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著急起來，這眉心就皺成一團，佟嘉瑩就是不說話，她想要睡覺啊。
為甚麼要為難一個餓肚子的人，不給吃飯就算了，現在連睡覺都不給睡！
“如何？”康熙的話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說不會有影響是他，現在又在這裡吞吞吐吐的還是他！
院判抹了一把自己額頭上的冷汗，跪在地上：“皇上，娘娘病體沉痾，臣要跟太醫們會診。”娘娘這個脈象奇怪的很，若是說娘娘沒有生的意志變成這樣，也還能說一說的。
可娘娘不想死啊!娘娘沒這個想法，這脈象就是又弱又細的，她現在能夠睜著眼睛，好像就已經用盡了全部的力氣。
康熙的腳差點就要踢出去了，只是佟嘉瑩晃了一下，他又坐了回來，摟著羸弱的她，手緊了又緊。
佟嘉瑩很難受，她的手臂感覺都被捏碎了一樣，可是她沒有力氣，也不想跟康熙說話。
“表妹？”康熙很想要佟嘉瑩回他一句，哪怕是一個字也好。
但是她沒有反應，只想要閉上眼睛，她想要吃肉，只能在夢中回憶一下吃肉的滋味。
院判立刻趁著這個空擋，叫了外邊候著的幾個太醫一起進來會診，這太醫都是蔫頭耷腦的進來的，畢竟遇上這樣的大事，不要想著獎賞，只想著保住腦袋就不錯了。
一個一個的太醫進來，輪流的診脈，個個都覺得不該如此，但又如此，最後晉人在康熙的眼皮下，頂著馬上要被殺頭給了一個結論。
“回皇上的話，娘娘風寒外束，正氣內虛…”院判覺得這後面的話不當說，要不這皇上必定要發脾氣。
康熙見他吞吞吐吐半天，本就忍耐到了極限，若不是抱著佟嘉瑩，他早就一腳踹過去，“說！”
這怒火沖天的一個字，叫院判跟在場的太醫都怕得縮了一下，院判頂著額上的冷汗，咬著牙說：“娘娘連日粥水度日，水谷不養，正氣日衰，加之寒邪不祛，生機漸失，如今恐到彌留之際。”說著這後背上已經全是一層冷汗。
這個話翻譯一下就是，因為佟嘉瑩沒有吃肉，導致沒有營養，這身體本來就有病，又得了風寒被康熙病上加病，再加上康熙嚴格的不許她偷吃，這沒有一點蛋白質進來，身體機能跟不上了。
康熙聽完怔了好一會，又低頭看著佟嘉瑩那一雙要閉上的眼睛，他……他這個是，小時候他得了風寒瑪嬤、嬤嬤們都是這樣照看他的？
不讓多吃，只給粥水，這樣幾日他就能痊癒。
怎麼到了表妹這裡就不行了？
院判看康熙這樣，不敢多說，這娘娘不讓吃肉，竟也不給一點補湯？
佟嘉瑩聽到這個話，心裡就想著，這分明就是康熙給她弄的，現在裝甚麼後悔？
康熙喉頭髮緊：“當真如此？”那他小時候這樣是不是也會病死？
院判：“回皇上的話，娘娘身體本就孱弱，久不食葷，五臟失養，六腑失充。精血無源，脾胃日弱，皮肉枯骨，道脈空虛。加之寒邪入體，直搗肺腑，正氣耗盡，熱不得退，汗不得出，邪不得散，是以……”
“是以元神漸散，氣陰兩竭。”若是再有高熱，只怕是熱極生風，神魂氣絕。這後面的話，院判是如何也不能說出來的。
娘娘這個病是被皇上害的，他只嚴苛監督著娘娘的飲食，他們說的清淡飲食，不食葷腥，皇上自己也讀過一些醫書，當知道這話中的意思才是。
康熙的手抖了一下，他自己是知道太醫這話裡的意思，他本想著這樣無事的，他以前也是這樣過來的，院判也說表妹的身體只要好生將養，日後無礙。
可這話也不過半月多，如今又換了另一種來。
康熙沉眸，心臟猶如萬蟻啃噬，他沉聲問道：“如今可還有辦法？”
佟嘉瑩這個時候好想舉手說：“給我吃一點肉吧！”她真的想要吃肉。
好在太醫聽到了她內心的呼喊，“回皇上的話，如今可先試試給娘娘餵食肉糜、蒸蛋，若是娘娘能進食，那尚且還有補救之法。”怕就怕娘娘現在吃不進去了。
這沒有辦法吃的話，那就是真的完蛋了，他們這些人的腦袋，全部都要給娘娘陪葬了。
康熙冷戾的眼神掃過樑九功，他立刻就一個鯉魚打挺，跑了出去。
這還是頭一回聽說，不給吃肉，病情加重的。
霜玉跟霏玉兩人已經腸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她們就聽主子的話，給主子多吃一點肉好了，這現在也不會成這樣。
