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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第四百八十八章 番外固倫榮憲公主

2026-05-10 作者:一枝翠

我是大清的固倫公主。

是阿瑪還在的時候,就冊封的唯一一個固倫公主。

世人都說,我阿瑪是最寵愛我。

可我很討厭“寵愛”這一個詞。

感覺自己像是一個物件一樣,跟貓貓狗狗一樣,不像是一個人。

我小的時候,記憶不是太多,那個時候印象裡,額娘總是揹著我偷偷地哭泣,海姑姑告訴我,不要當著額孃的面問這個事,額娘會傷心的。

後來,再大一點點,真人生了,額娘高興地吃了三碗米飯,晚上又腹痛發作,自己在屋裡哭,不讓海姑姑去請太醫過來。

額娘那個時候真奇怪,不讓我出門,也不讓我去跟別的姐姐妹妹玩,她總是抱著我說,我有哥哥還有弟弟,哥哥我沒有見過,弟弟倒是見過,小小個的,像一隻紅皮的猴子一樣,那眼睛上全是白白的,看著就很髒。

後來弟弟沒有了,再後來我最小的弟弟又被額娘送到了郭羅瑪法家裡去,我很久都沒有見過他,再見他的時候,是一個白白胖胖的球,像一顆圓滾滾的大號的湯圓。

額娘抱著弟弟哭,她那個時候不懂,額娘怎麼老是哭,後來長大了才知道,額娘生了六個孩子,只有我跟弟弟活了下來。

真人死的那一年,佟額娘接管了後宮,額娘說她那是害怕啊,真怕遇上以前的那位真人和元后,她擔驚受怕的,每天都睡不好覺,整夜整夜的失眠,頭髮掉了好多。

後來突然的某一天,佟額娘說,要她去讀書,當然還有跟著一起去的大姐姐。

大姐姐不是阿瑪的女兒,阿瑪從來都不去看大姐姐的,她原來是在太后宮裡養著,後來又被安排去了端娘娘宮裡養著,額娘說大姐姐顛沛流離幾回,總算是找著了一個靠譜的。

我先是跟著大姐姐一道上學,後來不知怎麼她突然的某一天,就變成了跟著哥哥弟弟們一起讀書,我跟大姐姐的學堂也變成了上書房,連著阿哥們必學的騎射這些,佟額娘都給安排上了。

我回來跟額娘說,額娘先是抱著我轉圈,後來有事嚎啕大哭,說她對不起佟額娘,至於哪裡對不起,額娘也沒有說。

再上書房讀書的日子,很是快活,大哥讀書不行,總是輸給我跟太子弟弟;大哥騎射也不夠好,總是輸給大姐姐,他常常氣急敗壞的,非要跟大姐姐一決高下。

最後以輸、再輸、再再輸告終,氣得自己晚飯都不吃。

上書房的日子跟白駒過隙一樣,轉瞬即逝,外蒙古不安分,阿瑪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都陰沉著臉,我跟大姐姐他們都躲著阿瑪走。

可還是逃不脫有時候阿瑪過來檢查課業。

沒多久,阿瑪就將大姐姐嫁去了蒙古和親,那是二十九那年的夏天,我看著大姐姐離開皇宮,心裡清楚大姐姐可能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回來了。

