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從兩人中間穿過,擦著陳湛方才站的位置飛了過去,打在弄堂深處的木板牆上,木屑炸了一片。
男人一臉驚恐,如果剛才陳湛不出手,打中的就是他。
陳湛身形一閃,一手拉住還貼在牆上發懵的男人,拽著他往旁邊一拐,撞開一扇半掩的棚戶門,兩個人滾進了棚屋裡。
棚屋裡黑鼓隆咚的,堆著破爛雜物,一股子黴味。
外面的弄堂裡沒有第二聲槍響,但有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正在往這邊靠。
陳湛把男人按在牆邊,壓低聲音:“究竟誰要殺你?“
男人靠在牆上,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著,方才被拍那一下撞在牆上,舊傷又疼了,呼吸粗重。
他看著陳湛,眼裡的神情複雜得很,驚疑、憤怒、不解,各種情緒攪在一起。
還沒來得及回答。
外面的弄堂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剛才那些追殺的人,是另一個方向來的。
兩個身影飛速衝過來,一高一矮,腳步又快又急,跑到棚屋門口,猛地剎住。
陳湛認出來了。
是昨晚拳場上的那兩個年輕人。
兩人看到棚屋裡的陳湛,也愣住了。
“是你?“高個子的那個先開口,一臉驚訝,“你怎麼在這?“
矮個子那個沒說話,目光先看了一眼靠在牆邊的男人,確認人沒事之後才鬆了一口氣,然後才轉頭看向陳湛,眼裡全是警惕。
男人從牆邊站直了身子,咳了兩聲,對兩個年輕人擺了擺手。
“師叔!“矮個子的趕緊上前扶住他,“您沒事吧?剛才聽到槍聲我們就往這邊跑了。“
“沒事。“男人推開他的手,目光還是落在陳湛身上,語氣緩了一些,但疑慮未消。
“你到底是甚麼人?“
高個子回頭看了一眼弄堂外面,確認沒有人跟過來,才轉回來。
“師父,這個人昨晚在拳場上打了好幾場,功夫很高,把青龍幫的人都打服了。“他又看向陳湛,“你跟著我們的?“
“沒有跟著你們。“陳湛靠在門框上,“路過看見有人練程派八卦掌,多看了兩眼。“
兩個年輕人對視了一眼。
高個子叫方鶴年,矮個子叫方鶴鳴,是親兄弟,都是程派八卦弟子。
阮良山,這是剛剛那男人的名字。
“程派八卦,程有功、馮俊義、李文彪都不在了?”陳湛再次開口。
三人對視一眼,露出一絲落寞神態,依舊不答。
“阮芷、李清粟以及葉凝真呢?”陳湛又問,時隔多年,再次提起葉凝真,心中多有感嘆。
“你你怎麼對我們八卦門這麼清楚?阮良山問道。
“八卦門正宗的名號,還是當年上宮家,葉凝真親自上宮家與宮二斗了一場,奪回八卦大匾,一晃,快二十年了。”
陳湛露出回憶之色,當年北上奉天,兇險萬分,兩人並肩作戰,也是在奉天定下情誼。
方鶴年和方鶴鳴都沒聽過這事。
八卦正宗之前在宮家?宮家又是誰?
兩人年紀太小,這件事發生的時候才幾歲,但阮良山卻是知道的,此時心中疑慮頓消。
那件事有人知曉,但說得如此清楚,甚至可以說繪聲繪色,恐怕只有當年經歷過的人。
“您當年也在奉天?”阮良山道。
“嗯,有幸經歷過。”
阮良山以為他是當日北上助拳的高手,當時要與日本人鬥擂,所以北方不少人去了,死傷很大,但也有人活下來。
“現在可以信我了嗎?”
阮良山點頭,讓兩個年輕人說。
方鶴年性子急,嘴快,幾句話就把情況說了個大概。
他們師徒三人帶著一個受了重傷的長輩,躲在深水埗已經三個多月了,有人一直在追殺他們,斷斷續續的,隔幾天就來一次,有用槍的,也有用拳腳的。
“程派八卦掌,你們的長輩?“陳湛問了一句。
阮良山嘆了口氣。
“嗯,阮師妹受了重傷,唉……“
“阮芷?“
陳湛驀然開口,語氣一變。
方才聲調還隨和鬆弛,但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時帶著一股寒意,身邊三個人同時感覺到了。
那是殺意。
一閃即逝,但足夠讓人後脊發涼。
方鶴年和方鶴鳴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阮良山的呼吸也頓了一下。
“帶我去見她。“
三個人看著他,都沒有立刻答話。
三雙眼睛裡是警惕和不安。
被追殺了三個多月,輾轉藏匿,朝不保夕,信任對這些人來說已經是奢侈品。
一個陌生人,真要帶他去見阮師叔,萬一是引狼入室呢?
