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清風明月
五莊觀坐落於萬壽山深處,古樸莊嚴的殿宇隱在氤氳靈氣之中,自有地仙祖庭的威嚴氣象。
豬剛鬣跟著銀爐童子駕雲落下,他那釘耙扛在肩上,肥碩的身軀落地時還微微晃了晃,小眼睛滴溜溜亂轉,打量著這片與福陵山迥異的仙家洞府。
他正想感嘆兩句,目光卻猛地掃見觀門外立著的兩人,其中一個,竟是陳光蕊!
“咦?”豬剛鬣那雙招風大耳朵下意識地扇了兩扇,粗黑的鼻孔猛地翕動,嗓門洪亮,帶著十足的詫異,“燒火的,你咋也在這兒?”
陳光蕊聞聲轉頭,臉上恰如其分地露出一點意外相逢的神情,對著豬剛鬣拱了拱手,語氣溫和,
“豬兄?真巧,我要跟銀爐一起回去了,當然要在這裡了。”
豬剛鬣一想,這才想起來,陳光蕊也是兜率宮的,那現在他們一起回去,那就沒有問題了。
至於那個老頭,豬剛鬣對陳光蕊旁邊的袁守誠視若無睹,彷彿壓根沒瞧見這麼個人。
他詫異雖詫異,心思卻更快被人參果勾走,咧嘴一笑,蒲扇大的手掌搓了搓,滿是親近和期待,
“嘿嘿,好說好說,俺老豬也是跟這位小仙長……”
他扭頭瞟了眼銀爐童子,“來見識見識那稀罕物事兒,正好同路!”
銀爐童子看見陳光蕊已在觀外,心頭暗喜,省得自己再跑一趟。
他把懷裡抱著的羊脂玉淨瓶往上託了託,努力挺直小身板,擺出主事人的派頭,對著五莊觀那緊閉的門扉揚聲喊道,
“喂,有人嗎,開門吶!”
“咚咚咚!”他踮起腳,小手用力拍打著厚重的門環。
片刻之後,只聽門內“嘎吱”一聲輕響,沉重的觀門拉開一道細縫。兩個粉雕玉琢、道袍整潔的童子顯出身形,警惕地打量著門外這奇特的組合,
一個咋咋呼呼拿著瓶子的小童、一個肥頭大耳的豬精、一個看著像凡俗道士的文士,再加一個面相市儈的老頭。
左邊挽著雙抓髻的是清風,他皺著秀氣的眉毛,小臉緊繃,眼神銳利地掃過豬剛鬣又落在銀爐童子臉上,聲音清冷得帶著冰碴子,
“呔!哪來的?不知道五莊觀不待客嗎?”
右邊的是明月,他那雙大眼睛上下掃視,毫不掩飾其中的輕視與懷疑,小嘴一撇,
“就是!家師鎮元大仙可是地仙之祖,與三清談玄論道、同輩論交,如今大仙奉帖赴南海赴觀音菩薩佛會,觀裡只留我等看守。師尊早有嚴命,仙蹤不在,五莊觀禁絕外客,走走走!”
說著,兩人就要關門。
“慢著!”銀爐童子一看被這麼輕視,急了,小腳往前一邁,死死頂住門縫,嚷道,
“我們是兜率宮的,來你們這當然有事,你們大仙去我們那我也沒攔著,你憑啥不讓我們進?”
“兜率宮?”清風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與明月對望一眼,眼中的不屑更深了。明月更是哼了一聲,叉著小腰,
“兜率宮在三十三重天,老君座下仙真哪個不是道骨仙風?就你們?”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豬剛鬣那油漬麻花的模樣和袁守誠那股市井氣,“也敢冒充天界上仙?騙誰呢!”
清風一臉懶得廢話的表情,冷冷補充,“速速離去,休要聒噪!”
