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殿偏西的方向,距離他不到四十步。
陳湛睜開眼,邁步往殿內走,隨手劈殺,大步流星。
正廳到後殿之間隔著一道月亮門,門兩側掛著繡簾,簾子被人扯歪了一半,另一半還掛著。
他伸手撥開簾子,跨過月亮門的門坎。
後殿的格局和正廳不同,分成了好幾間隔斷,用屏風和簾幕隔開,左邊是起居的暖閣,右邊是更衣的偏間,正中間是一條甬道,通往最裡面的寢臥。
甬道上有人。
三個太監堵在甬道中間,手裡拿著各種東西,一個舉著燭臺,一個攥著拂塵的銅柄,一個提著一把不知道從哪摸來的短刀。
三個人的臉色都是慘白的,腿在抖,但還是堵在了路上。
這三個太監沒有武功在身,根本不是來殺人的,是來堵槍口,用命拖延。
陳湛沒有放慢腳步。
佩刀提起來,平平一掃。
走在前面的那個舉著燭臺的太監,銅燭臺被刀鋒削成了兩截,上半截飛了出去,下半截還攥在手裡,緊跟著刀鋒從他的脖頸掃過,人頭和燭臺的上半截幾乎同時落地。
第二個攥著拂塵銅柄的太監,陳湛一腳踹在他的胸口,人撞在牆上,肋骨碎了好幾根,口吐鮮血滑到了地上。
第三個提短刀的太監手剛舉起來,佩刀從上往下一劈,連刀帶手一起劈了下來,短刀和半截小臂飛了出去,太監慘叫一聲,抱著斷臂滾到了牆角。
雖然各出一招,但卻是邊走邊殺,不影響速度。
陳湛踩著血跡往前走,穿過甬道,到了最裡面的一道門前。
門關著。
從外面能聽見裡面的動靜,急促的呼吸聲、低聲的呵斥聲、甚麼東西被推動的聲音,像是在用傢俱頂門。
陳湛抬腳踹了上去。
用了全力。
門板和門框的鉸鏈同時斷裂,整扇門連著頂在後面的一張條案一起飛了進去,條案砸在地上,炸成了幾塊,門板拍在牆上彈了一下,歪倒在地。
寢臥。
屋裡的光線更暗了,窗戶用厚重的帷幔遮著,只有角落裡一盞長明燈還亮著,燈火在門被踹開的風壓下劇烈晃動,影子在牆上瘋狂搖擺。
陳湛站在踹碎的門框前,目光掃過寢臥。
兩個宮女抱在一起縮在牆角,臉埋在彼此的肩膀上,渾身發抖。
屋裡還有動靜。
幾道腳步聲擠在一起,快慢不一,方向一致,全往屋子最裡面去。
“老佛爺,老佛爺快走!奴才擋住他。“
尖細的聲音,是老太監的嗓子,壓著哭腔喊的,聲音發顫但腳步不停。
陳湛聽得清清楚楚。
不是往門口跑,不是往窗戶跑,是往寢臥的後牆方向走。
寢臥沒有後門。
他方才踹門進來的時候,整間屋子的格局已經掃了一遍,前面一道門,兩側窗戶用帷幔封著,後牆是實牆,緊挨著儲秀宮的外牆根,沒有第二道門。
往死路跑?
