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架在脖子上,聲音穿過數百丈。
無論怎麼說,陳落油鹽不進,如今就是近在咫尺,人盡敵國,任你如何威脅,都沒有用。
沒有人接話。
殿外的兵卒不敢接,王五不知道怎麼接,譚嗣同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安靜了兩息。
陳湛收回目光,不再看殿外。
他低頭看著面前的老妖婆。
老妖婆仰著臉,脖子上架著刀,臉上濺著老太監的血,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他,恨意濃得幾乎要從眼眶裡溢位來。
嘴唇動了,像是要開口說甚麼。
陳湛沒有給她說完的機會,也沒興趣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興之所起,意之所歸,一切全憑心意。
刀光乍現。
刀刃從左往右,貼著脖頸的面板划過去,薄薄的一層皮肉幾乎沒有阻力,刀鋒切進去的時候,老妖婆的嘴還張著,眼睛還瞪著,瞳孔裡倒映著陳湛滿臉血汙的面孔。
頭斷了。
脖頸的斷口湧出來的血沒有噴射,年紀大了,血從斷面漫出來,順著絳紫色的衣領往下淌,把暗金色的團壽紋染成了深褐色。
身體往後倒,靠在牆上,緩緩滑了下去。
頭滾在金磚上,髮髻散了,玉簪摔成了兩截,幾縷花白的頭髮散在地面上,沾了血,粘在磚縫裡。
那雙眼睛還睜著,瞪著天花板,恨意凝固在了瞳孔深處,不會再動了。
死了。
殿內安靜了。
整座儲秀宮安靜了。
那一瞬的安靜,像是有甚麼東西從世上斷裂了,斷裂的聲音太大,反而甚麼都聽不見了。
也就在這一瞬間。
陳湛神意迸發,心念通達,冥冥之中,一種從頭到腳的涼意貫穿神魂,靈臺清明,神念通暢。
他不由得,輕舒一口氣,整個人進入一種空冥動靜的狀態。
抱丹境的五感已經是凡人的極限,聽覺能在嘈雜中抽絲剝繭,視覺能在昏暗中纖毫畢見,觸覺能感知三尺之內的氣流變化。
現在,這個範圍擴大了。
不是三尺,是整座殿。
殿內每一個人的呼吸、心跳、血流的速度、肌肉緊繃的程度,他全都感覺得到。不需要去聽、去看、去聞,閉著眼睛也知道。
殿外更遠處的御林軍,他們的站位、呼吸的頻率、弓弦拉開的角度,也隱隱約約浮在了他的感知邊緣。
“這便是神而明之的至誠境界?”
所謂,拳術練到極致,便不是拳上功夫,而是心靈境界,至誠之道,可以前知。
拳術盡頭,他早已經走到了,只是一直觸碰不到最後一層。
如今殺了老妖婆,他心念通達,頓時捅破了這一層窗戶紙。
場中安靜了一息。
兩息。
然後,所有的聲音一起湧了回來。
“太后——!太后駕崩了——!“
不知道是誰喊的,嗓子已經劈了,聲音從殿內傳出去,穿過正廳,穿過殿門,砸在院子裡每一個人的耳朵上。
儲秀宮的院子徹底炸了。
哭嚎聲、慘叫聲、兵卒的怒吼聲、甲葉碰撞聲、刀劍出鞘聲,所有聲音擰成了一股,像決了堤的洪水一樣灌滿了整座院落。
御林軍統領站在院子中央,臉色慘白,白了一瞬之後變成了鐵青,鐵青之後變成了紫紅。
他的手在抖。
太后死了,死在他當值的時候,死在儲秀宮裡,死在御林軍的眼皮子底下。
他就算現在自刎謝罪都不夠,九族都不夠。
惟一能做的事,就是殺了兇手。
“放箭!“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嘶啞而暴戾。
“給我放箭!射死他!“
殿門外,三排弓箭手已經列好了陣,長弓拉滿,箭頭對準了儲秀宮正殿的方向。
也不管宮內是不是還有太監宮女。
嗖嗖嗖嗖嗖——
箭矢破空的聲音連成了一片,密得像暴雨砸在瓦片上的聲響,幾十支箭同時射出,穿過殿門,釘進了殿內。
箭頭紮在紫檀大案上,紮在屏風的緞面上,紮在樑柱上,紮在金磚地面上。
碎裂的屏風框架被箭矢打成了篩子,繡著百鳥朝鳳的緞面被射穿了十幾個洞,碎布條掛在箭桿上晃盪。