“你們!”銀爐童子被這尖刻的嘲諷刺得小臉漲紅,愛顯擺的勁兒噌地一下衝到了天靈蓋,
他猛地抬高懷裡抱著的羊脂玉淨瓶,瓶身瑩潤的光澤在陽光下流轉,
“狗眼看人低!”銀爐童子被輕慢激得面紅耳赤,那股非讓你開眼的心態徹底爆發。他猛地把懷裡一直緊抱的羊脂玉淨瓶高高舉過頭頂,“讓你們開開眼,你就知道我是不是了。”
只見這瓶子通體如極品羊脂白玉雕琢而成,晶瑩剔透到了極致,彷彿蘊含著一泓凝固的月光。
瓶身上天然流轉著水波般的柔和光暈,內裡更是奇彩隱現,時而藍如深海,時而清如碧空,彷彿能聽到潺潺水聲和沁人心脾的丹香從中透出。
傳說這是老君親自煉製的寶貝,不僅盛放過無上仙丹,更承接過瑤池玉液、天河靈泉,本身就是造化凝成的容器,仙氣盎然,清絕寰宇。
“瞧見了沒,老君盛丹盛水的至寶,認不認得?睜開你們的狗眼好好瞧瞧!”
清風和明月臉上的傲慢瞬間僵住。清風那雙眼睛死死盯住那瓶身上流轉的仙光,原本微撇的嘴唇張開一條細縫,一絲難以置信的驚疑在他臉上清晰浮現。
明月更是下意識縮了下脖子,那刁鑽挑剔的眼神被瓶子的純淨光華刺得一晃,先前的篤定開始動搖,小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莫非真是”的茫然,喉嚨滾動了一下,竟忘了反駁。
但這僅僅是開端。清風正欲強撐鎮定開口質疑,銀爐童子那股“非壓你一頭不可”的勁兒已然勢不可擋。
他嘴角得意一翹,小手飛快地從自己那小道袍的袖筒裡一掏,一件更加震撼的寶物被他託在了掌心。
紫金紅葫蘆!
此葫蘆不大,盈盈一掌可握,通體卻呈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紫金色澤。這顏色非金非銅,深邃如星河中的秘金熔鑄,主體是內斂的華貴紫,外層卻包裹著一層流動不息的赤金流光。
葫蘆口宛如一道細小的金環箍著,此刻正散發著一圈圈實質般的淡金微芒,彷彿其中拘禁著一顆小太陽。整件寶物散發出的並非刺目光亮,而是一種源自洪荒亙古的威壓!
它甫一出現,周遭的空氣都似乎粘稠了幾分,光影被它無形地扭曲、吞噬,彷彿時間都敬畏地在其表面流淌而過。這正是太上道祖用來裝煉天地精粹的至寶,本身就是一件擁有無窮奧妙的天地奇珍。
“再看這個,紫金紅葫蘆,老祖煉丹凝道的無上法寶,認識嗎?”
清風如同被一道無形雷電擊中,整個人徹底定在了原地。他死死盯著那葫蘆口吞吐不息的金光和其上流轉的符文暗紋,眼睛瞪得溜圓,裡面所有的輕蔑和質疑被瞬間擊碎,只剩下純粹的驚駭。
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想喊甚麼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這內蘊的宏大金光,太像傳說中的描述。
明月更是誇張地倒吸了一大口涼氣, “嗬!”
他下意識地緊緊抓住清風的袍袖,身體猛地往後一縮,彷彿那寶葫蘆的光芒燙人,小嘴張成了圓形,足能塞下一枚鴨蛋,瞳孔裡全是不敢置信與深刻畏懼。
兩人強撐的氣場,在這件代表丹道無上玄妙的寶貝面前,如同紙糊一般被戳破!
銀爐童子眼見對方被這兩件重寶震得魂不守舍,心頭暢快如飲甘露,哪裡還肯停歇,必須乘勝追擊?
不!僅僅是開始!他要把兜率宮的氣派釘進這兩個小童子的心裡!只見銀爐童子另一隻小手閃電般在腰間那條樸素的束帶上一抹,寒光乍現。
刷!
一柄通體彷彿由極寒星光淬鍊而成的長劍被抽了出來。
七星劍!
劍長三尺,劍身澄澈透明如同萬年玄冰精魄凝成,卻又蘊含著令人心悸的銳金鋒芒。
仔細看去,劍脊之上並非光滑,而是天然銘刻著七顆璀璨星辰的圖案,這七顆星並非死物,而是北斗天象的投影,此刻在劍身上緩緩流動運轉,軌跡玄奧。
劍光吞吐之間,並非尋常劍氣,而是揮灑出凜冽逼人的寒芒霜氣,那寒氣絕非人間冰雪可比。
寒光流轉間,劍尖所對之處,連光線都似乎要被其吸攝切割,這正是老君護道伏魔,蕩盡妖氛的無上神兵,每一縷劍氣都承載著斬斷因果、蕩平業障的仙家殺伐之力!