陳湛看得出來,沒有為難他們。
“我和阮芷是故交。你若不信,給她傳一句話。“
阮良山看著他:“您說。“
“佛堂燭影,血濺七步,菩薩低眉,金剛怒目。“
十六個字,說得平平淡淡的,像是念了一句舊詩。
阮良山聽不懂。
佛堂燭影是甚麼?血濺七步又是甚麼?
但他記住了。
“好。“
陳湛轉身,走出棚屋,拐到對面的巷子裡停下來,右手抬起,按在自己臉上。
指尖捏住顴骨處的皮肉,易骨之術外層的偽裝褪去,顴骨的高度變了,眉弓的弧度變了,鼻樑、下頜、嘴唇的線條一點一點還原。
灰布衫沒變,人變了。
那張平平無奇的面容消失了,露出來的是一張年輕得不合常理的臉。
三十出頭的面容,劍眉星目,面部線條硬朗。
三個人站在原地愣了一息,對視了一眼,轉身往反方向走。
深水埗的房子沒有九龍城寨複雜,但這片區域也夠亂的。
棚屋挨著棚屋,巷子套著巷子,鐵皮頂連成一片,走著走著就分不清東南西北。普通人進來,不出半柱香就得迷路。
三人走了半柱香的功夫,拐了十幾個彎,穿過一片晾衣服的空地,上了一棟兩層棚樓的外掛鐵梯,進了二樓的一間屋子。
屋裡點著檀香。
煙氣細細的,從一隻粗陶香爐裡飄出來,在低矮的屋頂下面散成一片薄霧。
檀香壓不住藥味,苦澀的中藥氣和血腥氣混在一起,悶在屋子裡,濃得嗆人。
竹簾後面,有人在咳嗽。
咳得很輕,很細,像是在拼命壓著聲音,不想讓外面聽到。
每一聲都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尾音帶著一截氣短的喘息。
阮良山走到竹簾前面,站住了。
“師妹,剛剛遇到一人……說與你是舊識。“
竹簾後面咳嗽聲停了一下,然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沙啞,虛弱,氣息斷斷續續的。
“呵呵,不用理會,騙你的。我舊識多了,多半是青衣社那幫狗東西想出的新法子。“
語氣裡帶著疲憊的嘲諷,像是這種事情已經發生過不止一次了。
阮良山猶豫了一下。 “可是對方還救了我們幾個,讓我給你帶句話。“
“咳咳咳……甚麼話,說吧。“
“對方說——佛堂燭影,血濺七步,菩薩低眉,金剛怒目。“
這句話一出,竹簾後面安靜異常。
一息。兩息。
啪的一聲,竹簾被人從裡面猛地掀開了。
一隻枯瘦的手攥著竹簾的邊角,青筋暴起,指節發白。
竹簾後面的人撐著身子坐了起來,半邊身子靠在牆上,臉色蠟黃,嘴唇乾裂,眼窩深陷,頭髮花白了大半。
阮芷。
她盯著阮良山,眼睛裡的渾濁一瞬間散了,露出底下那層亮光,又銳又烈。
“你再說一次。“
阮良山被她這神情嚇了一跳,但還是重複了一遍。
“佛堂燭影,血濺七步……“
話沒說完,被阮芷打斷了。
“佛堂燭影,佛堂燭影……“
她嘴裡重複著這四個字,聲音從急促變得恍惚,目光也從盯著阮良山變成了看著虛空中某個不存在的地方。
十七年前。
姐姐葉凝真執意佛堂刺殺,她勸了,勸不住,葉凝真的性子,認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佛堂裡燭火搖曳,刀光血影,七步之內分生死。
葉凝真遇到了那個男人。
那個人改變了姐姐的一生,也改變了程派八卦一脈的格局,甚至將整個武林、整個天下都攪動了起來。
如果沒有那個人,不知道如今自己會不會落得這個下場。
也或許,死得更早。
而那件事,幾乎只有大姐和二姐知道,大姐二姐絕不會來逗她玩。
佛堂燭影,血濺七步,菩薩低眉,金剛怒目,這十六個字,也是當年葉凝真親口說的。
“這人在哪?“
阮芷一邊說一邊撐著牆壁要往下挪,兩條腿剛沾地就打了個顫,膝蓋一軟,險些栽下去。
阮良山趕緊上前扶住她。
“師妹,你身上的傷……“
