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越來越激烈,波及範圍越來越大。
張無忌頂著渾身血氣,掩護追隨他的眾人往之前被老僧定下的蕭峰俞蓮舟等人所在的安全區域轉移。
“無忌...”
殷野王欲言又止。
他邊跑,邊回頭看向空中正在以一敵三的蓋世強者,心中不禁生出疑問。
這樣的強者,真的可以戰勝麼。
“舅舅,外公,你們就待在這裡。”
將眾人領到盤腿而坐的武當派眾人身旁。
看著臉色蒼白的大夥兒,張無忌又豈能不知他們心中所想。
輕聲道:“會贏的,不是可以戰勝,是我今日必須戰勝教主。”
他的視線掃過不遠處武林群雄,其中不少面孔,依舊曆歷在目。
紫霄宮,三清殿。
當初逼迫他父母張翠山、殷素素者許多都在其中。
空聞、空智、靜玄師太、還有峨眉當時的領袖,曾經辱罵自己母親的方豔青...
還有不在此地的更多人。
媽,無忌都記得,無忌一個都不會...放過。
似是感受到了他心中滔天恨意。
霍山蒼老渾厚的聲音自張無忌之口緩緩響起:“這廝好厲害,終究是低估他了,唉,若是老子還在全盛時期,又豈會怕他,只是我寄宿石壁日久,與你交融也不過數月,現今力量不過六成在手,眼下只有那禿子能同他僵持,可落敗只是時間問題,小子,我說話可能不大好聽,但按照目前這個局面,還是先撤為妙,你且將在場的這些仇人都除了,咱們從長計議。”
張無忌看了眼坐禪的空聞空智,搖頭道:“今日若是錯過,教主再不會給我機會報復,其他仇敵會躲起來,而我一出現,就會被他格殺。”
他抬起頭,聲音輕柔溫和:“謀劃了這麼久,做了那麼多惡事,就是為了今日,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
對殷野王道:“舅舅,你且帶著外公他們先行撤走,五散人中的其他幾人,五行旗莊掌旗使他們都不是愚笨之輩,外圍的天鷹教弟子阻攔不住的,你們撤了,我心裡也安定些。”
“不行!”
殷野王眼眶通紅,右手按在張無忌的肩頭:“無忌,舅舅既然答應你,一起為你母親復仇,就沒想過活著當逃兵,你說得對,今天要麼贏,要麼死,我殷野王不怕死,我殷野王要殺了每一個,當初逼迫你母親,我妹妹的畜生!”
“舅舅...”張無忌輕聲呼喚,看著殷野王,還有周遭不少紫微堂、天微堂弟子堅決的眼神。
他點點頭。
霍山見勸不動,又開口道:“既如此,老子還有個辦法,能夠短暫恢復十成戰力,就怕你狠不下心。”
殷野王大喜,立刻詢問:“甚麼辦法?”
“血祭。”
霍山沉聲道:“小子,老子的道乃是殺出來的,腳下是屍山血海,故而在不老長春谷,以及後來得神書碎片,都是踐行殺道,鮮血能充實我的實力,死亡的痛苦乃山中老人的食糧,徵西域時,我曾與那天門之主激戰,我手下十二慕舍,七十二薩波塞,三百六十默奚悉德,以及五千阿羅緩自願獻祭,魂歸血海,故而我有能力同那徐福交戰,這陳鈺的實力不如徐福,若得全盛,老子替你殺了他又有何難?”
殷野王眼神驟然陰鷙,掃向空聞等人,低聲道:“很好,現在便殺了他們。”
“不,他們不行。”
霍山嘿嘿冷笑:“杯水車薪,記住,殺人亦殺己,我要喚醒這小子極端的痛苦,就如同他對他義父,對武當山那個老道士動手時的情感一樣,這小子潛能極度恐怖,就是心軟,你若同我一樣冷酷,一樣視眾生為草芥,咱們合體才能更徹底。”
“那...你的意思是...”
殷野王彭瑩玉等人震驚的盯著他。
只聽霍山冷冷道:“要殺你們。”
話音剛落,張無忌厲聲喝道:“不可。”
他淡淡道:“我是為復仇而來,你的殺道我並不認可,明尊,要我對他們動手,我寧願自己死了。”
他的義父謝遜是在報仇後,深感萬事俱空,在張無忌跪著表示要向五大派復仇後,見勸不動,最後主動將自己畢生修為交給了他。
而對張三丰動手,直到現在,張無忌都無法直視那位老人轉身時錯愕的表情。
以及抬起右掌,心碎的眼神。
太師父根本就沒想過,會是他。
周遭忽然寂靜下來。
唯有遠處陳鈺與三大高手交鋒的動靜傳來。
片刻之後,殷野王笑道:“有何不可!”
