光蕊神色平靜,只說了兩個字:“走吧。”
“行!你小子脾氣倔!”青牛無奈地跟上。
誰也沒想到,兩人剛走出御馬監宮門不遠,踏上通往雲路的石道,迎面就撞上了三位仙神。正是托塔天王李靖、笑容可掬的太白金星,以及緊跟李靖身後的一位少年神將。
那少年頭挽雙髻,面若傅粉,身穿紅肚兜,肩挎乾坤圈,腳踏風火輪,手執一杆火尖槍,英氣逼人。正是三壇海會大神哪吒三太子!
青牛立刻用蹄子輕輕捅了捅陳光蕊,壓低聲音,
“看,李靖把他家最能打的三小子都叫來了,那小祖宗脾氣可暴得很。”
然而,此刻的李靖卻與不久前在御馬監大發雷霆時判若兩人。他那張向來威嚴的面孔上,暴怒之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近乎難堪的神情。挺直的腰背似乎也佝僂了幾分,託著玲瓏寶塔的手甚至有些不易察覺的微顫。見到陳光蕊,他竟主動上前一步,聲音艱澀低沉,
“陳光蕊。”
陳光蕊停下腳步,平靜回視:“天王有何指教?”
李靖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窘迫,眼神躲閃,聲音含糊低沉,
“先前言語衝撞,是本天王失察。”
他吸了口氣,彷彿下定了莫大的決心,“至於那無底洞地湧夫人……”
話到這裡,李靖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頹然與無奈,
“某確曾受過她香火禮拜。她供奉於我,以父相稱。此人……說來算是我李靖認下過的一個……義女。”
李天王臉色通紅,每一個字都吐得極其艱難。
“噗!”
旁邊的青牛正啃著一個橘子,聞言驚得一口氣沒上來,把滿嘴的橘子渣噴得老遠。他那雙巨大的牛眼瞪得溜圓,難以置信地死盯著李靖,
“啥?李靖,你這老小子,你還真有個妖怪幹閨女在下面當妖精?我的老天爺,你真是臉都不要了。”
李靖被青牛這直白粗鄙的嘲諷刺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那點殘餘的天王官威瞬間碎得乾淨。他沒有反駁青牛,只是死死盯著陳光蕊,眼神裡充滿了從未有過的請求,
“陳光蕊,此乃本天王家門不幸之醜事,萬望你看在三界體面,莫要將此事鬧上凌霄寶殿,我……我承你這個情!”
他將“承情”二字咬得極重。
太白金星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適時地開口,
“光蕊啊,李天王已明言其中關礙,其情堪憫啊。此終究是天王家宅私隱,牽扯些佛門過往因緣。如今誤會澄清,私下化解便是上策。何必執意鬧上凌霄殿,讓天王的往事傳得沸沸揚揚,平添笑談,更傷及天庭體面?於你,於兜率宮,亦是好事。得饒人處且饒人,皆大歡喜,你說是不是?”
他巧妙地將李靖認妖女的大事化小為“往事”、“私隱”,卻只口不提是甚麼家事,一個字都沒有多說,至於他們是怎麼回憶起來的這件事,也是絕口不提。
陳光蕊神色平靜地看向一旁的太白金星,
“星君,那我現在去凌霄殿告狀,不會有人再抓我了吧?”
他問得很直接,就是針對之前太白金星的話裡有話。
太白金星臉上笑容絲毫未變,好像沒事人一樣,
“陳大人這說的是哪裡話,言重了。”
他輕輕甩了下拂塵,“您秉公行事,所陳皆屬實情,有理有據,誰敢抓您啊?玉帝陛下也定會明察秋毫。”
陳光蕊又問,“那該給我的弼馬溫許可權印信,是不是也得給我了?”
他目光轉向李靖,意思明確,事已至此,該兌現了。
李靖像是被刺了一下,猛地抬頭,眼中屈辱與不甘交織,最終卻還是極其不情願地從寬大的袍袖中取出了一枚古樸厚重的青銅印信。
陳光蕊穩穩接住。青銅入手冰涼沉重,上面流轉著淡淡的天庭禁制光華。他仔細感受了一下其中蘊含的可號令靈獸的許可權,確認無誤後,便收了起來。
李靖似乎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是本天王疏忽了……御馬監權柄,本該弼馬溫執掌。陳弼馬溫,希望日後你我,配合無間,莫再生今日這般波折。”
他的話語硬邦邦的,每一個字都透著警告, “咱們來日方長。”
“定當盡職。”陳光蕊的回答簡潔如初。
李靖不願再停留一刻,鐵青著臉,重重冷哼一聲,周身金光一閃,便帶著天兵消失不見。
太白金星含笑對陳光蕊點點頭,又對青牛禮貌性地頷首,也駕起祥雲飄然而去。
一直沉默跟在李靖身後的哪吒三太子,並未立刻隨父親離去。
他腳下風火輪微動,飄到陳光蕊面前。青牛龐大的身軀下意識往前擋了擋,警惕地盯著這位小神將,身上妖力微鼓,生怕這位以火爆脾氣聞名的小爺會替父出頭。
哪吒卻並未看青牛。他那雙明亮剔透,帶著少年英氣的眼睛,直接看向陳光蕊,臉上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屈辱,反而是一種純粹的、帶著點新奇和讚賞的神情。
他只看了陳光蕊兩息,然後乾脆利落地吐出兩個字,“不錯。”
說完,也不待陳光蕊回應,腳下風火輪烈焰噴吐,化作一道火光,追著李靖的方向疾馳而去。
留下陳光蕊微微一怔。這李天王三兒子的反應,倒是……意料之外。他爹剛剛顏面盡失,還被自己逼著承認了義女丑事,他這兒子不怒反贊?
