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賬房先生
清風和明月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就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發現了天大的破綻,這兩個心思活泛、言語刻薄的童子,臉上那點糾結猶豫瞬間被驅散,轉而變成了極度的興奮和抓住把柄的得意。
清風猛地抬頭,細長的眼睛如同刀子般刷地刺向站在後面的豬剛鬣,抬手指著他,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又尖又利,
“喲呵,我當是誰呢!兜率宮的仙童?嘖嘖嘖……”
他刻意拉長了尾音,充滿了嘲諷,“兜率宮的仙長,甚麼時候和下界一頭好色貪吃的野豬精攪合在一起了,還是個給凡間莊戶做倒插門女婿、被人家掃地出門的貨色?”
明月緊隨其後,小臉因興奮而扭曲,指著豬剛鬣唾沫橫飛:
“就是啊,我們剛才就覺得奇怪,瞧這頭豬那邋遢樣子,身上一股子濁氣腌臢氣!”
“我們高老莊的鄰居可都傳遍了,高家那女兒高翠蘭,就是被這頭野豬精給纏上的!聽說他晚上跑去爬人家姑娘的窗戶,又懶又饞,在莊子裡沒少幹偷雞摸狗的腌臢事,你們兜率宮的仙長就跟這樣的貨色同行?”
這話如同尖刀,狠狠紮在豬剛鬣的痛處上。他那張粗黑的豬臉“騰”地一下漲成了醬紫色,短粗的脖子梗著,想反駁卻一時語塞,兩隻蒲扇般的大耳朵急得直扇乎,
“我、我……俺老豬那是……那是真愛,你們懂個屁!俺是在高老莊不假,可俺也是……”
他結結巴巴,越是想辯解,反而越顯得心虛理虧。
“也是甚麼,也是人兜率宮的座上賓?”清風嗤笑著,嘴皮子像刀子一樣利索,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這副尊容,分明就是個不知廉恥、饞嘴偷腥的孽畜,兜率宮甚麼時候如此飢不擇食,連這種垃圾都往身邊收了?”
“就是!”明月趕緊接上,生怕風頭被搶了,
“我看啊,你們幾個根本就是冒充兜率宮的名頭,這小娃娃不知從哪偷了幾件法寶,就敢出來招搖撞騙,還找了個又蠢又貪的豬精當同夥,真是笑掉人大牙了,我看這小娃娃才不是甚麼仙童,八成是山裡的甚麼野妖精變化出來騙人的!”
兩個童子你一言我一語,語速快得如同連珠炮,毒舌的本性暴露無遺,挖苦、諷刺、人身攻擊無所不用其極,把豬剛鬣罵得體無完膚,連帶懷疑銀爐童子的身份和法寶來源。
銀爐童子剛才還志得意滿的小腦袋,此刻就像被塞進了一桶嗡嗡亂撞的馬蜂,完全懵了。
他從來沒遇到過這種陣仗,甚麼好色偷腥、爬窗戶、又懶又饞、偷雞摸狗……這些汙言穢語如同冰雹,噼裡啪啦砸在他臉上。
他那點可憐的見識和詞彙量,根本想不出該怎麼反駁這對伶牙俐齒、滿嘴噴毒的童子。
他看著豬剛鬣漲紅著臉想反駁卻磕磕巴巴的蠢樣,聽著那些比刀子還難聽的話,氣得渾身哆嗦,小臉憋得通紅,指著清風明月,嘴唇直打顫,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了一句他認為最具殺傷力的反擊,
“你們都是豬生的!”他幾乎是哭腔吼出來的。
這一嗓子,聲音倒是挺高,可在清風明月狂風驟雨般的謾罵攻勢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站在一旁的袁守誠一直沒有吭聲。他是個精明人,此刻正雙手攏在袖子裡,眯著小眼睛,臉上帶著點看好戲似的表情。清風明月罵得痛快時,他似乎還饒有興味地點點頭。
然而,當清風得意忘形地高舉著紙條再次指向豬剛鬣,那被捏得有些皺巴的紙條剛好對著陽光時,袁守誠眼角的餘光掃過紙條背面。
一個模糊的墨跡透過了紙張背面。
袁守誠臉上的那點幸災樂禍瞬間凝固了。他眼神銳利起來,不動聲色地靠近陳光蕊,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陳光蕊的腰側,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語調快速說道,
“陳狀元,快看那紙條背面透出來的墨!”
陳光蕊本來微皺著眉,眼神在激動對罵的雙方之間掃視,聞言,目光立刻精準地投向清風手中晃動的那張紙條。透光的紙背,果然有幾個潦草的筆畫隱約可見。
袁守誠的聲音更低,帶著一種市井中人特有的對秘密發現的敏銳,
“你看那紙條上面的字,你能看清楚麼?”
他問了一下,然後又仔細地盯著紙條在看,“這筆畫走勢,這字跡骨架架子,像,太像了!觀音禪院金池房裡那些高老莊的信,就是那個賬房先生的筆跡!”
