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論跡也論心
論跡不論心。
這十年中日友好確實是給那個年代的中國帶來不少的發展契機。
大平親自出面接待。
他態度謙和,與巴琻團長握手時,表達了對代表團的熱烈歡迎,並回顧了兩國文化交流的悠久歷史。
這是一場高規格的禮節性的額會晤。
雙方交談的內容主要圍繞著兩國友好、文化交流與世界和平等宏觀主題。
巴琻團長代表中方表達了增進理解、促進文學交流的願望,言辭懇切,不卑不亢。
許成軍作為代表團中最年輕的成員,安靜地坐在後排,認真觀察著這一切。
他能感受到這種正式wj場合特有的、一絲不苟的氛圍。
也能體會到巴琻等老一代作家在代表國家形象時所肩負的那份沉甸甸的責任感。
閃光燈再次閃爍,記錄下這歷史性的一刻,但與機場那次不同,這次的光芒顯得更為莊重和剋制。
許成軍作為一個作家、作為這個訊號的見證者之一。
遠比從歷史書上看到更有感悟。
心中對“文學”與“時代”、“個人”與“國家”之間的關係。
似乎更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坐而論道~
下午的行程,安排的是與東瀛文化廳的官方交流,並走訪其下屬的國立劇場。
這座位於東京都千代田區隼町的劇場,建於1966年,建築風格莊重而現代,融合了部分東瀛傳統元素,是東瀛為儲存和振興歌舞伎、文樂等傳統藝能而設立的最高階別藝術殿堂。
其地位,相當於東大的國家大劇院,代表著東瀛官方對傳統文化的尊重與推崇。
一行人走在劇場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聽著文化廳官員的介紹,觀看了一場簡短而精緻的歌舞伎片段表演。那華美的服飾、誇張的妝容、獨特的發聲和程式化的動作,對於東大作家們來說,既新奇又充滿異域情調。
許成軍一路都綴在隊伍最後,偶爾和身邊的宋梁溪、吳壘低聲交流幾句。
宋梁溪看著舞臺上緩慢而充滿儀式感的表演,小聲說:“動作好慢,故事好像也不太容易懂……”
吳壘扶了扶眼鏡:“這是他們的國粹,講究的是‘型’和‘意’,跟我們的京劇有點像,但又很不同。”
許成軍只是淡淡接了一句:“形式本身,就是一種文化的宣言。”
這種官方的文化交流,更多是走馬觀花,淺嘗輒止。
大家保持著禮貌的微笑,點頭,鼓掌,交換著格式化的讚美。某種意義上,這與作秀無異,卻是必要的外交禮儀,旨在向對方展示尊重與友好的姿態。
傍晚,代表團乘車前往東京會館參加由日方舉辦的正式歡迎晚宴。
這是一家位於日比谷公園附近的歷史悠久的高階酒店,常用於接待國賓和舉行重要宴會。
華燈初上,東京的夜景在車窗外流淌,一片繁華祥和。
就在車隊緩緩駛近日比谷公園一帶時,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
前方路口突然傳來一陣喧囂!
只見約莫數十人組成的隊伍,穿著舊式制服、黑色衣褲,頭纏白布條的人,舉著一些醒目的標語牌和日之丸旗、旭旗,情緒激動地呼喊著口號。
隊伍人數不多。
但是。
是啊,論跡不論心。
車內輕鬆的氣氛瞬間凝固。
代表團成員們,尤其是經歷過那一時期的老作家,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杜鵬成更是緊緊攥住了拳頭。
這突如其來的場面,給代表團帶來了一絲不小的震動。
好在,這個年代的東瀛政府機構維持秩序的態度堅決,行動迅速。幾乎是在遊行隊伍出現的同時,刺耳的警笛聲便呼嘯而來。數輛警車迅速抵達,大批警察利落地組成人牆,隔開遊行隊伍與代表團車隊,並進行嚴厲的驅散。 過程緊張卻有序,騷動很快被壓制下去,但那短暫一刻所散發出的偏執與戾氣,已然像一小片陰雲,籠罩在交流團一行人的心頭。
車隊最終安全抵達東京會館。
在燈火輝煌的宴會廳門口,一位身著深色西裝、神色凝重中帶著歉意的東瀛文化廳長官早已等候在此。
他快步上前,首先向巴金團長深深鞠躬,語氣誠懇地說道:
“巴琻先生,各位中國的朋友們,剛才路上發生了極其令人遺憾和憤慨的事件!那是一小撮完全不能,我們對此表示最強烈的譴責和最誠摯的歉意!這絕非我國ZF與人民的本意…”
巴琻團長面色沉靜,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多說甚麼。
冰欣女士的眉頭也微微蹙著。
站在人群稍後位置的許成軍,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並無太多意外,只是輕輕地、幾乎不可聞地長嘆了一口氣。
“強者為尊啊……”
“看到了嗎?”