不對。
他轉念想通了,應該有暗門。
宮裡的寢殿有暗門,這不稀奇,太后住的地方,防刺客、防宮變、防走水,留一條退路是應該的。
暗門修在後牆裡,外面看不出來,從裡面推開,通往宮牆夾層或者地道,直通外面。
“寢臥裡頭還有暗門……“陳湛低聲呢喃了一句,“倒是謹慎。“
嘴角沒有笑意。
“可惜,遇著我了。“
腳下連走三步,寢臥縱深幾十步的距離,他三步跨過,抱丹境的身法全力催發,每一步踏出去,腳下的方磚都悶響了一聲。
前面擋著一個人。
老太監,就是方才喊“老佛爺快走“的那個,六十來歲,佝僂著腰,滿臉褶子,兩隻手張開攔在前面,渾身抖得篩糠一樣,但兩隻腳釘在地上沒有讓開。
陳湛手裡的刀沒有停。
佩刀橫著抹過去,刀鋒從老太監的脖頸上劃過,乾淨利落,一刀。老太監的頭歪了一下,身體還站著,脖子上的血線裂開來,血往外湧,人往前栽,倒在了地上。
老太監身後,幾個人影擠在後牆的角落裡。
兩個太監,一個宮女,三個人簇擁著一個宮裝老婦人,正往後牆上一處不起眼的位置推。
牆面上有一塊方磚的顏色比旁邊淺了半分,磚縫的走向和周圍不一樣,已經被推開了一條縫,露出後面黑洞洞的通道口。
暗門。
再慢一步,人就鑽進去了。
陳湛沒有直衝過去。
佩刀揮出,一刀掃在寢臥左側的一根楠木樑柱上。
刀鋒入木,樑柱從中間斷開,碗口粗的木頭髮出一聲悶響,上半截歪了,下半截還連著底座,他右腳跟上,一腳踹在斷開的樑柱上。
樑柱飛了出去。
碗口粗的楠木樁子帶著一股勁風,徑直砸向後牆暗門的位置。
轟!
樑柱撞在暗門上,半開的門縫被砸死了,方磚碎了幾塊,木屑和磚灰炸了一地。
暗門口被整根樑柱堵得嚴嚴實實,通道封死了。
兩個太監和一個宮女護著宮裝老婦人往旁邊閃躲,差一點被飛來的樑柱砸中,跌跌撞撞撞在了牆角的一張方桌上,桌上的花瓶摔在地上。
退路沒了。
陳湛提刀上前。
兩刀。
第一刀,劈在宮女身上,宮女擋在老婦人左側,佩刀從肩頭劈入,劈到了胸口,人還沒倒,血已經濺了一牆。
第二刀,砍在左邊那個太監脖子上,太監連躲的動作都沒做完,頭就飛了,身體往後仰倒,砸在牆根上。
兩刀過後,只剩一個老太監。
這個老太監比方才那個年輕些,五十出頭,身量不高,穿著青灰色的袍子,帽子歪了,臉上全是汗。
他擋在宮裝老婦人身前,兩隻手臂張開,像是要把身後的人整個遮住。
他沒有武器,沒有功夫,就一副血肉身軀攔在那裡。 “你瘋了!“
老太監的聲音尖得炸裂,嗓子都劈了。
“你要殺老佛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甚麼?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他的身體在抖,但嘴沒有停。
“老佛爺是甚麼人?那是大清的天!天塌了,你擔得起嗎?四萬萬百姓,八旗子弟,天下軍民,你要讓他們怎麼辦?“
聲音在寢臥裡迴盪。
“你一個人逞兇,殺了老佛爺,外頭就太平了?外頭那些洋人就不來了?你以為你殺一個人就能改天換日?痴心妄想!痴心說夢!“
老太監的眼眶紅了,老淚縱橫,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
“老佛爺操持國政幾十年,沒有老佛爺,大清早就完了!你算甚麼東西,敢在這裡動刀子?亂臣賊子,亂臣賊子啊!“
陳湛站在三步之外,佩刀垂在身側,刀尖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沒有打斷,沒有動怒,就那麼站著,聽老太監把話說完。
老太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最後一句話是哭著吼出來的:“老佛爺萬壽無疆,你這賊人,該遭天打雷劈!“
吼完了,嗓子啞了,再說不出話來,只剩粗重的喘息聲,癱軟在地上。
陳湛開口,聲音沒有起伏:“說完了?“