青牛也撓了撓巨大的牛頭,有點摸不著頭腦,“這李家三小子,腦子一直都不太好。”
有了李靖交還的權柄印信,再無人敢故意刁難。陳光蕊終於擺脫了紛擾糾纏。
他白日裡或在御馬監值房靜坐,或在前往花果山水簾洞外吐納。天庭的仙靈之氣與人參果源源不斷反哺出的純淨生機匯合,在太上老君所賜丹藥的強勁催動下,日夜不停地夯實著他曾被九轉金丹勉強填起來的根基。
歲月悠悠,三年光陰如白駒過隙。
體內那先天不足留下的脆弱隱患,在經年累月的溫養洗刷下,如春日積雪般悄然消融。骨髓深處傳來的鳴響越發清越,臟腑間奔湧的氣血帶著澎湃的力量感,四肢百骸彷彿脫胎換骨,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韌性與活力。
這一日,陳光蕊正在水簾洞外煉化一顆次品丹藥。
不遠處,孫悟空蹲在一顆桃樹的枝杈上,咔嚓咔嚓地啃著桃子,
“還湊合。按你現在這筋骨皮的結實勁頭,加上這點微末法力,去下界對付些沒甚根腳的小妖小怪,總不會被打得哭爹喊娘回來找俺老孫了。”
陳光蕊緩緩吐出一口帶著金鐵氣息的濁氣,感受著體內穩定流轉的力量,並未因這猴子一貫的貶低語氣而著惱。
就在此時,旁邊傳來一個帶著點少年意氣的稚嫩聲音,正兒八經地教訓人,
“才一個月三筐桃子,就想讓天上的仙女正眼看你?兄弟,你這也太寒磣了吧!這點桃子,塞牙縫都不夠,還談甚麼姻緣?”
說話的正是小和尚糖生。
三年過去,他個子長高了不少。
此刻,他正盤腿坐在一群毛色各異的猴子中間,老氣橫秋地對著另一隻捧了滿懷桃子、眼神殷切的年輕猴子說話。旁邊一群猴子聽得抓耳撓腮,時不時“吱吱”笑幾聲。
那隻抱桃子的猴子沮喪地垂下頭,拿出了之前準備好的好酒好肉,遞了過去。
糖生見到東西,口風一轉,擠眉弄眼,
“不過嘛,俗話怎麼說來著,好鋼用在刀刃上!這三筐桃子要是用得妙啊,別說跟仙女有故事……”
他故意拉長調子,引得周圍猴子都豎起了耳朵,“就是跟仙女有孩子都是有可能啊。”
那隻沮喪的猴子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糖生正要開始傳授他那套歪理邪說,
“聽好了啊,你得先收拾好自己,瞧你這模樣,一身亂毛,人不像人猴不像猴,仙女看著都嫌扎眼。用上兩筐,就兩筐,弄點體面點的行頭,你家大王怎麼穿,你就怎麼穿,甚麼?他穿的都是寶貝,你穿假的就行了嘛。”
他手舞足蹈,唾沫橫飛,
“然後,重點來了,你就擱那兒一站,讓仙女們好好瞧瞧!她們都聽過齊天大聖的故事吧?一看你這英姿,看你這猴樣跟你家大王像不像,你說她們會不會上頭?”
沒等他發揮完“桀驁的眼神”和“執著的內心”還有甚麼取名叫做“至尊寶”呢,
“小屁孩!又在瞎教甚麼渾話!”話未說完,蹲在樹杈上啃桃子的孫悟空忍不住了,金睛閃過戲謔,一把揪住糖生的耳朵,把他提溜了起來,笑罵道,
“甚麼不僅有故事還可能有孩子,盡跟你那不靠譜的爹學些不著調的東西。”
旁邊一群猴子見狀立刻鬨笑起來,吱吱喳喳地指著糖生起鬨,
“就是就是!不學好!”
“他你教壞啦!”
被點名的陳光蕊正從入定中醒來,聞言剛想為自己辯解兩句:“咳,此言差矣……”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天際驟然劃過一道迅疾的流光,一隻通體潔白、仙氣嫋嫋的仙鶴姿態優雅無雙地斂翅而下,無聲無息地落在了孫悟空剛才蹲著的那株桃樹枝頭。
仙鶴並未發出鳴叫,寶石般的眼睛精準地鎖定了陳光蕊的方向,極其輕微地點了三次頭。
因為有了弼馬溫許可權印信的原因,這些年陳光蕊越來越能感受到一些未開蒙的動物的想法。
“速至兜率宮,老君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