佟嘉瑩聽到有肉吃後，眼睛都亮了兩分，也不掙扎地要睡覺，在夢裡吃肉的事了，而是睜著一雙沉甸甸的大眼睛等著。
康熙低頭看著佟嘉瑩，心裡又是一痛，他不該的。
“表妹，你不要睡，等會就有肉吃了。”他說這個話的時候，腦子裡又閃過那些時候瑪嬤、嬤嬤說的話，她們都說病了，淨一淨就好。
康熙自己現在也只粗略地看過幾本醫書，並不多，浮皮潦草的。如今倒連累表妹為了這個差點丟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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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嘉瑩的大病，太醫的會診，傳出去就變成了康熙病重，太皇太后那邊收到訊息後，也顧不得養病了，帶著人就直接回京城來。
宣嬪縮在馬車上，跟太后、惠太妃擠在一起，小聲的問：“太后娘娘，要不要給她們通風報信？”現在這樣，說不得皇上真的不行了，那烏雅氏的兒子還真的能登上皇位。
太后還是不緊不慢的，眼神也不曾變過：“安心，你好生的待著就是。”太后還是穩如泰山的，這訊息全部給了出去，太皇太后那邊自己能分辨出多少來，那就要看她的本事了。
她跟皇帝的交易，已經都做完了。
惠太妃這也優哉遊哉的，一點不像是被太皇太后看守監視的人，她跟著姐姐這些年可不是甚麼長進都沒有的。
太皇太后的馬車中，有個三四歲的小孩，金月每次看到，心裡都害怕極了。
蘇麻喇姑只低著頭，不敢說話。
“好孩子，到老祖宗這裡來。”太皇太后朝著小孩招招手，他立刻就從側邊的位置上下來，到了太皇太后身邊。
“老祖宗。”小孩不認生，看著太皇太后的眼睛亮晶晶的。
太皇太后看著這一雙眼睛，像福臨，是他的孫子，這跟在夢裡的時候一樣，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漆黑漆黑的。
“可有不舒服的？”太皇太后關心的問道。
小孩搖搖頭，“沒有的，老祖宗，這馬車上很好玩。”他沒有坐過這樣大的馬車，他不曾見過這麼多的人。
太皇太后聽這個話，臉上露出一點心疼來，“好孩子，可憐了你。”本來應該在皇宮裡好好長大，結果被皇帝送去鄉下，不管不問的。
這哪裡是一個當阿瑪該做的事。
小孩緊緊的靠著太皇太后坐著，他很喜歡跟她在一塊。
入冬之後回去的路要漫長很多，這路上有的地方結冰了，還要先去除冰才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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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嘉瑩吃上肉之後，感覺自己已經沒有那麼虛了，不過她能吃的也很是有限，不會有太多的肉食給到她，院判就在她的身邊守著。
吃甚麼，吃多少，就差拿著一個稱過來上稱了。
康熙最近也不出門了，原來還要偶爾的‘帶病’去一下書房的，這現在就坐在屋裡，由著梁九功讓這些奏摺全部的搬過來。
佟嘉瑩不是很樂意看到他，不過沒有辦法，這地盤全是康熙的，只能假裝自己不在意。
“今日多吃一個雞腿？”康熙看佟嘉瑩懨懨的，以為她又是想要吃雞腿了。
佟嘉瑩擺手，有氣無力的，癱在臨窗的矮榻上，上面鋪著一層厚厚的白狐地毯子，“我不要。”
她說的聲音細細的，大概是生病的緣故，這嗓子也跟著有些不好。
“那你要吃甚麼？魚還是鴨？”康熙最近對佟嘉瑩格外的好，甚麼都依著她。
“不想吃。”她吃上了肉，可現在更想要吃有味道的肉，這煎炸燜炒的，那種才是好吃的。
這光是燉的，吃了幾天，這嘴巴還是沒有解饞。
康熙放下手裡的奏摺，走過去，坐在佟嘉瑩的身邊，將毯子往她身上搭好，“你如今身體還未好全，可不要受凍了。”