那個時候我不懂,為甚麼嫁去蒙古跟蒙古嫁過來的都是女子,我不想嫁去蒙古。

我喜歡京城,這裡有額娘、有弟弟、有阿瑪、有佟額娘,有我喜歡的一切,可是我知道,我也會很快的跟大姐姐一樣,嫁到蒙古去。

我其實是阿瑪的第三個女兒,但是阿瑪總是說,我是他的長女。

可長女明明該是大姐姐的,我想要辯駁,額娘說叫我不要多說。

要嫁到蒙古去的前幾個月,那個時候阿瑪還沒有定下人選,他叫我去乾清宮裡陪他用膳,佟額娘也在。

阿瑪說他本來想要把我留在京城的,只是現在沒有辦法,他說對不起我。我當時很傷心,那一頓飯吃了甚麼都不記得了,只記得我很快就要離開京城,離開我的額娘。

離開我的家,去到別人的家了。

大姐姐出家的第二年,我就嫁人了,跟大姐姐一樣,我也嫁到了漠南的蒙古,為阿瑪鞏固拉攏蒙古的勢力。

離開的前兩天,我去見了一直想要見的佟額娘。

小的時候,我很少見她,額娘一直說,佟額娘是我的恩人,若是沒有她,我會跟以前那些矇昧的格格一樣,甚麼也不懂的,就這樣的蹉跎完我的一生。

那個時候,額娘說的話,我也不是很懂,只是覺得額娘老說一些費解的話。有的時候說著,就哭了,可能是想起了以前的哥哥跟弟弟,也學有覺得自己那裡對不住佟額娘了。

反正我不是很知道。

佟額娘依舊半年住在自己的承乾宮,半年被阿瑪強行要求住在乾清宮裡。

她跟以前沒太大的差別,就是喜好變了,從喜歡畫畫變成喜歡種花跟種菜了,甚至還在阿瑪的暢春園裡,專門地劈了一塊地來,種她的豆角茄子黃瓜。

宮裡一直叫王瓜,但佟額娘一直叫黃瓜,阿瑪多次說她亂取名,不過她依舊我行我素的。她喜歡帶著太子弟弟還有四妹妹,幾個人種的菜自己都不吃,因為不讓人幫忙,她們的菜總是奇形怪狀,小小個的,上面還有特別多的蟲眼。

這個時候佟額娘就會說,為表示她對阿瑪的敬意,這些菜全都要供奉給阿瑪。

阿瑪也不愛吃,就分給我們。

味道還不錯,當然是指御膳房那邊精心加工後的味道。

我先要問佟額娘,我去蒙古後她有甚麼想要的沒有,比如說蒙古那邊的特有的土儀。

她看著我的眼睛,又大又亮的,只是黑漆漆的眼眸裡充滿我看不懂的了悲傷,她說讓我以後好好的照顧好自己,蒙古那邊的氣候不算好,我一定要多多的穿衣裳,不要凍了,不要受風了。

我離開京城的時候十八歲,太子弟弟受佟額孃的囑託,送我出京城。

站在城門口的時候,我的心才開始慢慢的疼,從那一刻起到後來的幾十年裡,我一直記得,那天的太陽很好,可是我很冷,就像是掉進了冰窟裡一樣,密密麻麻的一點一點滲透進我的面板裡,我的骨頭裡,甚至是我的每一條血脈裡。

嫁過去後,駙馬問我叫甚麼,我叫榮憲,叫瑚圖裡,叫胤媞。

他問我,胤媞是甚麼意思。

我又想起,額娘說阿瑪給我取名胤媞,是因為那一年阿瑪要給所有的活著的哥哥弟弟重新的序齒,我的哥哥弟弟都不在裡面,佟額娘為我要來了一個名字。

這是一個打破所有固有規矩的名字,我跟所有的兄弟一樣,名字從“胤”字輩開始,這是我的榮耀。

我小時候不覺得,長大了,成親了,在駙馬聽到我名字的那一刻,我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亮光,那是一種巨大的意外裡夾雜著竊喜的目光,我想,這個名字好像是我最重要的標識。

可名字怎麼會成為我最重要的標識,額娘叫我瑚圖裡,因為這個名字是我出生時,阿瑪給取的乳名。

阿瑪在正式的場合,會叫我胤媞,跟哥哥和弟弟一樣。

佟額娘很少叫我的名字,她只會叫我三公主,她說我是公主,就該叫公主。

是的,我是公主,我一直記得我是公主,是跟哥哥弟弟一樣受到教育的公主。

我嫁過來的第二年,我開始想著,額娘當年要讀書的目的,佟額娘為我提供最好教育的原因,我在這裡,應該要做一點甚麼。

可我還沒有想好的時候,阿瑪派了人過來,將我的公主府新設立的護衛跟長史,改成了貝勒府的規制。

駙馬很高興,說阿瑪是最寵愛我。

是啊,阿瑪最寵愛的女兒是我,可我也不是嫁來了蒙古。

我想做點甚麼,寫信問佟額娘是最好的辦法,她說我可以教導他們認識漢字,或是教導他們耕種。

我想了想,我讀了很多年的書,當一個夫子也是可以的,於是我開始辦起了學校,慢慢的一點一點的,我在漠南的蒙古,有了一點點的名聲,再後來我又讓跟著我來的人,開始試著在這邊耕種。

