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晚上,不,不止今晚,這個黑拳擂臺開了多少年,之前也沒有這麼打的。
殺人的有,一拳打死的有,活活打到斷氣的也有。
但像這樣,以人當錘,抓著腿來回掄砸,連砸三下,扔出擂臺,從頭到尾不到十息,頭一回見。
鐵皮屋頂被幾百個人的吼聲震得嗡嗡響,有人往臺上扔錢,有人拍著旁邊的人肩膀大喊,有人已經瘋了一樣擠到臺邊,想看清楚臺上情況。
臺上,陳湛站在水泥面上的血跡旁邊,面色如常。
擂臺下方,興龍社的人群裡。
趙宏偉三人已經被放了,兩個受傷的青年架著趙宏偉,退到了人群邊緣,但沒有走,三個人仰著頭,看著臺上。
花襯衫坐在條凳上,方才還翹著的腿放下來了。
他盯著臺上的陳湛,嘴巴張著,好一會兒沒合上。
他自問對那黃毛也未必能輕易取勝,那泰拳的鞭腿和膝頂又快又沉,不好對付。
但陳湛的手法太恐怖了。
隨手一抓,拎起來便砸,連砸三下,扔出去,死了。
全程一隻手。
花襯衫把嘴合上了,喉結動了一下,把湧上來的一口涼氣嚥了回去。
臺上,陳湛開口:“這算不算我贏了?“
聲音不算很大,但擂臺周圍剛好安靜了一瞬,傳到了二樓。
吳江龍已經站在閣樓的圍欄邊上,探著頭往下看。
方才那三下砸,他看得一清二楚。
不只是蠻力,泰拳鞭腿哪有這麼好抓?
抓腿提人那一下太輕巧了,一百多斤的活人在他手裡跟沒有份量一樣,提起來、砸下去,力道控得住,方向控得住,每一下都砸在同一個位置上。
這是練到了骨子裡的功夫。
“你贏了。“吳江龍的聲音從二樓傳下來,“六十兩奉上。“
他轉頭對身後的人點了一下頭,身後的人轉身去拿銀子。
陳湛抬起頭看著二樓,開口了。
“六十兩不用拿了,繼續壓我自己贏。“
吳江龍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還要打?“
陳湛點頭:“不能嗎?“
吳江龍看著他,沉默了一息,然後拍了拍手,笑了。
“能。當然能。“
六十兩,一賠三,陳湛再贏一場,莊家要賠一百八十兩,一百八十兩銀子,折成當時的貨幣不是小數。
但這一場打出去的名氣和熱鬧,可不是一百八十兩能買到的。
黑拳最怕沒人看,沒人玩,類似於賭場,不怕你贏,怕你不來。
“讓他打。“吳江龍對身後的人揮了揮手。
身後的人下了樓,去安排下一場。
臺下,陳湛站在擂臺上等著,雙手垂在身側,和方才上臺的時候一模一樣,看不出剛剛殺過人。
他剛好身上錢不多,只帶了二十兩銀子,正好弄點錢。
周圍的看客還在歡呼叫喊,興奮勁兒沒過去,不少人已經開始往下注的小桌子那邊擠了。
一賠三的賠率,押陳湛贏的不在少數,方才那一幕太震撼了,誰都覺得這個灰衣人深不可測。
也有老練的賭客不跟風,反手押陳湛輸。
理由很簡單:莊家不會讓你一直贏,上一個對手是莊家派的人,這一個也不會差,能讓吳江龍點頭放出來的拳手,不是善茬。
擂臺側面的牌子上,記賬的人跑下來,提著筆在白漆木板上寫了一行新字。
名字、戰績、賠率,一筆一劃寫上去。
人還沒到。
這段時間,是留給臺下的人下注的。
牌子上的字跡剛寫完,旁邊有人湊上去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怎麼是他?“
這句話一出來,旁邊幾個人也擠過去看,看完之後,交頭接耳,嗡嗡聲從牌子旁邊往四周擴散開。
牌子上寫著:
“鍾鐵生,南鶴拳·鐵砂掌,連勝紀錄十一場,九龍城寨黑拳擂三年不敗。“
賠率:一賠一點二。
等於壓鍾鐵生獲勝,莊家幾乎不賠。
鍾鐵生這個名字在九龍城寨的黑拳場子裡不是秘密。
三年前他第一次上臺,打的是碼頭上扛包的壯漢,一掌拍在對方胸口上,那人往後飛了兩步,落地的時候已經沒氣了。
