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都事件過後,潮生閣一度成為江湖笑柄,曾經風頭大盛的名門正派,如今在俠客們茶餘飯後的談話中,成了人人都能踩上一腳的武林叛徒,邪.教同夥。
玉樹山莊第一時間把南風意和夢長老的名字從俠客榜移除,挪到了江湖惡棍榜上。至於潮生閣門下的弟子,則大多是被殃及的池魚,他們在烏啼皇宮一役也出了不少力,因此沒有被趕盡殺絕。
次年,潮生閣與凌雲宮的比武依然如期舉行。
潮生閣弟子沒有再修煉特殊功法,外加被江湖各路人士罵了一年,入場時所有人都蔫了吧唧的,提不起一點鬥志,比試的結果也沒有任何懸念。
洛忘川被踏雪擊敗以後,武功一度陷入瓶頸,眼下正閉關修煉,凌雲宮一切事務交由洛子逸代為處理。
洛子逸武功雖比不上師父,為人處事卻比他周到得多,凌雲宮取勝以後,出面說了一番漂亮話,既鼓舞門下弟子,又安撫了潮生閣。
比武結束後,在場所有人都留下參加凌雲宮召開的晚宴。
青蓮谷如今在江湖中也算活躍,此次畫眉、夕照和牧白都受邀到場,除此外還有玉樹山莊林百曉、林百曉手下的撰稿人,萬鏡司江神捕以及他的頂頭上司。
在座大多是江湖中人,洛掌門又不在,即便是洛子逸,比起有朝廷背景的萬鏡司總捕頭,地位都要矮一截。
酒過三巡,總捕頭站起身,捧起杯盞敬在座眾人。
敬過酒,他將坐在一旁的江辭鏡提溜起來:“小江,瞧你喝得臉紅脖子粗的,給我們萬鏡司丟人……”
洛子逸立即打圓場:“怎麼會,江大哥乃是人中俊傑……”
“若真是人中俊傑,何至於連個媳婦都娶不著,到這晚宴上來買醉,出息得他。”總捕頭搖頭道“小江借酒澆愁不是一兩天了,去年好不容易看上一個,後來竟發現是個男人,讓我說你甚麼好……”
洛子逸目光閃爍,下意識掃了坐在角落裡某位白衣少俠一眼。
牧白察覺情況不妙,立刻躲到好哥哥身後去。
蘇墨這趟陪他過來,為防被人認出,戴了一簾薄薄的黑麵紗,吃飯也不能摘下。
他安安靜靜坐在一旁剝蝦,修長的手指動作平穩又細緻,褪掉蝦殼,拔去蝦腳,將鮮嫩的蝦肉摞進碗裡,堪稱賞心悅目。
剝完一整碗,蘇墨用手帕擦乾淨手,將蝦肉推到牧白麵前。
“好哥哥剝蝦的技術越來越熟練了。”牧白喝得微醺,面頰飛上一抹薄薄的酒意。
他彎彎眼睛,拾起蘇墨的手,在手背上親了一下。
沾著唇冰涼的水汽烙上去,蘇墨下意識要拿手帕來擦,手指頓了頓,又收回去。
“蘇墨哥哥。”牧白小聲說“江大哥媳婦沒了,也挺不容易的。”
他這會兒確然是喝醉了,若還有一絲清醒,絕不會在蘇墨面前提這個。
蘇墨眼色暗下去,低聲問:“那又如何?”
如今皇子殿下在眾人眼中已經死了,若非牧白男兒身暴露,恐怕即便是頂個寡婦身份,來追他的人也不會少。至少在蘇墨看來,江辭鏡是首當其衝。
順帶一提,牧白男扮女裝之事暴露後,曾有自認被欺騙了感情的江湖中人到青蓮谷來找事,要他賠償自己的精神損失。
牧白聽說後第一時間趕到山門前進行“安撫”,天雨流芳劍出鞘,七枚玉石燦爛如列星。
鬧事的眾人:對不起,打擾了,告辭。
“蘇墨哥哥。”牧白的聲音將蘇墨思緒拉回。
這位少俠喝得暈暈乎乎,沒有骨頭似地整個靠在他身上,不知想到甚麼,忽然眼睛一亮。
“我們幫江大哥找個媳婦吧!”
蘇墨:“……”
他驀然憶起當初牧白一拍巴掌,想到給自己比武招親這個“好主意”。
蘇墨忍不住笑,夾起一筷子蝦肉餵給牧白,耐心地問:“嗯,怎麼找?”