佟嘉瑩看著地龍之上，還燒著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六個火盆，這現在屋裡堪比夏天，她那裡就冷著了。
她生病那麼久，康熙不是最清楚原因的。
康熙以為佟嘉瑩又有哪裡不舒服的，伸手就要去摸她的額頭，佟嘉瑩躲過去，歪著頭，“我沒事，就是嘴巴太淡了，沒有甚麼味道。”
“你先還不能吃辛辣的東西。”康熙說道。
佟嘉瑩點頭，“知道，所以甚麼也不想吃，等會隨便再吃點就是。”
康熙聽她這個話，前後矛盾的，非要強硬的伸手去摸了她的額頭之後才站起來，“你快點好起來，好了之後就甚麼都能吃了。”
佟嘉瑩嗯了一聲，又倒回去，她想要去承乾宮養病。
“太子怎麼樣？”佟嘉瑩也不能甚麼話都不跟康熙說的，這在同一個空間裡，要是真的不說話啊，康熙第一個就要懷疑她了。
是不是又有甚麼上身了，之前她被安排去寶華殿的時候，很久之後她才反應過來，康熙是要她去驅鬼去了。
可惜她這個孤魂野鬼在這裡被釘住了。
離不開。
康熙站著，想了一下，“保成有些擔心你，你要趕快好了才是，他念著有一個多月沒有看到你了。”保成每次想見表妹，尤其是他哭著的時候，他總是不忍心，可表妹現在這樣，這個身體，實在是瘦得全是皮貼著骨，不適合見面。
佟嘉瑩笑了一下，“他最近好就行了，叫他不要那麼快的將圍棋學會了，我最近沒有練習，他學太快了我下一回就不跟他玩了。”
哎，生病之後，好像很多的事情都想通了，這在這裡活一輩子，也是活一輩子。
一輩子就這樣了。
只是佟嘉瑩內心深處還是惦著自己的家，也許，有沒有那麼一種可能，只要等到她在這個世界自然的消亡，她就能回去了。
不過這只是她美好的希望。
康熙嘴角上翹了一點，鄭重地點頭，“朕會跟他說的。”他心裡有很多的話，想要跟表妹說，可她最近有意無意地避開，他其實心裡怕是她知道了。
知道了她的病是他做的手腳。
只是他不敢在表妹面前正式地提及，只能這樣掩人耳目的假裝無事發生。
佟嘉瑩怎麼會沒有感覺，康熙有愧疚感，要是這個愧疚說出來，那不就沒了。她要來有甚麼用，就那麼幾句話嗎？
還是康熙自己留在心裡，這以後若是遇上了甚麼事，說不得這個還能有點用。
太皇太后回來的事，康熙沒有跟佟嘉瑩說，他現在也不想她多操心這些事情，她身體還未痊癒，多思多想對她的身體沒有一點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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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妃那邊是知道一點風聲，那麼多太醫都去乾清宮，這總不能是皇上病了。
“芳姑姑那邊如何說？”榮妃心裡著急，這皇上不準乾清宮的訊息出來，唯一能知道的就只有這芳姑姑這裡了，她進去看娘娘能夠帶出一二來。
海姑姑臉色都變了，“不是娘娘，是皇上。”這本以為是娘娘的，沒想這回真的不是娘娘，是皇上。
榮妃一下跌進椅子裡，嘴巴張張合合，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海姑姑現在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主子，這先帝去也是二十多，如今皇上……如今皇上只怕是凶多吉少。”那太醫院的太醫，攏共就那麼十幾個，現在一大半的守在乾清宮，說是在廡房裡住著，這要不是芳姑姑能進乾清宮去看娘娘，只怕這個訊息是一時半會傳不出來的。
榮妃腦海裡突然閃過了一些從前的記憶，她以前跟皇上在一起的時候，那個時候還小，那御花園裡的鞦韆，綁在那樹下的鞦韆，旁邊每年到春日的時候，都會換上不少的花，她坐在鞦韆上，皇上站在後邊，嘴角含笑的推著鞦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