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陳鈺先一步走出花廳。
身後房間不時傳出嬌笑聲。
李沅芷是個活潑的性子，有些自來熟。
吃飯的時候同郭襄、小昭她們聊的火熱。
發現來的是紅花會的人後，阿紫也不作怪了，只是陰陽怪氣的叫霍青桐李沅芷她們趕緊把駱冰帶走。
壞笑著說再過一段時間帶走恐怕就不容易了。
因為怕捱打，蛐蛐完就趴在陳鈺腿上撒嬌眨眼睛。
霍青桐只當是傅康安要加強守備，倒未它想。
斯斯文文的吃完飯，向著寧女俠她們道了聲謝。
見幾步之外的陳鈺負手而立，猶豫了片刻，走上前道：“陳大俠，晚上怕是也不好走，揚州宵禁，傅康安手下的官兵把守城門，不如還是分開走的好。”
“不必擔心。”
陳鈺轉過身，笑道：“咱們不從城門走，管他有多少兵馬都沒用。”
又來了。
霍青桐雙目炯炯，凝視著面前的男子。
就像是當初承諾一定會救出文泰來時一樣，這位陳大俠，永遠是一切盡在掌握的模樣。
自信，可靠。
她沒有再問陳鈺具體的計劃，文泰來夫婦的事，令她對眼前之人產生了充分的信任。
不由得心中嘆氣，若是他也能和這人一樣。
不，哪怕是逞強，哪怕是找回曾經的幾分模樣，自己也不忍心待他那般冷淡。
陳鈺視線掃過有些落寞的霍青桐，忽然開口：“霍姑娘，你是回人，對吧。”
霍青桐點了點頭。
但聽陳鈺笑道：“我去過西域，在中原的西邊，那邊的龜茲、疏勒、樓蘭三國，多半都是回回，你們回人的膚色比起漢家女子，是要更白一些。”
霍青桐俏臉微紅，不知他為何忽然說起這個。
卻聽陳鈺繼續道：“之前蒙元的韃子出兵攻略西域，我率明教、靈鷲宮、中原六大派眾多高手前去抵擋，戰況慘烈，清廷的兇殘更甚元廷，你與紅花會固守清國西側，想來這些年也不容易。”
是不容易。
霍青桐想起父兄戰死沙場，想起親妹為了報信而獻出生命，只覺鼻子一酸。
但依舊堅定道：“真主會保佑祂忠誠的信徒，只要清國皇帝還在推行暴政，我們會反抗到底。”
“你很勇敢，霍姑娘。”
陳鈺讚許道：“但也不要把責任都攬在自己肩頭，或許將來咱們能並肩作戰。”
霍青桐水汪汪的眼眸看向他，思慮再三，詢問道：“陳大俠，你此次進京，是為了刺殺康乾皇帝麼。”
若真如此，她縱使拼了命，也會助他一臂之力。
父兄之死，妹妹之死，那是血海深仇。
即便退守回疆，她也忘不了這仇恨。
“殺皇帝簡單。”
陳鈺淡淡道：“但就算殺了康乾，還會有新的皇帝替補上，若不推翻清廷，待我走後，又是舊事重演，回疆的境況不會有好轉。”
簡單？
霍青桐呆住了，若非見過陳鈺那高深莫測的武功，真會將他剛才說的話當做胡話。
清廷的戰兵至少有幾十萬人，特別是京畿一帶的驍騎營、火器營、都裝備了上乘的火器、大炮。