他幾乎微不可聞地對自己說,也像是對身旁的宋梁溪和吳壘低語,“這就是現實。所謂的尊重與友好,背後離不開強大國力的支撐。尊嚴,不是靠道歉得來的,是靠自己掙來的。強者為尊,自古皆然。”
任重道遠啊~
這聲嘆息,混雜在晚宴悠揚的樂曲與杯觥交錯的寒暄中,輕飄飄地落下。
——
代表團在日本的一舉一動,都被隨行的新華社、《人民日報》和《文藝報》記者們,透過電傳和越洋電話,第一時間發回了國內。
在文化生活尚且略顯單調、資訊傳遞遠不如今日發達的1980年初,這場跨越東海的文化交流,以其鮮活的異國風情和里程碑式的成果,迅速成為了街頭巷尾、工廠車間、機關單位里人們茶餘飯後最熱門的談資。
傍晚六點半,千家萬戶的收音機裡,傳出了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全國各地人民廣播電臺聯播》節目那熟悉而莊重的開始曲。
隨後,播音員用他那清晰、頓挫、充滿權威感的聲音播報:
“本臺訊息:以著名作家巴琻為團長的中國作家代表團,近日在日本東京進行了友好訪問。訪問期間,代表團一行會見了日本首相大平正芳,雙方就加強中日文化交流進行了親切友好的會談。”
播音員的聲音略微一頓,彷彿在強調接下來的內容,語調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振奮:
“值得一提的是,本次代表團中最年輕的作家成員,來自鳳陽的知青作家許成軍同志,已與日本最具影響力的學術出版機構巖波書店,就其長篇小說《撕不碎的紅綢》達成了日文版出版意向。這將是新中國歷史上,第一部由日本主流出版社主動引進出版的當代文學作品,為我國文學事業走向世界開啟了新的局面……”
這則訊息,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
在城市裡,戴著眼鏡的工人在食堂裡邊吃飯邊議論;機關幹部捧著茶杯,在辦公室裡感慨萬千;大學校園的佈告欄前,學生們興奮地傳遞著從《人民日報》上剪下來的相關報道。
而隨著有線廣播喇叭的聲音傳遍農村的田間地頭,許成軍的名字和他“知青作家”的身份,更是在無數懷揣夢想的農村青年心中,點燃了一把火。
在浙江海鹽,牙醫餘化,剛剛結束了一天為人治療牙齒的枯燥工作。他坐在衛生院的值班室裡,擰開那臺舊收音機的旋鈕,清晰地聽到了這條新聞。
他望著窗外沉悶的小鎮街道,手裡握著的不是牙醫探針,而是他偷偷寫下的幾頁手稿。
許成軍的故事,像一道強光,穿透了他眼前的迷霧——
“他寫的戰爭故事,竟然能被日本最大的出版社看中?又多走了一步啊~”
他終於下定了決定。
同樣被這條訊息震撼的,還有.
在山東高密的部隊裡,熱愛讀書的戰士墨言,從《解放軍文藝》上讀到了相關報道,他摩挲著手中的槍械,腦海裡卻翻騰起東北鄉的紅高粱,一個關於“走出去”的種子悄然埋下。
在北師大的宿舍裡,學生蘇桐和同學們熱烈地討論著《撕不碎的紅綢》和許成軍,那種將沉重歷史與個人敘事結合的筆法,讓他對“南方”、“香椿樹街”的想象變得更加具體。
在陝西西安的某個文化館,賈屏凹正琢磨著商州系列的初稿,聽到這個訊息,他更加堅定了要深挖腳下這片土地的決心,相信最具鄉土氣息的,也可能最具世界性。
許成軍這個名字,伴隨著電波和報紙,再一次響徹大江南北。
但是。
這一次,不再僅僅是文學圈內的驚豔,而是成為一種現象,一個符號。
他象徵著一種突破禁錮、被世界認可的可能,狠狠地刺激並激勵了那一整代在迷茫中摸索、在貧瘠中渴望生長的文學青年。
一個屬於中國文學的新時代,正伴隨著這則來自東京的報道,悄然拉開序幕。
夜深了,新大谷飯店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在東京的不夜燈火中維持著自身區域的靜謐。
飯店引以為傲的日式庭院在夜色中輪廓模糊,精心修剪的松柏成了幢幢黑影,唯有幾處石燈籠散發著昏黃柔和的光暈,勉強照亮蜿蜒的鵝卵石小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