陳湛站在寢臥裡,神意敏銳,頓時察覺四面八方的危險。
他往外走幾步,佩刀在手裡轉了一下,刀身橫在身前,邁步穿過甬道,穿過月亮門,走進了正廳。
箭矢撲面而來。
佩刀揮動,刀幕在身前展開,叮叮叮叮,箭矢撞在刀身上彈飛出去,鐵箭頭和精鋼刀面碰撞的聲音密集得連成了一串。
偶有幾支箭從刀幕的縫隙裡鑽進來,被他側身閃斷,彷彿能預判一般的躲過。
第二輪箭還沒射出,他已經知道會從哪個角度來。
不是聽見了弓弦的聲音,不是看見了弓箭手的動作,而是意念感知,神而明之。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箭還沒離弦。
嗖嗖嗖嗖——
第二輪箭來了,陳湛的身體已經提前往左移了半步,整片箭雨從他右側三尺的位置穿過去,釘在了身後的牆壁上,沒有一支碰到他。
知道箭往哪裡落,人不在那裡就行。
殿門外,譚嗣同衝了出來。
一個文人,一身青衫,手無寸鐵,直直地衝到了弓箭手的陣列前面,兩隻手臂張開,擋在了弓箭手和殿門之間。
“住手!不要再射了!“
聲音清亮,穿透了院子裡的嘈雜。
“箭射不死他!殿裡還有活人,你們要把太后宮裡的人全射死嗎?“
弓箭手們愣了一下,拉滿的弓弦沒有松,箭頭對著譚嗣同的胸口。
御林軍統領扭頭看著譚嗣同,眼珠子紅得像要滴血。
“滾開!“
譚嗣同不動,站在原地,兩條腿在抖,但站得很直。
“箭沒有用,如果能射死他,他能走到這裡嗎?讓他們去,讓他們去擒殺此賊!“
譚嗣同偏頭看向王五三人。
御林軍統領盯著他看了一息,又看向殿門的方向,兩輪箭射進去,釘得滿牆滿地都是,但那個渾身浴血的人在不斷閃躲,身上連一支箭都沒紮上。
他咬了咬牙。
“收弓。“
弓箭手的弓弦鬆了,箭矢收回箭壺。
御林軍統領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了王五身上,又掃過郭雲深和張殿華。
“你們三個。“ 聲音從喉嚨深處低吼出來:
“太后死了,死在你們面前,這個人是誰,我不管。你們跟他甚麼交情,我不管。現在,給我進去,把他拿下,死活不論。“
“拿不下也殺不了——“
他的眼皮抬了一下。
“你們三個,和他一起死,九族,一起。“
院子裡的兵卒舉著刀槍,把王五三人圍在了中間。
王五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
焦急、痛苦、掙扎、無奈,最後全部壓下去了,只剩一張鐵青的臉。
他閉上眼,又睜開。
“走吧。“
郭雲深沒有多話,矮壯的身體往前邁了一步,鐵樁一樣。
張殿華也沒有多話,精瘦的身形跟在郭雲深旁邊,手從袖子裡抽了出來。
三個人,從院子裡走向殿門。
踏上臺階,跨過滿地的箭矢和碎木,走進了儲秀宮的正殿。
殿內一片狼藉。
屏風碎了,大案歪了,茶盞碎了一地,箭矢釘滿了牆壁和樑柱,到處都是血。
陳湛站在正廳中央。
他看見了王五三人。
他們邁進殿門的那一刻,陳湛已經猜到三個人要做甚麼。
陳湛手裡的佩刀轉了一下。
然後手一鬆,刀落在金磚上,噹啷一聲響,在殿內迴盪了一下。
“朋友一場,三位沒帶兵刃,陳某也不用了。”
王五嘆一口氣:“陳兄,走到這一步,非我所願,非你所願,唉.”
郭雲深也嘆口氣,他對陳湛十分欣賞,但他不理解陳湛為甚麼要走這條路,完全不智的行為,沒有任何道理。
殺“她”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這隻會讓自己走上絕路。
陳湛點點頭:“非我所願,實我無奈,這個時代實在不適合我,也不適合諸位,只能眼看神州陸沉,大廈將傾,即便幾位拳練到這個境界,也是避無可避。”
王五不解道:“何至於此?變法在即,譚兄已經初見成效,相信過不了多久,便是日月新天,煥然一新了。”
陳湛笑笑,看著王五,搖頭:“王兄還真是樂觀,且不說變法阻礙重重,你去津門看看租界,便能明白,這帝制存在一天,便是衰弱一日,你讓帝王將相放棄權柄?可能嗎?”
