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高。
二十餘身著青色衣衫的男子悄然翻牆,摸進了內院。
手中各自攥著的兵器透著寒光。
吳立身抬頭向上看,他的弟子敖彪已然上了屋頂,輕手輕腳的向前摸索。
到前頭,停下腳步,朝下方眾人點了點頭。
叫內應先退下,他對右側的劉一舟使了個眼色,兩人各率一干人,避開屋簷下正在交談的紅衣劍侍,朝內院而去。
院子裡極為安靜,幾間廂房的燈光早已熄滅。
唯有一個濃妝豔抹的紅衣男子正打著哈欠。
透過白日的偵查,吳立身等人已然知悉,這些紅衣劍侍應該就是清廷那位貴客的護衛。
見對方毫無警惕心,心中皆是大喜。
劉一舟撤回視線,有些激動道:“只有一個,師叔,咱們不聲不響的將他幹掉,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進房間,將人殺了。”
沐王府組織參與過多次對清廷地方政要、以及平西王府要員的刺殺,就這種戒備條件,對他們而言算是相當輕鬆了。
劉一舟此刻甚至已經開始幻想,自己一刀剁了那“貴客”的狗頭,受小公爺沐劍聲嘉獎,以及心愛師妹方怡崇拜愛慕的眼神。
迫不及待的便要動手。
卻被吳立身攔下。
這“搖頭獅子”常年行走江湖,經驗還是更老道些。
透過靜謐的夜色,總是感覺有種莫名的危機感。
一雙眼睛仔細凝視著那打瞌睡的劍侍,對方不男不女的裝扮令他極為不適。
單看身形,看得出是練家子,可這歲數,這腳步,想必是甚麼武林高手。
“三子說,裡面有不少女眷,但是上菜的時候沒讓他們在旁邊侍候,都是由個漂亮的少女端進去的,咱們沐王府幹的是殺韃子,恢復社稷的大事,這些弱女子想來也是可憐人,待會兒動手只打昏過去便是,只將那傅康安護送的貴客殺了。”
吳立身見劉一舟已然有些不耐煩,耐著性子叮囑道。
“知道了。”
劉一舟靜悄悄從遮陰處走出,腳步放的極慢。
長劍在手,從背後朝那紅衣劍侍走去。
待到距那人只有三步,俊朗的臉上已然浮現出得逞的笑容。
將劍提到與眉心齊平,躡手躡腳,便一劍刺了過去。
幾乎是在同時,吳立身與敖彪等沐王府弟兄皆齊齊動手。
只等劉一舟殺人捂嘴,便立刻闖入那幾間廂房。
“嗖”的一聲。
劍刃劃破夜色。
卻沒有沒入血肉的悶響。
劉一舟猛的睜眼,卻見方才那紅衣劍侍站著的位置已然沒了人影。
他張大嘴巴,一時不清楚發生了何事。
吳立身、敖彪同樣驚駭。
不是...
人呢?
“在那!”
敖彪目光一凜,卻見那消失的紅衣劍侍已然站在了西側屋簷下。
蘭花指撓了撓稀疏的鬍子,有些詫異的看著這夥人。
深吸了一口,轉過頭便開始喊:“寧...”
不好!
吳立身神色大變,斷不容此人說話叫人。
當即邁開步子,大步飛身上前,兩拳打向那人的胸口。
見這群人氣勢洶洶而來。
那紅衣劍侍嚥下了後面幾個字,眼眸掃過吳立身的步伐,嘴角微微翹起,頗有譏諷之意。
“你笑甚麼!”
劉一舟大怒,怎麼有種被人輕視的侮辱感。
登時同吳立身一左一右,配合從屋簷上躍下的敖彪,三人一併攻向對方。
乃是沐家拳中的“橫掃千軍”“高山流水”。
吳立身右拳橫掃,左腿下壓,卻一拳揮了個空。
那紅衣劍侍微微後仰,柔情似水的雙眸透著股揶揄之色。
並未拔劍,雙臂抬起,用的乃是吳立身等人從未見過的怪異武功。
左手為陰右手為陽。
正是嵩山派大陰陽掌。
輕飄飄的接住空中的敖彪,右手順勢撥開劉一舟刺來的長劍,扣住他的手腕,輕輕一擰,劉一舟頓感雄渾內力入體,胸口沉悶,驚恐的慘叫出聲。
下一秒,隨著那人左右手向中間聚攏,他的腦袋便跟敖彪的腦袋撞在了一起。
疼的兩人驚叫起來。
點子扎手!