這些年回疆的土地一縮再縮，她費盡心力，還有紅花會相助，也不過堪堪維持住局面。
在她看來，能夠殺死康乾，就已經能解燃眉之急，至少能讓回部休養生息。
不想此人看的更遠。
“陳總舵主曾經試過與他那皇帝哥哥結盟，從內部瓦解清廷，怎麼說呢，雖然天真，卻也算嘗試過了，這個辦法行不通。”
陳鈺溫聲道：“所謂槍桿子裡面出政權，如今抗清勢力層出不窮，卻始終沒有能成事的，說到底還是各有立場，有的想迎海外延平王鄭經，有的要擁戴南明永曆帝后人，有的則心繫闖王，反抗勢力無法擰成一股繩，到頭來清廷沒推翻，彼此甚至提前攻伐，霍姑娘，倘若真有一日，清廷被推翻，回部會如何自處，你會領導他們繼續反抗新朝廷嗎？”
霍青桐怔了怔。
秀麗的臉蛋流轉著複雜之色。
倒不是因為陳鈺的問題有多麼尖銳。
而是她已經許久沒跟旁人說起這些了。
陳家洛一蹶不振，紅花會的其他當家出身江湖，除了“武諸葛”徐天宏偶爾會跟她說些對抗清廷的軍略外，許多事，只能由她自己來決斷。
說實話，她很孤獨。
這種孤獨不是身邊沒人陪伴。
她相貌極美，回疆的同族，喜歡她的男子也不知有多少。
更不用說陳家洛，實際上她瞭解陳家洛的性子，若是自己強行逼迫他與自己成婚，對方也不會拒絕，
但霍青桐的尊嚴讓她不去選擇那樣做。
身為回部真正意義上的領袖。
她必須孤高。
而此刻，“翠羽黃衫”那雙清亮的眼眸重新迸發出光澤。
思忖了片刻，認真道：“那要看新朝廷會如何對待回部，若將回回當自己臣民，使他們安居樂業，尊重他們的信仰，為何要反抗，若是同康乾皇帝那樣，動輒殺戮，不把回人當人，便是我不反抗，將來還會有人揭竿而起。”
陳鈺微笑著看著這位回部領袖，心想，你的心願在另一條時間線確實得到了滿足。
沉聲道：“平等，團結、共同繁榮，區域自治，這是我心中，這片土地將來的模樣，霍姑娘，你是回部的英雄，終有一日，你會看到這樣的景象。”
霍青桐美眸流轉，滿眼期許，微笑道：“若真有那一日，叫我立刻去見真主，我也心甘情願。”
“會有的。”
因為整人菌子來了。
陳鈺忽然笑道：“那你們會雙手舉過頭頂，一邊哭一邊跳不。”
這話給霍青桐問的一愣，不知是何意味。
哪裡知道陳鈺是已經在思索處理掉清廷後，對清國治理的具體措施。
沒過多久，駱冰攙扶著有些喝醉了的李沅芷出了門。
對方打著酒嗝，醉醺醺的，有些可愛。
指著霍青桐撅嘴道：“好哇，你們倆在外面說悄悄話，將我撇到一邊去了。”
霍青桐有些尷尬，本欲解釋，卻見李沅芷嚶嚶的哭了起來。
“我爹爹死啦，我娘，我全家都被狗皇帝殺啦，陳總舵主就知道待在回疆想他愛人，餘大哥不喜歡我，你們都不要我，我，我也去死好了...嗚嗚哇~~”
駱冰見她哭的傷心，嬌美的臉上浮現出心疼之色。
轉頭同陳鈺道：“陳盟主，霍姑娘，沅兒喝多了，你們莫要怪她...”