“神州大陸,距離大變革還有不少日子,或許我能推動,或許王兄,譚兄能變法,即便不成,也是寶貴經驗,但還需要等待,還要很多年。”
“可惜,陳某不想等了,也不願意等了。”
“殺上金鑾殿,摘了皇帝頭,今去不復返,不必有掛懷。”
“來吧,好好殺一場,你們三人聯手,應該能讓陳某盡興吧?”
陳湛說了很多,但也只是感慨,並未企圖說服三人,時代侷限太大,不是他們三人的問題。
王五看見了他的動作,眉頭擰了一下。
一方面對陳湛口氣之大,有些不快,另一方面還在消化陳湛剛剛的話。
另一邊,郭雲深已經擺開形意架子,三體式一出,整個人的氣勢就變了,不再是那個沉默寡言的矮壯老頭,變成了一座隨時會炸開的火藥桶。
張殿華雙腳與肩同寬,膝蓋微曲,腰胯下沉,兩隻手握拳提在肋側,拳心朝上,肘尖外撐。
三皇炮捶的樁架。
力如錘砸,走的是剛猛至極的路子,拳到之處,骨碎筋斷。
王五的架子最簡單。
沒有甚麼花哨的起手式,就是往前一站,兩腳踩實了,雙拳提起來,左拳護在下頜前面,右拳擱在胸口。
三個人,三種架子,三種路數,把陳湛圍在了中間。
左邊張殿華,右邊郭雲深,正面王五。
陳湛站在三角的中心,看了一圈,露出一絲笑意。
從進宮到現在,殺了一路,太監、死士、崔恆、老妖婆,沒有一個能接他三招的。
刀刀碾壓,拳拳秒殺,殺得痛快,但不盡興。
現在,三個抱丹境站在面前。
其實他已經有了足夠穿界的氣運,但能一對三,對上當時最強三人,這個機會也不可錯過。
王五身形閃動,正面突進。
右拳直奔陳湛的面門,一拳帶著抱丹境的氣血催發,拳風還沒到,殿內的空氣先炸了一聲,地上的碎磚和箭矢被拳風捲起來往兩側飛。
這一拳像一柄大鐵錘從正面砸過來。
陳湛側身,身體偏了半尺,王五的拳頭擦著他的耳根過去,拳風颳得碎髮飛起來。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顯得從容,像是早就知道這一拳會落在哪裡,只需要讓開剛好夠用的距離。
王五的拳砸空了,拳勢不停,拳風撞在身後的楠木樑柱上。
轟!
碗口粗的樑柱從中間炸裂,木屑飛濺,上半截歪倒下來,砸在地上,金磚碎了一片。
一拳碎柱。
抱丹境的拳頭,打在人身上和打在木頭上沒有分別。
郭雲深同時崩拳。
半步跨出,拳從肋側直線打出,走的是最短的距離、最快的速度,對準陳湛的後腰。
一拳打出去像釘子扎進木板,直、透、狠。
陳湛沒有回頭。
身體往側面一旋,八卦步的弧線踩出來,郭雲深的崩拳從他的腰側穿了過去。
拳風落在三步之外的牆壁上,青磚牆面像是被一根無形的鐵杵撞了一下,裂了,裂紋從拳風的落點往四周擴散,蛛網狀的,碎磚簌簌往下掉。
一拳裂牆。
張殿華緊跟著殺到。
炮捶。
拳從肋側掄出來,弧線,從下往上兜著打,砸向陳湛的右肋。
拳面到的時候,空氣裡炸出了一聲悶響,像是一枚炮彈在半空中炸開。
陳湛右肘頂了上去,肘尖撞在張殿華的拳面上。
砰!
兩股抱丹境的勁力對撞,氣浪從碰撞點往四周炸開,腳下的金磚以兩個人為圓心裂出了一圈放射狀的紋路,碎磚飛起來打在牆上,噼裡啪啦響。
兩個人同時退了半步。
三招過完,前後不到兩息。
殿內已經多了一根斷柱、一面裂牆、一片碎磚。
四個抱丹境在屋子裡動手,和四顆炮彈在屋子裡炸開沒有分別。
第二輪來了。
比第一輪更快。
王五不再單拳突進了,左右交替砸過來,一拳接一拳,不給間隙,每一拳都帶著開碑裂石的力道。拳風掃過的地方,釘在牆上的箭矢被震落一片,嘩啦啦掉了一地。
郭雲深換了打法,不再只用崩拳,鑽拳、橫拳輪番出手,三種拳交替打出來,節奏忽快忽慢,角度忽左忽右,專找陳湛應對王五的空當。
張殿華從另一側壓過來,炮捶一拳接一拳,砰、砰、砰,聲如連珠炮,每一拳都帶著整個身體的重量往前砸,不管打不打得中,先把空間壓死。
三面圍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