吳立身心頭劇顫!
他是萬萬沒有想到,這護衛的武功居然高到了這種地步。
此刻也顧不上隱秘了,正欲招呼手下弟兄一起攻擊救人,卻聽周遭傳來嬌膩又噁心的笑聲。
他猛的回頭看去,只見自己帶來的弟兄已然倒了一片。
周遭不知何時,竟多了幾位紅衣劍侍。
這些人或持劍而立,或面帶微笑,皆用好奇的眼神打量著他。
“劉師哥~是刺客麼?甚麼不長眼的刺客來襲擊咱們盟主呀~”
左首另一位紅衣劍侍對吳立身面前的劍侍笑道,聲音亦是相同的尖細刺耳。
“不知道呢~”
那被稱為劉師哥的紅衣男子輕聲嬌笑:“總歸要報給盟主和寧女俠知曉,喂~”
他輕輕挑起劉一舟的下巴,笑眯眯道:“這弟兒長得挺帥,告訴姐姐,你叫甚麼名字,你們又是甚麼人呀~”
“!!!”
吳立身瞳孔震動,這夥人到底是甚麼來頭!
可還未等他開口,便感後頸一沉,意識也混沌起來。
合上雙眼的最後一秒,瞧見那群紅衣劍侍指著自己咯咯嬌笑。
甚至還有人拽自己的腰帶。
媽的...
吳立身欲哭無淚,這他媽是甚麼情況。
......
結束了。
從這些人入院,到葵花劍侍解決,應該沒超過五分鐘。
小昭點起蠟燭,站在主座左側。
陳鈺翹著二郎腿,面無表情,雙手拖拽著阿紫的臉蛋。
鬆開又收緊,鬆開又收緊。
“嘿,嘿嘿~”
阿紫眯著眼睛,隨著他手上動作時而吐舌頭,時而翻眼睛,變換著鬼臉,玩的很開心。
“甚麼人,問了麼?”
陳鈺詢問道。
這刺客的武功水平低的嚇人,跟玩鬧似的。
此來清國,他帶的這些紅衣劍侍多數都是南境嵩山弟子。
左冷禪為五嶽大會培養的剁雕精銳。
不僅僅精通辟邪劍法,還會不少嵩山派武功。
這群人菜到甚至沒讓他們拔劍,也是挺嚇人的。
那擒住吳立身一夥人的紅衣劍侍名叫劉泓,此刻正跪在地上,恭敬的表示這些人骨頭都挺硬的,面對姐...兄弟們的拷問,都閉口不說話。
“我們剛入清境,誰會在這個當口襲擊咱們?”
甯中則俏臉微沉,有些不解。
白日裡被灣島艦隊炮擊,姑且可以說是那夥人衝著傅康安來的。
今晚兩邊人馬都不住在一起,對方還精準無誤的找來,總不好用殃及池魚來一筆帶過吧。
“沒用的東西,讓我去瞧瞧。”
阿紫抬起頭,笑嘻嘻的看著陳鈺道:“好哥哥,小阿紫保證讓他們說出真話。”
甯中則無奈的看了她一眼,心道以你的手段,對方怕是還沒說出真話就被你玩死了。
恰逢第二位劍侍邁步走入,單膝跪地,嬌聲道:“盟主,屬下用了些手段,他們承認自己是平西王府的,說是平西王吳三桂早有反清之意,聽聞傅康安護著貴客進京,擔心對王府不利,聽見訊息,特意來此截殺。”
平西王府?
甯中則美眸微動,俏臉一板,沉聲道:“該死的,他平西王府的截殺咱們作甚。”
“別急。”
陳鈺聽著眾劍侍的描述,心裡已然有了推測,笑道:“若是吳三桂真像傳聞中那麼有城府,這種蠢事大抵是做不出來的,走,去瞧瞧。”
與此同時,隔壁房間。
吳立身、劉一舟、敖彪三人被五花大綁在柱子上。
皆被扒了上衣。
臉色漲紅的,分明是方才遭受了侮辱。
吳立身見那群不男不女的紅衣劍侍退到門口。
壓低聲音道:“我等被擒,無論遭受何種折磨,都不可透露咱們來歷,只咬死是平西王府的便是,聽見沒有!”
敖彪連連點頭,眼神堅毅。
劉一舟卻是渾身顫抖:“師叔,我,我...”
他相貌俊朗,受到了紅衣劍侍的特別關照。
行動前的倨傲此刻蕩然無存,見識過那些人神鬼莫測的武功後,此刻心中滿是恐懼。
“我甚麼我!”