陳光蕊的目光驟然一凝,雙眉微沉,不動聲色地點了下頭,表示知道了。
他再次看向那張輕飄飄的紙條和那兩個唾沫橫飛的童子,眼神深處多了幾分思忖。
小須彌山,一處隱秘的石隙間,一隻化作人形尖嘴縮腮的黃皮子精正焦躁地搓著手,正是黑熊精的得力手下之一。
先前奉命護送寶石給靈吉菩薩,結果半路被搶了,寶貝丟了。
他硬著頭皮回來報信,靈吉菩薩聽了後只叫他退下等待吩咐,既沒說怎麼處置他,也沒說下一步如何。
“這可咋整……”黃皮子精心裡七上八下,
“大王千叮萬囑要把事辦好,現在……唉!菩薩啥意思呢?是怪罪我,還是要去討回寶貝?我是在這傻等,還是溜回去先稟報大王?”
他在原地踱來踱去,亂石在他腳下踢得咯咯作響,腦子裡亂成一鍋粥,怎麼也拿不定主意。
就在他心煩意亂之際,身後不遠的樹影裡,忽然閃出幾道高大魁梧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圍攏過來。為首的正是黃風怪。
黃風怪那雙銳利的金睛牢牢鎖定在黃皮子精身上。 他微微頷首,心中念頭飛轉,形貌猥瑣尖刻,氣息也對得上,就是黑風山那黑廝精座下跑腿的。
黃皮子精毫無察覺,還在為寶石和前途發愁。突然,有個聲音傳來,“可是黑風山的人?”
“嗯吶,咋滴,你誰啊?”
黃皮子精還沒反應過來,一隻蒲扇般、佈滿黃毛的大手猛地從側面捂住了他的嘴。
“嗚!”
黃皮子精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悶哼,一股霸道無匹的妖力瞬間侵入四肢百骸,彷彿沉重的枷鎖,一下子把他剛提起的法力全部壓得死死地。
他瞪圓了小眼睛,驚恐地看著那張威嚴兇悍的黃毛臉。
黃風怪眼神冰冷,見目標已牢牢制住,連開口問話都嫌多餘。
“帶走。”他低沉短促地吐出兩個字,手臂運力,像拎小雞仔一樣,把還在徒勞蹬腿掙扎的黃皮子精整個人輕鬆提起,往胳肢窩下一夾。
那黃皮子精不過野妖修為,在黃風怪這等妖王手裡,根本連泡泡都翻不起一個。
其他黃風嶺的精銳小妖立刻默契地上前,有人堵嘴塞了破布,有人利落地拿出繩索將黃皮子精的手腳捆得結結實實。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快速利落。前後不過三五個呼吸,黃皮子精就從原地憑空消失了。只有地上一些被蹭亂的碎石和壓倒的雜草,證明這裡剛剛發生過甚麼。
山風吹過,一切又恢復了死寂。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靈吉菩薩那披著金色袈裟的身影出現在這處石隙前。
他本是想再詳細問問那黃皮子精當時被搶的細節,看看能否找出點線索,盤算著還可能有幾個人知道這件事。
畢竟,那兩顆寶石對他雖無大用,但關係近期佛門內似乎有了很多的訊息,靈吉菩薩還想再進一步,有些事情就不得讓人知道了。
然而,眼前空無一人。靈吉菩薩目光一掃,立刻發現了不對勁,
被踩踏的新鮮痕跡,幾塊被蹬脫的碎石,草叢裡明顯掙扎壓出的凹陷……
這絕不是安靜離開會留下的景象。
有人動手了。而且是強行擄人。
靈吉菩薩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如同暴風雨前的烏雲翻滾。他剛才特意囑咐讓這小妖在此等候,除了他自己,還有誰知道?
誰敢在他的道場附近,擄走黑風山的小妖?這分明是衝著他和那顆寶石的事來的!
一個念頭如同毒藤纏心般驟然竄了上來,兜率宮!
那個抱著淨瓶的童子,還或者他們背後更有分量的人?
彌勒佛剛走,言語間似乎還在維護兜率宮。他們剛剛保證了“絕不多言一字”,只想平安把人帶回去……
靈吉菩薩盯著地上的痕跡,拳頭在寬大的僧袖下悄然捏緊,指節發白,一股被愚弄的怒火在胸腔裡升騰燃燒。他臉上的平靜再也維持不住,變幻莫測的表情最終凝固為一種冰冷的慍怒。
他幾乎是咬著牙,對著空無一人的石隙,壓抑著聲音低吼,
“不是說嘴很嚴嗎。”
“不是說這事都過去了麼。”
“不是說你們只想讓他回去麼。”
他猛地提高了音調,每一個字都像冰雹砸在石頭上,“都是騙人的!”
“現在把黃皮子精擄走,”靈吉菩薩的聲音裡帶著森森的寒意和一種被背刺後的暴戾,
“這是要留活口,捏著我的把柄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