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忘川踏進殿門時,畫眉正指著驛報上的畫像打趣:“這玉樹山莊的畫師水平也不怎麼樣嘛,畫不出我們小白師妹五成風采。”
牧白瞥了一眼,便不想再看,訕訕道:“大約我不上相罷。”
權當是畫師給他畫了張死亡角度的肖像。
洛子逸小聲道:“聽說是夢長老私底下給玉樹山莊塞了些銀兩,故意抹黑小白姑娘。”
“咳!”洛忘川站在他身後,清了清嗓子。
洛子逸整個人往後一仰:“師、師傅,您甚麼時候來的?”
洛忘川垂下眼簾:“一天到晚淨琢磨沒用的東西,人到背後了都不知道,真給為師丟人。”
“徒兒知錯了。”
洛子逸耷拉下腦袋,不再言語。
洛忘川坐上殿中主位,斟了口茶,問:“皇子殿下身子如何?”
“好些了。”蘇墨淡聲道“多謝洛掌門關心。”
洛忘川點了點頭,又問牧白今日有何安排,需不需要遣人帶他到附近走走。
“出谷時師姐曾交給我一封信,讓我帶去玉樹山莊。”牧白道“我初來此地人生地不熟,若是方便,想請掌門找人替我引路。”
“玉樹山莊就在南面,一會兒我派兩個弟子領你過去,也可順道在凌雲渡的街市轉轉,那兒有幾家酒樓菜色不錯,用過午飯再回來。”
“多謝。”
昨天聽聞洛忘川讓她們留下,畫眉就覺得奇怪,今日見著這冷肅的掌門對牧白噓寒問暖關愛有加,更是不可思議。
見他們倆聊完了,掀起茶杯蓋打掩護,悄悄朝牧白豎起了大拇指:“小白,厲害啊。”
牧白還未回應,便聽洛忘川問到了江辭鏡:“不知江神捕突然造訪我凌雲宮,所為何事?”
洛子逸抬起頭,與江辭鏡對視一眼,神色有些慌張。
江辭鏡道:“洛掌門,聽說前些日子,有位姑娘在凌雲宮地界失蹤了……”
“一派胡言!”
洛忘川一拍桌子,厲聲問:“這件事是子逸與你說的?”
江辭鏡:“……正是。”
洛子逸站起身:“師傅,我……”
“閉嘴。”洛忘川抬手一指殿門外“你給我出去。”
洛子逸的話堵在喉嚨裡,半晌,仍是嚥了下去,扭頭走向殿外。
“凌雲宮地界向來不容女子,怎會有姑娘失蹤?此事若傳出去,我凌雲宮還如何在江湖中立足?”洛忘川話說一半,瞥見座下的牧白和畫眉,默了默“秦姑娘,我和江神捕有些話要說。你們……”
畫眉朝牧白使了個眼色。
二人站起身,正要往外走,牧白的袖子讓人拽住。
“小白。”蘇墨咳了兩聲“我和你們一起去。”
殿內氣氛不妙,牧白來不及考慮太多,趕緊繞回去推著蘇墨的輪椅往外走。
洛子逸等在門外,見他們出來,又往殿內望一眼,嘆了口氣:“小白姑娘是要去玉樹山莊?我帶你們過去吧。”
說完,便領路走在前面。
畫眉問:“到底怎麼回事啊?”
洛子逸邊往外走邊道:“師傅不讓查此事,我瞞著他找來江大哥的。”
“為何不讓?”
洛子逸搖搖頭:“師傅只希望我一門心思鑽在劍上,好繼承他的衣缽。我和凌姑娘相好那陣子,練劍難免分心,讓師傅發現了,逮住我臭罵了一頓,叫我不準再和凌姑娘來往。”
“說來也巧,自那以後,我便沒再見到凌姑娘……直到在後山撿著她的東西。那天回去以後,我和師傅大吵一架,當時在氣頭上,便說了些大逆不道的話,直到現在,我們倆的關係都還僵著。”
“師傅怕此事傳出去,壞了凌雲宮的名聲,不讓我報官。”洛子逸提起摺扇在掌心敲打“可我不能讓凌姑娘走得不明不白,只得請來江大哥。”
畫眉道:“難為你了。不過,看這架勢,恐怕江神捕也幫不了你。”
“不,我瞭解江大哥。”洛子逸說“他絕不會放任不管,若我師傅逼得兇了,指不定能驚動萬鏡司總捕頭。”
萬鏡司背靠朝廷,若是朝廷的人出面調查此事,洛忘川絕不敢阻攔。
牧白在後頭聽著,心說這師徒倆撞到一塊,也不知是誰坑誰。
他推著蘇墨的輪椅下山,路上聽他止不住地咳,似乎比以往裝出來的還要嚴重些。
牧白不動聲色瞥他一眼,見蘇墨神色懨懨,烏髮凌亂。許是黑衣襟口過於寬了,襯得鎖骨極纖細,肩頸線條修長,卻像紙糊一般蒼白。
穿這麼少,不著涼才有鬼。
牧白把視線從他襟口收回來,摸了摸脖子上的領巾。
若摘下來給蘇墨戴,他倒是暖和了,自己的喉結可就藏不住了。
蘇墨偏過頭,見牧白揪著領巾若有所思,輕聲問:“怎麼了?”