吳立身一聲斷喝,臉色鐵青:“輕敵了,實在是輕敵了,這群人絕非是咱們能夠對付的,此時此刻,唯有禍水東引,盡忠的時候到了。”
說話間,兩個紅衣劍侍去而復返,將屋內的燭火撲滅了去。
但見門口陰影處出現了一道高大的人影,隔著幾步距離,瞧不清面容。
三人心頭一驚。
判斷是這群人的頭頭到了。
吳立身毫不畏懼,大聲喝道:“這位英雄,我等今日落於你手,便知斷無活路,平西王對我等有大恩,咱們也只是奉命替他清除潛在敵手,你要殺便殺,但凡皺下眉頭,咱們也算不上英雄好漢!”
敖彪聽師父叫嚷,也跟著出聲,但求速死。
吳一舟硬著頭皮,跟著叫嚷了兩聲,但比起吳立身兄弟,聲音卻多少顯得有幾分色厲內荏。
“你們是平西王府的?”
溫潤的男聲傳了過來。
吳立身嚥了口唾沫,高聲道:“事已至此,有何好說,你只管殺了我們便是。”
“知道我是誰嗎?”那人又道。
吳立身搖頭,冷笑道:“不知,只知你是清廷貴客,是傅康安那個狗韃子護送的物件,平西王立志反清復明,你既是韃子的客人,便是我等之仇敵。”
“清國武林訊息如此閉塞麼...”
那人吐槽了一句,片刻之後,似笑非笑道:“好忠心啊,但我知道你們絕非平西王吳三桂的人。”
吳立身心頭一顫,但依舊硬著頭皮道:“反正都落入你手,技不如人,由得你編排了,你只管殺了我們便是。”
“你們是沐王府的。”
而對方接下來的話,卻叫三人感覺一盆從頭到腳潑了個徹底。
只聽那人冷笑道:“南明永曆帝死於吳三桂之手,追隨他的黔國公沐天波跟著罹難,沐王府遭遇大難,死傷慘重,卻聽說並未死絕,留下了小公爺沐劍聲以及其妹沐劍屏,因為記恨吳三桂叛國投敵,沐王府與平西王府血海深仇,你是見今日敗了,索性臨死前反咬一口,自稱是平西王府的,想要禍水東引,想法不錯,卻是將旁人當成了傻子。”
“師叔...”劉一舟本就是心志不堅之人。
此刻聽對方原原本本道出自己這群人的來歷,心中愈發恐懼。
“住口。”
吳立身雖然臉色慘白,但依舊大聲笑道:“我等就是平西王的手下!沐王府與我等乃是死敵,你自可殺我,侮辱我,但說我們是沐王府的叛逆,卻大可不必。”
徒弟敖彪跟著喊道:“反清復明!平西王千歲千千歲!”
陳鈺:(?_?)
還挺忠心。
轉而看向劉一舟,歪著頭道:“想死簡單,但想沒痛苦的死卻是不易,剛才我的那些手下手段你們也是見識過了,再不說實話,我保證你們會遭受勝過方才百倍、千倍的痛苦。”
劉一舟嚇的不行,眼見那些紅衣劍侍都嬌笑著瞧上了自己,更是畏懼。
陳鈺淡淡道:“我欣賞忠義的人,卻厭惡愚蠢的人,你們的底細我早已知曉,何必再隱藏,怎的,有膽量來刺殺我,沒膽量自報姓名麼...這樣吧,只要你們誰主動說出你們的姓名,我便放你們安然離開。”
“師叔...”