眾人視線轉向他,只見殷野王雙眸滿是血絲,厲聲道:“無忌,今日在此地的,多數都是你母親,你舅舅我,你外公的舊部,他們中的一些老人眼睜睜看著你母親長大,迎接你母親回歸中原,聽聞她的死訊,這麼多年以來,無時無刻不生活在悔恨痛苦之中,倘若我等的死能讓無忌你大仇得報,能為素素的死討回代價,我們死而無憾!”
“死而無憾!”
近兩百原天鷹教弟子眼泛淚花,齊聲吼道。
“我,絕不會動手!”張無忌捏緊拳頭,眼神兇狠。
這一瞬間,連霍山帶來的血氣都被震開了幾分。
卻聽不遠處傳來悶哼,眾人齊齊回頭。
只見周顛右手持刀,血線自他咽喉位置蔓延開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周顛!”
彭瑩玉大驚失色。
慌忙上前將他抱在懷中。
看著臉色蒼白的張無忌,周顛咽喉血流如注,醜陋的臉上微微抽搐。
含糊道:“張無忌,你狗日的...救我三次,我卻只有一條命還你,我...周顛,從來不喜歡欠別人東西,這條命你收...收好,我,我不欠你了,教主,教主分裂明教,固然,不...不對,但咱們這些畜生,以下犯上,亦是,是死罪...我這輩子,這條命還你...下,下輩子,還,還他...”
說罷頭一歪,沒了聲息。
彭瑩玉大哭呼喊,可懷中的周顛已經徹底沒了動靜。
但見地上鮮血緩緩懸空,血氣沒入張無忌身後的血霧之中。
張無忌眉心的神書碎片血光閃爍,彷彿得到了極大的滋養和補充。
“不!!!”
他仰天長嘯,一時血氣沖天。
見果真有效,殷野王一個眼神,身後數百弟子齊刷刷橫刀抵住脖頸,幾乎沒有半刻猶豫,血花飛濺。
這其中多數都是殷素素、殷野王之舊部,同殷家關係極為親密,等同家臣。
血氣不斷湧入張無忌的體內。
看著眾人自戕,他好似瘋了般,怒吼著上前阻止。
卻感雙腿如同灌鉛了一般,乃是霍山發力,不讓他動。
殷野王看了眼自己的外甥,微笑道:“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無忌,你是好孩子,做了我跟你外公一直想做,卻不敢做的事,你是好樣的,舅舅很榮幸,助你一臂之力。”
說罷高舉右掌,運起鷹爪擒拿功,朝著自己頭頂拍下。
“舅舅!”
張無忌瞪大眼睛,艱難的抬起右手,頂著霍山的壓制要去阻止。
但還未前進一步,便被威壓壓住,跪在地上無法前行。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蒼老的人影如鷹隼亮翅,以極快的速度撥開殷野王的手。
轉瞬之間,便點了他的穴道。
“外公。”
張無忌又驚又喜,卻見殷天正白眉顫動,眼皮低垂,蒼老的臉上毫無起伏。
“野王,你還想叫老夫白髮人送黑髮人麼。”
這位明教的白眉鷹王聲音沉穩,深厚,卻是說不盡的蒼涼。
“外公...”張無忌小聲呢喃。
卻見殷天正緩步上前,走到他的面前,抬起右手,輕輕撫摸他的面頰。
溫暖的觸覺讓張無忌想起了小時候,母親的手。
“無忌,你的眼睛很像你媽媽。”
殷天正溫聲道,右手微微顫抖,蒼老的臉上亦滿是懷念之色:“好孩子,好孩子。”
潺潺內力匯入張無忌的體內。
話音剛落,殷天正右掌高高抬起,朝著自己心口拍下。
鮮血如注。
滾燙的血滴灑在了張無忌白皙的臉上。
“爹~~~~~”
殷野王動彈不得,大聲喊叫著,眼淚奪眶而出。
張無忌睜大眼睛,嘴巴張開。
眼睜睜看著外公在自己面前自盡,那股同父母死時一般撕心裂肺的痛苦湧上心頭。
下一秒,滔天血氣沖天而起。
生生掙開了霍山的控制,張無忌縱聲狂嘯。
蒼涼而又悲痛。
眉心神書碎片的光芒洞穿天空,身後屍山血海完全展開,手中黑色的聖火令將周遭鮮血盡數吸納。
這些忠誠之血,復仇之血流轉在聖火令周遭。
但見張無忌雙目血紅,只是抬眼。
範遙、彭瑩玉等人便栽倒在地。
周身鮮血噴湧而出,沒入血海。
“救明教。”這是兩人最後的話。
殷野王悲痛怒吼,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記憶回到了數月之前。
他與父親殷天正的爭吵。
彼時小張剛告知兩人,他的謀劃。
得知能對五大派復仇。
本就因為殷素素之死痛苦了這麼多年的殷野王喜出望外。
陳鈺先前在光明頂以強勢手段強行化解明教、天鷹教、六大派之間的仇怨。
他雖接受,心裡卻一直頗有微詞。
只因放不下妹妹之死。
立刻表示要加入進來。
但殷天正對此卻表現的很冷淡。
殷野王登時雙目通紅,大聲控訴殷天正忘了妹妹的血仇。
為甚麼她會被逼死。
五大派在武當山撒野的時候,你這當老子的,又在甚麼地方!