牧白咀嚼著蝦肉,鼓起腮幫子想了想,一拳敲在左手掌心:“首先,我們得知道他喜歡甚麼樣的姑娘。”
蘇墨挑起眉:“我看他就喜歡你這種。”
“我又不是姑娘。”牧白嘀咕著,往江辭鏡那頭瞥了一眼,看見他身旁的總捕頭,趕緊收回視線,與蘇墨密謀“等晚宴散場,我們把江大哥攔下來問一問。”
蘇墨也由著他鬧:“嗯,好。”
晚宴散場後,總捕頭還在大殿中與洛子逸聊洛掌門的近況,江辭鏡孤身一人踏出殿門,便被人拽到一邊。
他喝得滿臉通紅,迷迷瞪瞪地瞧著面前兩人:“你們……”
江辭鏡覺得這一黑一白的兩個人影有些眼熟,想了想,不確定地問:“你們是,黑白無常?”
他打了個酒嗝,感到有些悲涼:“我還沒成親呢,就喝死了?”
蘇墨:“……”
“不是的,江大哥。”牧白雖也喝得迷糊,還能同他解釋“我們是來幫你找媳婦的。”
江辭鏡:“嗝。”
牧白開門見山問:“江大哥,說說你喜歡甚麼樣的姑娘?有甚麼要求?我們好替你物色物色。”
江辭鏡想了想:“我想找個子高挑、五官端正、眉眼漂亮、明豔動人……就像青蓮谷少主那樣的,如果他不是個男人……”
蘇墨打斷他:“沒有要求是吧,知道了。”
江辭鏡:“?”
牧白即使醉得再厲害,也能聽出好哥哥不高興了,忙跟著找補:“不是,江大哥,撇開身材、外貌這些,你喜歡甚麼樣的?”
江辭鏡沉吟片刻,誠實地回答:“我撇不開。”
牧白:“……”
他沒來得及再問,就被蘇墨拎走了。
來參加晚宴的客人,除了離家近的,洛子逸都安排了專門的廂房供他們留宿。
牧白和蘇墨的廂房在去年住過的地方。
牧白被塞進屋裡,瞧見蘇墨一聲不吭合上了門,感到有些不安:“蘇墨哥哥。”
“嗯?”
“你吃醋了?”
沉默片刻,蘇墨輕輕笑一聲:“我吃哪門子醋。”
“沒有就好……”牧白酒意沉沉,說出的話也不假思索“你若真吃醋了,我可不知道怎麼哄。”
蘇墨摘下黑麵紗,褪去外袍,坐到榻邊往後一躺,望著床頂不再言語。
牧白跟過去,瞧了瞧他沒有表情的臉,小聲嘀咕:“還說沒吃醋。”
喝醉的人沒換衣服,只記得脫掉鞋子,便帶著滿身酒氣爬上了床,半趴到蘇墨身上,手掌貼著胸膛用力搖了兩下:“好哥哥,你就不能像從前一樣,大氣點。”
蘇墨瞥他一眼:“我甚麼時候大氣過?”
牧白一想,好像還真沒有。當初在停雲驛站遇見江辭鏡時,蘇墨一枚黑子崩碎了整塊棋盤,可見他臉上笑吟吟,心裡指不定想出了多少種剷除情敵的法子。
再一想,這人當時還暗搓搓地讓自己不要和江神捕走太近。
牧白笑出聲,低頭親了親蘇墨唇角。
蘇墨睫毛一眨,看清他眼睛裡的笑和朦朧酒意,手上稍稍用力,把人整個帶到身上來。
牧白的嘴唇被叼住輕輕咬了一下,聽見咬他的人低著嗓音說:“我說過江辭鏡喜歡你這樣的。”
牧白不假思索回了句:“可是我喜歡你這樣的。”
蘇墨一怔,微微闔下眼簾,放輕了語調:“我知道。”
“對了。”牧白眼睛一亮“你不是知道原來的秦姑娘長甚麼樣麼,找找有沒有相像的。”
“原來的秦姑娘……”蘇墨蹙眉思索片刻,想到甚麼“我離開玄鶴門時,見過一個同門師妹和她神態相似,不過那時未曾留意,只有模糊的印象。”
牧白也想起了一個:“是不是叫羿清雪?”
“好像是叫這個,你認識?”