劉一舟再度呼喊,被吳立身惡狠狠的瞪了回去。
他大感理虧,紅著臉道:“他,他都知道了,還是說吧。”
“說。”
一旁的劍侍用尖細的聲音喝道。
劉一舟此刻只想活命,連忙道:“我叫劉一舟,邊上的兩位乃是我師叔搖頭獅子吳立身,和他的徒弟,青毛虎敖彪。”
可話說完,對面卻沒甚麼動靜。
陳鈺視線掃過三人,眼神透著股瞭然。
就知道是你們三個。
移魂大法也不必用了。
書中沐王府派人去皇城行刺,用的也是這幾人,被捕後也是這個路數。
目光撇開暴怒的吳立身師徒,轉而看向了最右側的劉一舟。
對方臉上寫滿了恐懼。
記得這軟骨頭是不是有個相好,叫方怡來的。
書中的劉一舟也是個草包,最後喜歡的師妹方怡也被那韋小寶奪了去,當了小老婆。
陳鈺稍加思忖,卻不說放人,淡淡道:“你們怎麼知道我從江城港來。”
劉一舟此刻已經不在意吳立身的怒斥,連忙道:“我們不知道,只是聽小公爺說,天地會陳總舵主請江湖群雄共擊傅康安的隊伍,不確定你們走那條路,故而天地會、金蛇營、紅花會、沐王府分別把住不同要道罷了,我們沐王府恰好就在這邊。”
原來如此。
陳鈺恍然大悟,如此看來,白天那延平王的艦隊來襲,也是這個原因了。
託著下巴想了想,沐王府自己記得的也就那幾人,甚麼沐劍聲沐劍屏兄妹,方怡劉一舟的。
金蛇營,這沐王府劉一舟都出現了,袁承志還沒帶著手下去海外麼。
至於紅花會...陳家洛那個崽種有沒有把那所謂金書第一美人香香公主送給清國皇帝?
還是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
他抬起頭,命劍侍上前,將吳立身師徒二人打暈,吩咐道:“丟出去,丟的遠遠的。”
劉一舟睜大雙眼,顫聲道:“你,你不殺我們麼。”
“別怕,我這人最是信守承諾,你看,我肯定是放你們安然離開。”
陳鈺笑道。
劉一舟又驚又喜,連忙道:“公子高義,那我...”
“你要再等等。”
陳鈺平靜道:“劉大俠,我還有些事情問你,不過我現在有些困了...劉泓啊。”
“屬下在。”
劉一舟瞪大雙眼,只見先前擒下他們的那個人妖又恭恭敬敬的走上前來,衝他拋了個媚眼。
頓感渾身惡寒。
“我交代你幾個事,今晚...嗯,不急,你慢慢審問,務必要問的仔仔細細,他若是不配合,允許你用各種手段。”
陳鈺交代道。
那紅衣劍侍大喜,跪下磕頭道:“謝盟主賞!”
目送著陳鈺離去,已然迫不及待的站起身,一雙眼眸貪婪的凝視著臉色慘白的劉一舟:“小哥,你挺俊的,很對姐姐的胃口。”
劉一舟只感渾身汗毛倒豎,大聲叫道:“我配合,我配合!!!”
卻見又有三個不男不女的劍侍圍了上來,嬌笑道:“你配合更好口牙~~~~~”
此刻,一股強勁的音樂響了起來。
陳鈺卻已然回到了自己的廂房。
將正在等待的甯中則拽進懷裡,笑眯眯的摟住了她的腰肢:“寧姨,咱們這段路估計能認識不少人。”
甯中則有些好奇,她剛才也在門外。
聽著劉一舟所說,卻對甚麼天地會、金蛇營、紅花會、沐王府都不怎麼了解。
但見陳鈺眼神期許,帶著幾分壞笑,忍俊不禁的拽了拽他的耳朵,嗔道:“這次又想騙幾個女子回莊?”
“我那是騙麼。”
陳鈺搖搖頭,小熊攤手,無奈嘆氣:“架不住別人送啊。”
......
天明時分。
吳立身等人已經被一併釋放的沐王府弟子送到了沐劍聲跟前。
江城北部的某處山溝內。
聽著吳立身臉色蒼白的複述昨夜場景,這位沐王府的小公爺臉色大變,驚叫道:“到底是甚麼人?”
手底下的護衛竟都這般了得!!
師徒二人只是搖頭,只聽吳立身嘆道:“此人...高深莫測,甚至一語道破了我們的來歷,小公爺,咱們不是他們的對手,以我之見,還是不要趟這潭渾水了。”
沐劍聲皺起眉頭,轉身踱著步子:“可是,一舟還在他們的手上。”
說起劉一舟,吳立身就氣不打一處來,這個軟骨頭!
但顧忌師兄“鐵背蒼龍”的名號,也不好將話說的太直白,只是板著臉道:“我覺得他自己有辦法逃脫出來。”
“師叔,你,你怎可這般說。”
話音剛落,左側人群中登時走出來一綠衫女郎。
聽聞劉一舟被擒,此刻已然是急的雙眼通紅,嬌俏的臉上滿是擔憂之色。
“你都說那群人兇得很,師兄落入他們手中,也不知要受怎樣的折磨,咱們吃了那麼多苦,遇見過那麼多次強敵,卻從未丟下過自己兄弟。”
沐劍聲瞧了她一眼,聲音也柔和下來:“方師妹,你有甚麼想法便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