驗屍的時候才知道,胸骨碎了,斷茬扎進了肺裡,雖是巧合,但也見實力。
一掌碎骨。
之後他又打了十場,全贏,十一場連勝,其中四場對手被抬出去,兩個死了,兩個廢了,剩下的全是認輸下臺的,沒有一個是站著打敗他的。
他不常上臺,一年打兩三場,每次上臺都是吳江龍親自點的,專門用來對付那些連勝太多、莊家賠不起的拳手。
莊家的底牌。
看客裡認識這個名字的人不少,訊息從牌子旁邊一圈一圈往外傳,傳到臺下站著的人群裡,方才還押陳湛贏的那些人,有一半猶豫了,有人已經開始往回走,想把押注的條子換掉。
原先押陳湛輸的老賭客們笑了,交頭接耳,互相碰了碰拳頭。
擂臺那邊的湧道口,有了動靜。
腳步聲。
沉。重。每一步踩在水泥地上,都能聽到鞋底碾著沙礫的聲音。
一個人從甬道里走了出來。
高。
比陳湛高了半個頭,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胸肌把背心撐得緊繃繃的,兩條胳膊垂在身體兩側,小臂上的肌肉像擰緊的麻繩,青筋從手腕一路爬到肘彎。
但他不是那種虛胖的壯漢。
跨步很穩,身體的重量集中在腰胯以上,走路的時候上半身紋絲不動,只有兩條腿在交替邁步,像一尊鐵塔在地上平移。
他的雙手很扎眼。
兩隻手從指尖到掌根,面板粗糙發黑,像是常年泡在藥水裡浸過又拿出來曬乾的,指節比正常人粗了一圈,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盤著,指甲厚而短,修剪得很整齊。
鐵砂掌練出來的手。
他走到擂臺邊上,沒有急著上去,先抬頭看了一眼臺上站著的陳湛,目光從頭掃到腳,又從腳掃到頭。
然後翻身上臺。
整個擂臺在他腳落地的時候微微震了一下。
臺下安靜一瞬。
方才還在叫喊的幾百號人,聲音一下子少了大半。
鍾鐵生站在擂臺上,比陳湛高了半個頭。
身高近兩米,膀大腰圓,四肢粗壯,一看就是外家硬功打出來的體格。這種身板在擂臺上往那一站,光靠氣勢就能壓住對面大半底氣。
但牌子上寫的不是虎鶴雙形,不是洪拳鐵線,是南鶴拳。
鶴形拳。
這一點讓陳湛多看了一眼。
鶴形拳講究的是輕靈、柔韌、寸勁,身法多是縮身吞吐,手法多是彈抖啄食,用的是巧勁,走的是柔路。
練鶴形拳的人,大多身形精瘦,重心高挑,手長腳長,取的是鶴的形意。
面前這個人,一百八九十斤的體格,壯得像一頭牛,偏偏練的是鶴形拳。
有意思。 鍾鐵生站在臺上,不言不語。
他沒有像之前那些拳手一樣繞場挑釁,也沒有打量陳湛,更沒有開口說廢話。
兩隻手垂在身側,那雙練了鐵砂掌的手黑沉沉的擱在腿邊。
看不出多少鬥志。
倒像是被人推上臺來應差的。
陳湛也不說話,兩個人隔著三步遠,各自站著。
臺角的鐵鐘被敲了一下。
咚。
開打。
兩個人都不動手。
三息過去,五息過去了。
臺下的看客先急了。
“打啊!“
“怎麼不動手?“
“磨蹭甚麼?打起來!“
幾百號人一起催,吼聲、口哨聲、拍掌聲混在一起,震得鐵皮屋頂嗡嗡響。
鍾鐵生不耐煩了。
他轉過頭,目光從臺下的人群上緩緩掃過去。
就是一眼。
那些叫嚷著催促的人,被他這一眼掃到的,嘴巴一個接一個閉上了。
吵鬧聲一截一截地斷掉了,從臺邊往外擴散,幾息之內,整個拳場安靜了下來。
二樓閣樓上,吳江龍看到這一幕,臉上笑意收攏。
他靠在圍欄上,往下喊了一句。
“別忘了咱們的合同。“
語氣不重,但話裡帶著分量。
臺上,鍾鐵生聽到這句話,閉了一下眼睛。
嘆了一口氣。
氣從鼻孔里長長地撥出來,像是把胸腔裡積壓了很久的一股悶氣放掉了。
他轉回頭,面朝陳湛,雙手抱拳,拳面擱在掌心裡,微微一拱。
“得罪了。“
聲音低沉,嗓子粗,像是嗓子眼裡墊了一層砂紙。