“武林大會上見過,當時江大哥看見她就認輸了,還鬧了個大紅臉……”
蘇墨稍稍坐起身,懶懶道:“玄鶴門弟子很少離開山門,就算他喜歡,怕是也很難見上面,何況一個在伽藍,一個在烏啼。”
牧白眉眼耷拉下來。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蘇墨話鋒一轉,緩緩道“每隔三月,玄鶴門會派幾個弟子離開山門採買,必定要在白河驛站落腳。若江辭鏡能把握機會……”
“能!”牧白拳頭一敲掌心“沒有機會也要創造機會。”
蘇墨微微挑起眉。
牧白平日沒這麼愛管旁人的事,許是今夜喝多了酒勁沒處撒。
他抬手捏了捏牧白的耳垂:“小白,你先起來。”
牧白茫然地退開,便見蘇墨下了床,披上外袍踏出門去,又將門帶上。
他盯住合上的門,覺得有點頭暈,便躺下來,抱住一隻枕頭,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牧白聽見動靜,半夢半醒地睜開眼,便見屋中水霧嫋嫋,似是燒好了泡澡用的熱水。
他瞥見桌上放著一壺茶水,便在蘇墨走過來時抬手拽了一下:“我口渴。”
牧白確實是渴極了,口乾舌燥,連開口的嗓音都有點啞。
蘇墨倒了杯茶端過來,將人扶起來喂他喝。
牧白半耷著眼,睫毛掩住眼睛裡迷離的醉意。
他就著蘇墨的手喝有些不大方便,茶水沿著唇角淌下來。
牧白下意識舔了舔嘴唇,抬眼時卻見蘇墨神色漸漸變了,讓他覺得有些危險。
“蘇墨哥哥?”
蘇墨伏下身:“我也渴了。”
他輕輕沾了一點牧白唇上的茶水,尤覺得不夠。
茶杯“咚”一聲掉到床下,沿著絨毯滾到地面上,又骨碌碌滾進了床底最深處。
和床上的兩個人一樣。
……
透過玉樹山莊無孔不入的情報網,牧白打聽到玄鶴門弟子下山的日子,還確定了此次羿清雪也在採買隊伍中,會在烏啼國的白河驛站留宿兩晚。
他把這事告訴江辭鏡以後,對方果然又紅了臉:“你的意思是,讓我提前到白河驛站定房間,等著巧遇羿姑娘?”
此前在武林大會和鬼都中他們有過幾面之緣,也曾並肩戰鬥過,若是又在驛站碰上了,確實稱得上“巧遇”。
雖然這個巧合是人為製造的。
牧白瞧他那樣就有些恨鐵不成鋼:“江大哥,你能不能大氣一點?追姑娘就得膽大心細臉皮厚,你一見人家就臉紅,傻子都看出來了……”
江辭鏡訕訕道:“我的臉它自己要紅,我也沒有辦法。”
牧白:“……總之到那時候你表現得大方一點,主動一點,起碼得跟人家姑娘搭上話,留個地址啥的,沒事報信鳥常聯絡?”
“好,我儘量。”
“加油!”
牧白原本想把這訊息告訴江辭鏡,就功成身退,可巧玄鶴門弟子下山那兩天,正撞上他和蘇墨去探望白鶴老人的日子。
牧白掐指一算,這個時辰江神捕應當和羿清雪碰上面了,也不知進展如何,有沒有搭上話。
他實在抓心撓肺,便拉上蘇墨一塊兒前往白河驛站。
抵達時已經入夜,兩人不想引人注意,便沒走正門,用輕功飛到了房頂上,打算找個沒人的廂房鑽下去。
倒不想沒走兩步,便聽見底下二樓廂房傳來江辭鏡的聲音:“羿姑娘。”
牧白一愣,和蘇墨對視一眼,停了下來。
他凝神細聽下方的動靜,確定那間房裡只有兩個人,不知是江辭鏡還是羿清雪的臥房。
江辭鏡接著說:“你到床上來,我給你看個好東西。”
聲音帶著一點興奮。
牧白:“……”
他是希望江大哥爭氣一點,可這進展也未免太快了吧?
蘇墨附在他耳邊輕聲說:“玄鶴門弟子入世不深,多數不懂江湖中這些彎彎繞繞。”
牧白眉心一跳,覺得江大哥委實太急了些,羿姑娘涉世未深,可不能讓她白白吃了虧。
他眼一閉心一橫,剛打算掀開瓦片看看到底甚麼情況,需不需要自己下去英雄救美,便聽底下又飄來話音:“你看,這是上回破了一樁大案,皇上特地賞給我的東海夜明珠,是不是特別亮?”
羿清雪:“哇好亮。”
“你拿去,晚上讀書練功的時候用,能省不少燈油錢。”
“這太貴重了……”
“沒事。”江辭鏡道“反正我都是夜裡上茅房才拿它照著。”
彷彿察覺到羿清雪的沉默,江辭鏡又主動展開話題:“我上茅房的時候喜歡看驛報,你呢?”
牧白:“……”
蘇墨:“……”
作者有話要說:那一天,小白想起了被直男支配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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