“你們在哪見到他的?我親自去找他。“阮芷根本沒聽他說話,攥著阮良山的手臂,指甲掐進了肉裡。
“師妹真與此人是舊識?“
“舊識?“阮芷的聲音拔高了,又被胸腔裡的痛拉回去,咳了兩聲,“不只是舊識!“
方鶴年和方鶴鳴面面相覷。
他們從沒見過阮師叔這個樣子。
三個多月的逃亡,受了那麼重的傷,最兇險的時候追殺的人堵在門口,阮師叔都沒有慌過。
現在,聽了一句話,整個人都變了。
“不用了,小阮芷,好久不見。“
一道聲音從門口傳來,像是老朋友在街上碰見了,隨口打了個招呼。
所有人同時轉頭。
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是方才那張平平無奇的面孔了。
年輕的臉,三十出頭的樣子,但又感覺氣質不像這個年齡的人,五官分明,有種說不出的奇特韻味。
灰色對襟衫,粗布褲子,布鞋,頭髮往後攏著。
和方才是同一個人,又像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阮芷看著門口的人,身體僵住了。
攥著阮良山手臂的手鬆開了,兩隻手垂在身側,整個人靠在牆上,一動不動。
那雙眼睛死死盯著門口那張臉,瞳孔裡的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從渾濁變得清澈,從清澈變得滾燙。
她的嘴唇動了幾下,沒有發出聲音。
陳湛走進來。
腳步不快,一步一步的,從門口走到床前。
阮芷就那麼看著他走過來,像是看著一個從夢裡走出來的人。
足足呆愣了半天。
直到陳湛走到面前,她才被腹腔內翻湧上來的痛楚拉回了意識,彎下腰咳了兩聲,咳出來的氣帶著血腥味。
她抬起頭,已淚流滿面。
“你沒死啊.姐夫“
這句話說出來,她已經忍不住撲倒陳湛懷裡,繼續無聲地流淚。
陳湛看著她。
當年的阮芷,身形矯健,俏皮活潑,膽大直率,出手利落,一雙眼睛又黑又亮,永遠散發著活力。
那時候她跟在葉凝真身後,嘰嘰喳喳的,嘴上不饒人,天不怕地不怕。
十七年。
若是按年齡算,她也不過三十多歲。
但眼前這個女人,頭髮白了一半,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形同枯槁。
“沒死。“
陳湛輕聲回應,語氣裡也帶了些傷感。
當年不辭而別,留下的羈絆太深,阮芷這副模樣,多半還與他有些關係。
阮芷就這麼無聲地哭了一會兒,臉埋在陳湛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有聲音,只有眼淚。
過了好一陣子,她稍微恢復了一些情緒,從陳湛懷裡退開,用袖子抹了把臉,深吸了一口氣。
“你們先出去一下。“
門口的三個人回過神來,還在琢磨方才那聲“姐夫“是甚麼意思。
“額……哦哦,好。“
阮良山拉著兩個徒弟出了門,把門帶上。
屋裡就剩兩個人。
陳湛把阮芷扶回床上放好,伸手搭上她的手腕。
指尖按在寸關尺三處,氣血內照,順著脈象往裡探。
她的氣息已經非常微弱,方才那麼激動,心跳速率都不算快,不是不想快,是快不起來了。
心脈受損,肺腑有淤,腎臟也傷了。
身上還有槍傷,三處彈孔,子彈沒取出來。
有暗器傷,鐵蒺藜或者飛鏢之類的東西留下的,傷口邊緣有金屬鏽跡。
還有一些掌傷,內力透體而入,震在臟腑上的,留下的暗傷比槍傷還難治。
這一身傷,若是普通拳師,早死了好幾次了。
阮芷還能撐著坐起來,撲到他懷裡哭一場,可見其功力深厚,硬撐著沒讓自己垮掉。
“十幾年不見,你倒是進步頗大。“陳湛一邊把脈一邊開口,語氣鬆弛了些,“哪年破入化勁的?“(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