霍青桐見她提起喀絲麗，眼眶也是泛紅，扭過頭沒有說話。
李沅芷卻是將駱冰推開，打了個酒嗝，醉眼朦朧的跑到陳鈺跟前。
擦了擦眼角，哭唧唧道：“你...陳盟主，你本事大，能不能教我幾招，教嘛教嘛，我拜你為師，給你磕頭。”
撒嬌著真要跪下。
霍青桐趕緊要將她攙扶起來。
倒是陳鈺快了一步，施展真乾坤大挪移，將李沅芷託舉的懸浮起來。
對方睜大雙眼，嬌柔輕笑：“好玩哎，就學這個，陳大哥，你就教我這個好不好？”
“沅兒，你喝多了！”
霍青桐薄怒道。
陳鈺抬抬手，示意無妨。
嘴角噙著笑：“這個只是小道，李姑娘，我教你另一個行不行？”
“還有更厲害的？”
李沅芷睜大雙眼，連醉意都消減了幾分，不由得歡呼雀躍。
但聽陳鈺轉向駱冰、霍青桐道：“時間差不多了，我帶你們出城去。”
兩女不知他要怎麼做。
卻見陳鈺將李沅芷背在身後，扭頭道：“餘夫人，多有得罪，可別嫌我冒犯吶。”
李沅芷咯咯直笑，雪白的手掌在他肩頭拍了拍：“不冒犯，我是你徒兒，該我揹你才是，但是我走不動道了。”
陳鈺再度伸出手掌，示意霍青桐與駱冰牽住。
兩人猶豫了一會兒，雖不知他要做甚麼，但江湖兒女，這種不摻雜情慾的接觸也算不得甚麼。
“我晚些時候回來。”
陳鈺同跟著出門的小昭等人說道。
下一秒，周遭狂風呼嘯，瞬間沖天而起。
“公子小心啊！”小昭在下面用清脆的嗓音叫道。
飛行！！
待上了夜空，霍青桐方才反應過來，俏臉凝滯，水汪汪的眼眸盡是震撼。
原來他說的法子，竟是飛出揚州城！
難怪說就算是傅康安有千軍萬馬，也看他不住！
這人...太厲害了。
霍青桐心頭劇顫，忍不住看向對方俊逸的側臉，這些手段，同真主降世也沒甚麼區別了吧。
“！！！”
邊上的駱冰亦是眼泛異色。
當瞧見周遭雲彩掠過手畔，方才意識到，自己已然上了天空。
難以置信的抬起頭，驚道：“陳盟主，你，你是神仙麼。”
“哪裡，你們在中原待久了就知道了，那邊的人能御劍飛行，頂級強者交戰，能打的大道都被磨滅了。”
陳鈺嘴角翹起，打趣著說道。
駱冰忍俊不禁，笑出了聲，知道他是在胡扯。
而背上的李沅芷見這驚奇一幕，早已歡喜的不能自已。
擦著眼角，哽咽道：“我...還是不死了，活的越久，就能看到更多新奇的玩意兒，要是真死了，今天就飛不成了。”
聽她這麼說，駱冰霍青桐齊齊輕笑。
但見李沅芷張開雙臂，放聲大喊：“爹，娘~~女兒會飛啦~~~”
幾滴滾燙的眼淚落在陳鈺的脖頸。
清脆的嗓音在天空迴盪。
......
城外破廟。
餘魚同正焦急的踱著步子，不時看向廟外。
見李沅芷她們遲遲不歸，心中愈發惴惴不安。
好幾次同陳家洛說，自己要去揚州城救人。
陳家洛亦擔心霍青桐安危，見無塵道長盤腿而坐，閉目凝神，猶豫了半天，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倒是文泰來灑脫，強撐著身子安慰兩人道：“霍姑娘聰慧過人，那陳盟主更是一代大俠，想來也不會為難她們，只是揚州城有傅康安的重兵，幾人要脫身，恐怕沒那麼容易。”
“是這樣。”
陳家洛點頭道：“十四弟，你且坐下，不會有事的。”
安慰餘魚同，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就在此時，外頭忽然傳來密集的腳步聲。
無塵道長瞬間睜眼，獨臂已然按在了佩劍之上。
快步起身，向外看去，但見夜色中，飛速開來一隊清兵，當即撤回破廟，壓低聲音道：“四十多綠營兵，咱們三個能打。”
餘魚同眼神一冷，驚道：“莫非是那陳鈺同傅康安勾結，要將咱們一網打盡？”
陳家洛微微蹙眉：“應當不會。”
無塵道長白了餘魚同一眼，沒好氣道：“他若真出賣咱們，怎會只來這點人，十四弟，我怎麼感覺你對那陳大俠有敵意呢。”
