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這是我應該做的,我先給賈東旭同志鞠個躬。”有旁人在,李懷德做事很講究,輕輕握了握,他就鬆開了秦淮茹的手。
走進靈堂,李懷德和秘書對著賈東旭的遺體就是三鞠躬,秦淮茹趕緊回禮。
行完禮,李懷德從秘書手中接過一個信封:“小秦同志,這是廠裡給你家的工傷補償金,一共400塊,你收好。”
秦淮茹剛要接過,賈張氏已經從裡屋走了出來,搶先一把抓在手中:“謝謝李廠長來看望我們孤兒寡母。”
“唉,賈大媽,人死不能復生,還請您節哀順便呀。”錢誰拿都行,李懷德又神情溫和的向賈張氏伸出手。
賈張氏只覺李懷德這個人很有領導風範,一臉感激的說:“謝謝李廠長了。”
李懷德又拿出一個信封:“賈大媽,這是二十塊錢,是我個人的一點兒心意,請您收下。”
賈張氏沒想到還有這意外之喜,趕緊接過,臉上都帶出了笑容:“哎喲,謝謝李廠長了,您真是一位好領導。”
楊瑞華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這可是二十塊錢吶,都快趕上自家丈夫一個月的工資了。
“不用謝,賈大媽,等賈東旭同志安葬之後,秦淮茹同志可以儘快上班,這樣這個月就能拿大半個月的工資。”
“哎喲,還是李廠長想得周到,我們會按您說的辦。”
“好,那我們就回廠裡了。”
“謝謝李廠長,李廠長再見。”賈張氏看著李懷德的背影,心中的感激溢於言表,她可不知道,眼前這位可算不得是好人,尤其是對她的兒媳婦有想法,如果知道了,不知道她會做何想。
第二天上午軋鋼廠來了一趟嘎斯51式小型卡車,劉海中又叫上劉光天,和馬三陽、王小光一起將賈東旭抬上車,賈張氏、秦淮茹帶著棒梗、小當一起上車回了昌平老家。
有卡車就是快,走了一個半小時,他們就到了昌平賈家村,將賈東旭放下以後,司機立刻開車回廠,等離開村子,他一路上都是罵罵咧咧的。
“沒想到今天竟然被安排這麼個差使,真他麼的晦氣。不行,到了市裡,我要先找個澡堂泡個澡。”
沒辦法,當時廠裡安排任務時,他都想拒絕來著,但這是廠裡答應賈家的,他只能咬牙認了。
回家有車,但回京就慘了。
賈家四人沒有在老家留宿,吃過中午飯將賈東旭下葬之後,她們強忍著悲痛直接回京,八十里路的顛簸,加上寒冬臘月,西北風刺骨冰冷,直到傍晚時分,她們才回到南鑼鼓巷,在巷口的國營飯店吃過晚飯,她們才回到家,臉上都帶著疲憊,身上更是沾滿了泥土和灰塵。
“洗洗睡吧。”賈張氏嘟囔一聲,也不洗漱,直接上床躺下,留秦淮茹照顧棒梗和小當。
不知道甚麼時候,秦淮茹忽然醒了,她睜開眼睛,屋子裡很黑,幾乎是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
“啊,誰?”
秦淮茹轉動腦袋,透過微弱的月光,她猛然發現在自己頭旁邊坐著一個黑漆漆的身影,把她嚇得驚叫起來,接著,她的第一反應就是懷疑是賈東旭回來了。
“別叫,是我。”
聲音傳來,是婆婆賈張氏的聲音。
“媽,你怎麼不睡覺呀。”
“啪嗒。”
賈張氏拉亮燈繩,秦淮茹看清了她的臉,此時,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了白天的悲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嚴肅又決絕的神情,眼神緊緊地盯著秦淮茹,彷彿在盤算著甚麼。
秦淮茹揉了揉紅腫的眼睛,看了看另一邊的小當和棒梗,應該是因為白天太累,自己的叫聲並沒有把他們驚醒,她放下心來,聲音沙啞地對著賈張氏問道:“媽,你怎麼不睡呀,坐床邊幹甚麼?”
賈張氏清了清嗓子道:“淮茹,我知道你心裡難過,東旭走了,我比誰都心疼。可人死不能復生,我們還要活下去,還要養棒梗,還要撐起這個家。”
又頓了頓,目光落在秦淮茹的臉上,一字一句地說道:“廠裡說了,東旭的工位可以接班,咱們家,只有你和我是大人,我說過,我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沒辦法接班,就只能你接班,這樣,你的戶口就能轉到市裡,咱家就有三個人的定量,不用再吃高價糧,日子肯定能過好。”
秦淮茹茫然地看著她,不明白她到底想說甚麼,只是麻木地點了點頭。
“讓你接班可以,但是,我有一個條件。”賈張氏的語氣變得非常嚴肅,冰冷而堅定,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秦淮茹有些莫名其妙,詫異道:“啥條件呀?”
“要想接班,你就不能改嫁。東旭走了,你是我們賈家的人,這輩子都得守著我,守著棒梗和小當,守著這個家。要是你敢改嫁,這個工位就別想了,四百元撫卹金我也不會給你一分,你自己滾出去,再也別進賈家的門!”
秦淮茹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賈張氏:“媽,你說甚麼呢?”
她今年才二十八歲,年紀輕輕就守了寡,心裡本來就充滿了絕望,賈張氏的這句話,無疑是在她心上又插了一刀。
她想反駁,想質問,可看著賈張氏決絕的眼神,看著身邊熟睡的孩子,看著這個家徒四壁的屋子,她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她知道,賈張氏說得出就做得到。
如果她不答應,就沒有工作,沒有收入,根本養不活自己和孩子,甚至連容身之地都沒有。
秦淮茹的思緒在心頭翻江倒海,在這個年代,一個寡婦改嫁本就不容易,更何況她還有兩個不到十歲的孩子,就算改嫁,也未必能有好的歸宿。
更何況,她心裡還念著賈東旭的情分,念著這個和賈東旭一起撐起的家。
淚水再次湧了出來,秦淮茹咬著嘴唇,強忍著不哭出聲,肩膀不停地顫抖著。
過了許久,她才緩緩地低下頭,聲音帶著無盡的無奈和悲涼:“媽,我答應你,我不改嫁,我會好好工作,我一輩子守著你,守著棒梗,守著這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