老太監瞪著他,嘴唇哆嗦。
“那你也先走一步。“
佩刀抬起來,一刀。
刀鋒從老太監的頸側抹過去,乾淨,快,和殺前面那些人沒有分別。
老太監的頭歪了,血從斷口裡噴出來,噴得很遠,噴在了身後那個老婦人的衣襟上、臉上、髮髻上。
老太監的身體往前倒,撲在了地上,血在金磚上漫開來。
身後的女人露了出來。
沒有尖叫,也沒有哭嚎。
一身絳紫色的常服,領口和袖口繡著暗金色的團壽紋,頭上沒有戴正式的頭飾,只用一根玉簪彆著髮髻,幾縷碎髮散在額前。
血濺在她的臉上,順著顴骨往下淌,她沒有伸手去擦。
六十來歲的臉,面板保養得很好,細紋不多,但眼角和嘴角的線條刻得很深,顴骨高,下頜方,嘴唇薄而緊,抿成了一條線。
一雙眼睛盯著陳湛。
不是恐懼,不是慌張。
是恨。
怨毒的、濃烈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恨意,像一條盤著的毒蛇,冷冷地盯著獵物。
陳湛提刀上前一步。
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刀刃貼著面板,冰涼的,刃口上還沾著老太監的血,血順著刀身往下滑,滴在她的衣領上。
她沒有躲。
就那麼直直地盯著陳湛的眼睛,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話,又沒說出來。
陳湛正要動手。
殿外,聲音傳來了:“陳湛——!住手!住手!千萬不要衝動!“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一道渾厚沉穩,一道清朗激切。
王五。譚嗣同。
陳湛的刀沒有收,頭轉向殿外。
從寢臥到正廳到殿門,幾道門全被他踹碎了,視線可以一路看出去。
殿門外的儲秀宮院子裡,帶甲兵卒一層一層圍了過來,刀槍林立,甲葉在陽光底下閃著寒光,裡三層外三層,把整座儲秀宮圍得水洩不通。
最前面站著王五,臉色焦急。
大刀王五,源順鏢局的當家,一身灰布短打,沒有帶刀,空著兩隻手,站在兵卒的前面,臉上是從未有過的焦急和痛切。
他身旁站著譚嗣同,一襲青衫,面色蒼白,額頭上全是汗,眼睛直直地望著殿內。
後面還有兩個人。
郭雲深,矮壯的身形,站在人群裡像一截鐵樁,臉色鐵青,眉頭緊緊皺著。
張殿華,精瘦,站在郭雲深旁邊,手插在袖子裡,嘴唇抿著。
王五往前邁了一步,雙手抱拳,聲音壓得很低,但字字清楚,穿過幾重殿門,送到了寢臥裡。
“陳兄,何必如此?“
“我知你的志向,你要殺老佛爺,替天行道,我王五敬你是條漢子。“
“可殺了她也沒用啊。“
王五的聲音沉了一沉。
“大清不是一個人的大清,老佛爺死了,還有千千萬萬個老佛爺,今天這個死了,明天那些王公大臣裡就會冒出下一個來。你殺得完嗎?“
“你殺不完的。“
譚嗣同接了上來,聲音比王五急促,帶著一股書生特有的懇切。
“陳兄,我譚嗣同一向敬佩你的膽識,可這一刀下去,你想過後果嗎?“
“太后一死,朝廷震動,京師大亂。八旗兵、綠營兵、各地督撫,誰來彈壓?洋人在天津有駐軍,在大沽口有軍艦,朝廷一亂,他們就有藉口打進來。甲午才過了幾年,大清再經不起一場仗了。“
“你殺的不是一個人,你殺的是大清最後一點維繫天下的繩子,繩子斷了,散的是四萬萬人。“
譚嗣同的聲音在顫。
“變法圖強,才是正途,留著她,朝廷還能撐著,我們還能從裡面改,一點一點地改。殺了她,甚麼都沒了,連改的機會都沒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息。
兵卒們的甲葉聲、遠處傳令兵的喊聲、宮牆外嗡嗡嗡的嘈雜,全都成了背景。
陳湛站在寢臥裡,刀架在老婦人的脖子上,聽完沉默了兩息。
“還有高論嗎?“(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