“還有呢!”銀爐童子持劍而立,小身板似乎也因此劍而顯得英姿勃發,
“七星劍!老祖掌中蕩魔除穢的鎮道神兵!”
寶貝接連亮出,他每亮出一件寶貝,稚嫩的聲音就拔高一分,帶著難以言喻的驕傲與確信,“這些寶貝,件件都是老祖座下鎮壓諸天的重器,你們五莊觀的珍玩仙寶,有多少,拿出來比比?”
這些傳說中只存在於兜率宮最深處的頂級法寶,此刻就如此真實地出現在眼前這不起眼的小童身上。
清風整個人徹底如同石化,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那紫金紅葫蘆上,彷彿要將每一道流轉的符文都印入腦海,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連氣都喘不順,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慘白一片。
腦子裡嗡嗡作響,原先的所有認知、所有的懷疑都被眼前這些不可置疑的、散發著鴻蒙氣息的寶物徹底碾碎,只剩下一個念頭瘋狂迴響:
竟是真的?他們是怎麼敢怎麼帶下界的?
明月更是渾身猛一哆嗦。在七星劍那刺骨的寒芒與凜冽殺氣逼臨之下,他再也控制不住身體的本能反應,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喘,整個小臉因極度的驚駭和恐懼而扭曲著。
他“哎喲”一聲,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向清風身後狼狽躲藏,彷彿那柄劍光是看得見的刀刃,隨時會掃到他身上。
他身體篩糠般抖著,看向銀爐童子的眼神不再是輕蔑,他看到了兜率宮的眾多寶貝,也看到其背後滔天勢力,心裡是無限敬畏與茫然失措。
五莊觀門前,山風呼嘯依舊,樹梢沙沙作響,卻顯得格外清晰。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唯有豬剛鬣粗重的喉結再次“咕咚”一聲,重重地滾落一口涎水。
他才不管這個這些寶貝有多麼好呢,現在銀爐亮傢伙了,那就沒人敢攔他們了,這樣去吃那個人參果,是不是更方便一些?
銀爐童子得意極了。看著清風明月那副被震住的呆滯模樣,他覺得自己可算是揚眉吐氣了。
他小手叉腰,小下巴抬得老高,亮晶晶的眼睛裡滿是炫耀的神采。
“怎麼樣?看清楚了吧?這些都是我老祖爺的東西,做不了假!”
“看夠了,那我們能進去了吧?”
清風和明月此刻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他們心裡其實已經信了七八分。除了兜率宮那位老君座下,哪個童子能隨身帶著這些重寶?
可即便如此,五莊觀目前沒有幾個人,怎麼接客?
讓他們進去,怎麼接待?師尊不在,萬一出了甚麼紕漏……
那不是得罪兜率宮?
清風皺著秀氣的眉毛,嘴唇翕動,想開口卻又不知該說甚麼,臉上滿是糾結。
明月更是侷促不安地搓著道袍的衣角,剛才的趾高氣揚蕩然無存,只剩下一腦門子的官司。
他們本不願招待這些客人,若是尋常有人上門,那自然是被他們一頓挖苦加上嘲諷給趕走。
畢竟五莊觀的牌子大,他們趕也就趕了,誰還會說甚麼?
但是這一次,兩人見到牌子更大的了。
兩人這副進退兩難的樣子,更讓銀爐童子心頭一陣快慰,覺得自己的威風徹底抖出來了。
就在清風明月猶豫不決,氣氛陷入短暫沉默時,一個瘦小的黃皮精怪悄沒聲地從角門溜出,飛快地往清風手裡塞了個東西,又迅速縮了回去。
清風下意識地低頭一看,是張迭好的小紙條。他有些迷惑地展開。明月也好奇地湊近了些。
只見紙條上面只有兩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似乎是某種妖物匆匆寫就:
“高老莊那頭豬精也在。提防被騙。那豬精是莊子裡倒插門的上門女婿,名聲臭得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