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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4章 歷史的軌跡,在此刻偏航

2026-04-23 作者:捲毛泰迪熊

嬴政大笑出聲。

笑聲穿透厚重的車簾,震得拉車的御馬都加快了步子。

“蘇齊!你給老實進來!”

嬴政向著車外喝了一聲。

車窗簾子被掀開一條縫,蘇齊那張睡眼惺忪的臉探了進來。

他本騎著馬在外面打盹,被這一嗓子喊得險些栽下馬背。

蘇齊貓著腰鑽進車廂,極其熟練地找了個角落縮成一團。

他瞅了瞅嬴政的臉色,又瞥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扶蘇。

“陛下這是……殿試呢,還是批鬥會?”

“面試。”

嬴政直接用了蘇齊常掛在嘴邊的詞。

他抬手指著扶蘇。

“他說大秦要‘利出一孔’。這與商君書中言及的相合。但他後面說的‘利益繫結’,要把民心和實實在在的好處拴在一起,這套說辭商君可沒提過。”

嬴政盯著蘇齊。

“你當初是怎麼教他的?”

蘇齊縮了縮脖子。

“陛下,評判賢明那是史官乾的活。咱們幹實事的,看的是最終的績效。”

他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您把這天下看作一個兼併了六個落魄大族的新家。六國那些舊附庸、老百姓,心思能齊嗎?”

“您要是天天派人去跟他們講仁義道德,人家覺得這是耍流氓。”

“得給肉湯喝。”

“給軍功,分田宅,還得畫一條誰都能往上爬的青雲路。”

蘇齊攤開手。

“只要天下人都發現,這大秦的盤子要是砸了,自己的飯碗也得跟著碎,那他們就是大秦最忠誠的順民。”

“這就叫底層邏輯。”

嬴政其實沒聽懂企業文化和集團兼併,但他聽懂了肉湯和飯碗。

他緩緩點頭。

這比朝堂上那些博士儒生動輒引經據典要透徹得多。

“好一個底層邏輯。”

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回扶蘇身上。

“既然你們師徒倆這套東西說得頭頭是道,那回咸陽之後,朕給你們個實操的機會。”

扶蘇察覺到父皇語氣中的沉重。

“回宮後,內史監、文華府、黑冰臺的摺子,你要先過目。批註好你的意見,再呈上來給朕看。”

撲通。

扶蘇雙膝落地,結結實實地跪在了車廂裡。

這一刻,他不是在作秀,是真的被震住了。

“父皇,兒臣恐才疏學淺,難以承擔……”

“你也學會朝臣推辭謝恩那一套了?”

嬴政的聲音冷了下去。

“朕在雲夢澤見過你的劍。拔劍擋在朕身前的時候,你怎麼沒說才疏學淺?”

他將幾卷奏摺扔在案几上。

“現在讓你握這天下最重的筆,你反而怕了?”

扶蘇咬緊牙關,伏地叩首。

“兒臣,定不負父皇重託。”

縮在角落的蘇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歷史的航道,在這一刻徹底偏離了原本的軌跡。

沙丘之變沒了土壤。

那個溫潤寬厚、卻又被他塞滿了現代實用主義思想的扶蘇,終於要以大秦儲君的身份,正式接管這臺龐大的國家機器。

咸陽的乾冷與雲夢澤的溼膩截然不同。

大軍入城,鐵甲葉片摩擦的鏗鏘聲碾過青石板路。

街巷兩旁,無數黔首跪伏於地,無人敢直視那面迎風獵獵的玄色龍旗。

馬車車轍縫隙裡夾雜著的血腥與草藥味,就這麼一路飄進了巍峨的章臺宮。

大殿之內,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殿內巨大的銅爐裡燃著靜心安神的香料,煙氣筆直上升。

數百朝臣緘默不語,朝服寬大的袖袍下,不知藏著多少雙攥出冷汗的手。

嬴政端坐於高臺王座之上。

十二旒冕冠微微垂落,遮住了他的眼波,玄色龍袍的章紋在殿內燈火映照下泛著冷光。

他沒有開口說那些凱旋的客套話。

視線從左丞相李斯的玉笏上滑過,落在趙高匍匐的背脊上,最後停在王賁帶著夾板的傷腿處。

“太子扶蘇,上前聽旨。”

八個字,沒有任何預兆地砸在章臺宮的青磚上。

滿殿的迴音震得人心發慌。

扶蘇從佇列中穩步跨出。

他肩頭包紮的白布在玄色朝服領口若隱若現,昭示著他在雲夢澤所經歷的生死。

他在大殿正中跪拜。

“自即日起。”

嬴政的聲音不疾不徐,

“太子扶蘇入章臺宮偏殿,監國理政。天下奏摺,皆由太子先批,而後呈覽!”

整個章臺宮陷入了死寂。

李斯捧著玉笏的雙手猛然收緊。

他是個絕頂聰明的政客,瞬間算清了這道旨意背後的權力傾軋。

監國理政,先批後呈。

這意味著大秦這臺運轉了十幾年、始終被始皇帝獨斷專行的中樞機器,硬生生切出了一半的主導權,塞進了長公子的手裡。

武將序列中,王賁眼觀鼻鼻觀心,站得像一杆長槍。

蒙毅垂著眼瞼,嘴角卻不可遏制地往上揚了揚。

跪在丹陛最下方的趙高,整個人死死貼在冰涼的地磚上。

他的天,塌了。

他賴以生存的根基是始皇帝的寵信,他所有的佈局都圍繞著架空公子、推胡亥上位。

現在,扶蘇直接接過了批閱奏摺的御筆。

扶蘇定在原地。

那些儒家經典、大秦律例的條文,在這一刻全被拋到了腦後。

腦海中只剩下蘇齊在歸途馬車上的那句調侃。

他叩首謝恩,額頭撞擊地磚的脆響,成了此刻大殿內唯一的聲音。

“兒臣,領旨謝恩。”

散朝後。

綿長的宮道上,平日裡最愛攀談的朝臣們集體失聲。

每個人都走得極快。

他們得趕回家,把原本準備參扶蘇的摺子燒乾淨,再把後院的門檻踩斷,琢磨怎麼去偏殿遞投名狀。

內侍弓著腰,一路小跑在前面領路。

轉過兩道硃紅宮牆,在章臺宮東側的一處偏殿前停下。

“殿下,到了。”

內侍低著頭退至一旁。

扶蘇抬起手,掌心壓上冰涼的黃銅門環。

他雙臂發力,向前推開。

門軸轉動的滯澀聲中,一股混雜著墨香與竹簡特有氣味的塵風迎面撲來。

緊接著是一陣雜亂的翻倒聲。

門板後方,高高壘起的一摞紙質奏摺失去支撐,嘩啦啦地傾倒而下。

幾百本顏色各異的奏摺順著他的腳尖,一路鋪散到門檻之外。

扶蘇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這間足有半個殿堂大小的偏殿。

沒有落腳的地方。

條案上、木架上、甚至連牆角的炭盆邊,全堆滿了奏摺和竹簡。

從地面一直壘到齊腰高。

這裡裝著大秦一十三州、三十六郡的旱澇饑荒、兵馬錢糧、盜賊叛亂。

這就是大秦天下的重量。

它不再是輕飄飄的“江山”二字,而是化作這片無邊無際的文山會海,直接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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