一步一步的,我好像能做的事就更多了,我可以參與部落裡的事務,可以跟以前在京城一樣,彎弓射箭。

我跟駙馬很多時候都在校場度過,他總說我比一般的女子都聰明,因為我懂兵法,會槍法。若是男子,他見我一定會跟我結拜為兄弟。

後來,駙馬隨著阿瑪親征有功,受封了和碩額駙。

他很高興,高高的將我舉起來,我不覺得開心,只覺得現在有一點明白佟額娘眼裡的悲傷。

她是在為我哀傷,為我憤怒。

明明我是阿瑪的親生女兒,我是大清的公主,我可以和阿瑪並肩作戰的,但是他迂迴的繞過了我,選擇了我的駙馬。

我的阿瑪相信一個不瞭解的陌生的駙馬,也不曾相信我,一個在他身邊長大的,可以彎弓射箭的女兒。

我那一刻,心就像那一年離開一樣,墜入了那冰冷的寒潭,四肢百骸都被冰封了起來。

沒多久,我懷孕了。

駙馬的高興,從來沒有達到眼底。

我知道的,我以前看過的那些書,不懂的那些暗喻,在這個時候,我無師自通了,我明白了。佟額孃的悲傷,那更深重的是我,我從離開京城,離開皇宮的那一刻,我將要變成一個孤立無援的人。

我變成了一個孤島。

我周圍明明有很多的人,他們都圍著我轉的,將我的需求視為他們的需求,可是我知道的,我的周圍全都空了下來,我再去參與部落的事務的時候,他們看我的眼神,都不再是以前了。

沒有關係,我是大清的公主,我是阿瑪最愛的公主。

他們不喜歡我,厭惡我,憎恨我,都沒有關係,我是公主。

後來阿瑪來行宮避暑,偶爾會帶著額娘跟佟額娘過來,我是阿瑪唯一一個會親自來草原見的公主。

駙馬跟我早已疏遠,可他因為阿瑪,又會變成那個對我卑躬屈膝,奴顏婢膝的人。

佟額娘還是那樣的年輕,好像時間給她格外的優待,她總是說自己是因為不想管閒事,不管閒事,只一心過自己的日子。

額娘每次見我,倒是必定會哭好幾場,總是說對不住我。

可對不起我的不是額娘,是阿瑪。

也是規矩。

送走哭的像淚人一樣的額娘,我又會在零星的那麼一兩次裡,見到太子弟弟跟我的弟弟。

我的弟弟是個沉默的人,他喜歡讀書,阿瑪就讓他編書去了,日復一日的,沉溺在他自己的世界裡。

太子弟弟長得更高更大,眼神也變得不那麼的純粹了,他說想要跟我賽馬,想要跟我一起去打獵,那個是我們小時候的記憶。

在南苑裡,我總跟他們兩個在一起。

他說,佟額娘跟阿瑪說,希望我們遠嫁的宮女,每隔兩年或三年,能夠回京城小住一段時間。

阿瑪沒有同意。

我笑著安慰他,說沒有關係,可是我的心已經冰涼一片。

我是阿瑪最愛的女兒,我真的是阿瑪最愛的女兒嗎?

我不知道。

我在部落裡越發的受到限制,駙馬甚至不允許我跟自己兒子過多的接觸,後來我鬧了一場,帶著他回到了自己的公主府。

我想著,我可以教導他。

後來,我後悔了,他其實跟駙馬沒有甚麼差別,他認為自己是蒙古人。

我心底認為我是滿人,是大清的公主。

我這一生,其實沒有甚麼功績,也沒有甚麼值得人稱頌的地方,我是一個沒有甚麼用的公主,沒能像四妹妹一樣,在蒙古掙得一席之地。

我想,佟額娘當年為我們要來一樣的老師的時候,是不是也在期待,即便是我們沒有選擇,即便是我們身處困境,依舊能靠著自己,為自己贏得一個未來。

可惜,我沒有做到。

我變成了一個普通的,平凡的,碌碌無為的公主,一個跟大家認知裡一樣的公主。

我有點害怕回到京城去,我害怕面對額娘,面對佟額娘。

她們得有多麼的失望,費盡心力為我掙來的一切,最後也是一樣的結果。

再後來,我要死了。

我固執的不要做了皇帝的弟弟接我回去,我不敢去見佟額娘。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

佟額娘自己偷偷跑來見我,她坐在那裡,日光在她的後面,額娘在她的側面,一如當年,她們每年春日在承乾宮的梨花樹下烹茶,她們的臉上帶著笑,溫柔的注視著我們,我最後沒有忍住,跟她說,對不起,我辜負了你們的期待。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臉,眼裡還是亮晶晶的,她說:你沒有辜負誰,你這樣很好。

那一刻我好像等到了我的答案。

我死了,死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像太子那年一樣,伏在佟額孃的膝上。

額娘牽著我的手,跟小時候第一次要去承乾宮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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