這些年越來越老糊塗了,為甚麼不用你天下無敵的鷹爪擒拿功去將那些仇人一個個盡數殺了!!
“殺了他們,我的女兒,你的妹子就能回來麼?”
“無忌,殺了他們,你的父母就能活過來麼...”
面對質問,殷天正白眉低垂,淡淡的看向了跪在自己面前的外孫。
張無忌低著頭,近乎一字一頓:“不能,但為甚麼害人的人反而能道貌岸然的活著,無忌不懂,無忌...發誓報仇。”
“陳教主的武功你是清楚的,況且他對你有恩,對老夫,對你舅舅同樣有恩,若是助你,老夫便成了平生最瞧不起的忘恩負義之人,一世英名盡毀。”
殷天正蒼老的臉上並無起伏。
堂下,張無忌聲音堅定:“無忌並無意讓外公和舅舅摻和進來,只是提前知會,外公,舅舅,無忌便是自己死,也不希望你們有任何損傷,故而將來無忌動手的時候,希望你們離的遠遠的,教主便是再恨我,也不至於遷怒你們,對你們動手。”
說話間,殷天正起身,緩步走到他的面前。
彎下腰,右手輕輕撫摸自家外孫的臉龐,一時間,眼神溫和又慈祥:“無忌,你的眼睛很像你媽媽...”
恍惚間,他好似瞧見那粉衫少女趴在自己腿上,笑嘻嘻的喚“爹爹”。
這位天鷹教之主,明教四大護教法王之一的白眉鷹王,武道宗師,挺直了佝僂的身軀。
聲音蒼老,堅定:“便是一世英名盡毀又如何?讓中原武林燃燒起來吧。”
......
殷野王放聲長嘯,悲愴的呼嘯聲於天地間迴盪:
“無忌,去吧!去吧!!!!!!!!”
這邊陳鈺用氣龍轟爆了葵花老祖的又一具傀儡。
轉頭施展真乾坤大挪移,將慕容龍城高高舉起,摧堅神爪將之生生撕扯開來,一分為二,丟到一旁。
繼而運轉佛陀不死身,七十二絕技法相佛光普照。
千手如來掌化為萬千佛掌,將那老僧的法身連同他的本體一併轟碎。
三大絕世高手頹勢盡顯。
陳鈺微微側身,但見滔天血氣自南邊滾滾而來。
一枚聖火令先到。
詭譎離奇的怪力將他周遭的空間拉扯的扭曲起來。
張無忌雙眼血紅,眉心神書碎片光芒大作。
霍山的狂嘯與他本人的聲音融為一體。
滔滔血氣呼嘯而至。
第二枚聖火令直直下砸,幾十萬鈞之力從陳鈺頭頂落下。
陳鈺抬手格擋。
大伏魔拳同樣幾十萬鈞之力,氣力對撞,周遭空氣劈啪作響。
懸於兩人之間的無數碎石陡然化為齏粉!
“重!”
張無忌暴喝一聲。
陳鈺頓感腳下氣佛塌陷。
原本堅實的地面此刻彷彿柔軟如雲端。
隨著氣佛下陷,張無忌左臂揮出,血氣滔滔。
這一拳,氣貫長虹。
拳風捲起的罡氣撕裂天空,引發了一連串的爆炸。
陳鈺眯起眼睛,用太極拳卸掉張無忌勢大力沉的拳勢。
但對方此刻血氣暴漲。
右手聖火令揮動,扭曲的力將太極波紋盪開。
陳鈺的胸口當即出現空檔。
張無忌怒喝一聲,左手提拉:“輕!”
陳鈺原本下墜的身體陡然輕盈上浮,幾乎是瞬間,便懸於對方的面前。
他凝視著張無忌。
幾乎是在同時,張無忌血色的眼眸也看向了他。
二人目光對視。
下一秒,張無忌眉心神書光芒湧入手中聖火令。
盤旋於聖火令周遭的鮮血同時湧入其中。
向下直刺。
漫天血氣瞬間湧入陳鈺的身體。
“砰”的一聲。
血霧於天空中爆開。
而幾乎是在同時,慕容龍城再度起身,眼神冷冽,手中參合指連續點出。
葵花老祖尖嘯一聲,漫天血劍朝著血霧內刺去。
灰袍老僧佛陀不死身再聚,大金剛拳瞬間出手。
“轟隆隆~~~”
天空傳來巨響。
巨大的氣浪蔓延到終南山,重陽宮上下搖搖欲墜。
結束了。
王重陽合上雙眼。
良久,他抬頭,看向山巔的位置。
紅色的身影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