“我...只是擔心。”
餘魚同老臉一紅，其實就是看見駱冰與他親近，心態失衡了。
倒也沒到栽贓陷害的地步。
文泰來則是無奈的看了他一眼，餘魚同對駱冰的情愫，他其實是知曉的。
但當初他被擒後，是餘魚同拼死救他，拼的燒燬容。
之後又與李沅芷成婚，對他夫妻二人尊敬守禮。
自家兄弟，只要不真對嫂子動手動腳，主動糾纏。
哪怕是心裡喜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主動岔開話題道：“我也能打，這夥人若是真衝著咱們來的，咱們四個在一起不怕。”
“不行，四哥你受了傷。”
陳家洛搖頭道，見那夥清兵直奔破廟而來。
於是示意無塵道長和餘魚同先上房梁。
自己則抓著文泰來，飛身而上。
不一會兒，四五個官兵頭目便走了進來，嘴上滿口髒話，淫笑著說起揚州妓院某個妓女。
見他們並無防備，陳家洛心中稍安，確定不是來抓自己的。
“唉，馬上大帥便要離開揚州了，要我說啊，北方的妓院就是不如南方，那小家碧玉，聲音膩的跟水似的，嘖嘖，頂不住啊。”
“這紅花會的逆賊怎麼都殺不完的，西邊的將領也忒不頂用，要是讓傅大帥去，估計早就將那夥人殺光了。”
幾人對著牆角撒尿，口中說著軍中事務，談及紅花會，自然沒甚麼好話。
但聽一虯髯軍官淫笑道：“唉，你們聽說沒有，那紅花會的十一當家，鴛鴦刀駱冰好像被抓住了，龜龜，那個賤貨可是美的很吶，不過落到傅大帥手上，他總不會憐香惜玉就是了，這時候，估計已經被橄欖了。”
文泰來聽這些侮辱自己妻子，氣的七竅生煙，立刻要下去跟他們拼命。
倒是陳家洛動作快上一步，捂住了他的嘴，輕輕搖了搖頭。
“如果我是傅大帥，便當著那文泰來的面，嘿嘿，甚麼狗屁女俠，一棍子下去跟條狗沒甚麼區別。”
“狗賊，住口！！！”
就在幾人說的盡興的時候，餘魚同已然怒不可遏，金笛豎劈而下。
登時打爆了那軍官的後腦。
其他人見狀，嚇的魂不附體，高聲呼喊：“有刺客！”
由於餘魚同怒而出手，陳家洛等人也沒了隱藏的必要。
幾人衝殺而下，文泰來揮動雙掌，便是傷口震開也不管不顧，但聽他怒喝聲不斷，拳掌勢若奔雷。
正是他“奔雷手”綽號的來源。
無塵道長面容冷峻，手中劍法詭譎急速，如影隨形，轉瞬間便殺了四五人。
陳家洛則靈活施展“百花錯拳”“庖丁解牛”，幾人打著打著便來到了廟外。
那夥綠營兵見長官被殺，心知若是不拿下這幾人，回頭亦是死罪。
於是嗷嗷叫的往上衝。
饒是四人武功超群，一時也有些應接不暇。
就在此時，文泰來腹部傷口崩裂，怒吼出拳的時候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地。
邊上的幾個清兵頓時大喜，見有破綻，提刀便砍。
“四哥！”
陳家洛、餘魚同神色大變，要營救已然來不及。
無塵道長縱聲長嘯，足尖重點，飛身而上，雙腿快的近乎有了殘影。
正是他的看家絕技“連環迷蹤腿”。
踹飛了面前數人，但那鋼刀也已經快要觸及文泰來的脖頸。
眼見著便要血濺當場。
忽聽天空中傳來一陣龍吟嘶吼。
霎時間，只見風雲突變，金色的氣龍從天而降。
於地面轟然炸開。
那圍攻文泰來的幾個士兵被這一擊生生轟成了血渣。
下一秒，陳鈺自煙塵中走出，眼神凌厲。
左掌橫掃，碧針清掌的掌風呼嘯而出，身前的三十餘綠營兵尚未弄清楚發生了何事，便被那雄渾內力震碎五臟六腑，七竅流血而亡。
“陳大俠！”
陳家洛與無塵道長大喜過望，立刻上前迎接。
餘魚同愣了許久，忽然聽得一聲嬌膩清脆的聲音響起：“四哥~”
他渾身一顫，看著衝出煙塵的駱冰，眼眶泛紅，輕輕垂下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