牧白回過神,隨口說:“我這領巾款式舊了,在想要不要換條新的。”
洛子逸聽見,插話道:“我們這兒的街市,賣甚麼的都有,等到了那兒,小白姑娘可以逛逛,看有沒有喜歡的。”
馬車停在山腳下,牧白把蘇墨的輪椅抬上去,鑽進車裡,放下了車簾。
山路崎嶇,行至顛簸處,蘇墨咳得愈發厲害,瘦削的手緊緊攀著車沿,牧白都怕他一不小心散架了。
好在沒多久便駛進凌雲渡的街市,街市有行人,馬車慢下來,路也平緩許多。
牧白撩開簾,隔著車窗往外看。
沿青石板鋪就的路面朝前,能看見遠處商鋪之間拔高的酒樓,懸空廊簷上,有身姿窈窕的姑娘正抱著琵琶彈唱,光是個背影也叫人賞心悅目。
街邊擺了不少小攤,攤煎餅、賣糖人兒的,還有胭脂水粉、鍋碗瓢盆,確實如洛子逸所說,應有盡有。
經過賣衣服的商販攤前,牧白瞥見一條圍脖。
不知是由甚麼布料製成,看起來很厚實,黑底白線,刺繡著蘭草、修竹,打眼就覺得和蘇墨很是般配。
最緊要的是,在當季的街市裡很難找到比這更保暖的圍巾。
他當即叫停馬車,跳下去同商販問價錢。
商人注意到停在攤前氣派的馬車和客人身上不菲的穿著,眼珠子一轉,張口報了個天文數字。
牧白頭一次到凌雲渡的街市買東西,不知道自己被訛了。
他摸出錢袋數了數,發現自己帶的銀子不夠,也沒討價還價,又鑽回了車裡。
車伕是凌雲宮的人,見這情況便道:“姑娘,要不我去和子逸師兄說一聲?在凌雲渡地界上,那些攤販還得賣我們幾分薄面。”
牧白擺了擺手:“小本生意也不容易,還是別為難人家了。”
左右這玩意兒也不是他自己想要,既然錢不夠,不買就是了。
“姑娘真是通情達理。”車伕朝車裡一點頭,揮起皮鞭趕著馬走了。
商人傻眼了:“就走了?姑娘你不再看看?價錢也不是不能商量……”
沒人搭理他,馬車顧自開走了。
穿越街市,駛過護城河上的石拱橋,馬車停在玉樹山莊大門外。
蘇墨將手攏進袖中,往車窗邊上一靠,神色疲倦:“我就不下去了,在車上等你們出來。”
牧白腳步一頓,彎起腰湊到他跟前,伸手探額頭溫度:“真病了?”
他想了想,解下自己的白錦鶴紋披風,蓋在蘇墨身上。
穿著裡面那件薄薄的半袖涼衫就下去了。
畫眉看見他,怔了片刻,隨即明白過來,調侃道:“小白師妹,你跟蘇公子都在馬車上做些甚麼?怎麼上去時還衣衫整齊,一下車就變得……如此清涼?”
牧白垂下眼簾:“怕他凍壞了,到時候烏啼皇帝來找我們青蓮谷算賬。”
“哦——曉得,曉得。”畫眉憋著笑,先一步踏進玉樹山莊大門。
門內侍者傾了傾身:“歡迎諸位到訪。”
牧白上前遞過信,便由一位侍者領他們走進迴廊。
迴廊曲折,拐過十幾道彎,才抵達山莊內部。
侍者在一扇雕花木門前停住,畢恭畢敬:“莊主,青蓮谷的客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