陳湛也抱拳,回了一句,“你不用留手。“
鍾鐵生點了一下頭,架子拉開了。
他的步伐一動,陳湛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蛇鶴步。
兩條腿交替邁出,膝蓋內扣,腳尖外撇,身體的重心在兩腿之間來回擺盪,走的不是直線,也不是弧線,是一種扭曲的S形。
上身跟著腳下的步伐左右擺動,肩膀一高一低,像一條蛇在地上游走。
一個壯漢的身板,四肢粗壯,塊頭比陳湛大了一整圈,用的卻是蛇鶴步。
扭曲、奇異,像一頭大象在跳蛇舞,怎麼看怎麼不搭。
臺下有人見過他打拳的,認出了這步法,嘴裡嘀咕了一句甚麼。
鍾鐵生的蛇鶴步看著笨重,看著扭曲,實則極為靈活。
外功身形,內功打法。
兩米高的身板在臺上左擺右晃,步子碎、頻率快,每一步落地都踩得實,重心始終穩在兩腿之間,不管身體怎麼晃,腰胯以下紋絲不亂。
打過他的人都知道,這步法配上他的臂展和身高,攻擊範圍大得嚇人,你以為打得到他,一拳過去,他身子一晃就讓開了,你以為離得遠,他一步跨過來,拳頭已經到了你面前。
蛇鶴步踩了三步,鍾鐵生已經到了陳湛身前。
出拳。
短拳壓身。
南拳多短拳快拳,不走大開大合的路子,拳頭從肋側打出來,距離短,速度快,一拳接一拳,密不透風。
鍾鐵生兩拳連出,直奔陳湛胸膛。
快。
兩道拳影重迭在一起,彷彿同時四隻拳頭打在身前,左右交替,拳拳不空,拳風擠在一處,帶起一股壓人的勁風。
陳湛不退不閃,雙手從身下提起,往上一抬,迎了上去。
撥攔。
太極的撥攔法。
右手往外撥,左手往裡攔,兩隻手在胸前畫了半個圈,掌指間帶著纏勁,像兩條綢帶繞著鍾鐵生的雙拳轉了半圈。
鍾鐵生的兩拳極快,打出來像連珠炮,力道沉猛,每一拳都帶著鐵砂掌淬鍊出來的硬勁。
偏偏被陳湛兩隻手恰恰好好撥住了。
輕輕一撥。
掌面貼著拳面,順著拳頭打來的方向輕輕一帶,那股沉猛的力道被纏勁裹住了,絲毫沒有對抗的膨脹,直接帶偏了。
鍾鐵生的雙拳被撥開了一步,身形也跟著往一側偏去。
力道偏了,重心也偏了。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臉上浮出一絲不可思議。
他打了這麼多年拳,沒有人用這種方式接過他的拳。
硬擋的有,閃躲的有,但這種不硬不軟、似有似無的化勁,他從沒碰到過,他的拳力打出去是往前的,到了陳湛手裡,方向變了,力道也散了。
腳下猛地一頓。
二字鉗陽馬。
雙腳內扣,腳尖相對,膝蓋往內夾緊,整個下盤像一把鉗子鎖死在地面上。
腰胯下沉,重心猛地壓下去,地上的水泥面被他這一震踩裂了一塊,碎屑往四周蹦。
身形穩住了。
偏出去的重心被硬生生拽回來,整個人像一根釘子釘在了檯面上。
陳湛看著他的腳下,開口,聲音很輕,只有兩個人聽得見:
“還有詠春的功夫?“
這二字鉗陽馬是詠春拳的核心樁功。
二字指的是雙腳站定後,兩足尖與兩足後跟之間的連線形成一個“二“字。
鉗是雙腳屈膝內扣,以內裹勁鉗制下盤,鎖住髖關節和踝關節,像鉗子一樣穩固。
這是他少年時跟著另一位師父學的,和鐵砂掌、鶴形拳不是一個路數,他揉在了一起用,平時不顯,只有在重心被破的時候才拿出來救急。
眼前這個人一看就認出來了。
鍾鐵生還沒來得及想更多,陳湛的手已經動了。
一掌推出。
掌心朝前,從胸口的位置往前推,不快,速度甚至有些慢,像是隨手推了一下門。
特地給了他反應的時間。
鍾鐵生雙掌運功。
鐵砂掌一運,兩隻手上的顏色更深了,原本就發黑的面板像浸了一層墨,青筋暴起,手背上的黑膜繃得死緊,十根手指像十根鐵棍子,指節咯咯作響。(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