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著老段便要斃命。
忽然，不遠處傳來一聲悽婉的叫喊。
段延慶微微眯起雙眼，手上的動作略有遲滯。
下一秒，一位身著軟甲，膚色白膩的擺夷族美婦人出現在他的視線裡。
他心頭劇顫，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刀白鳳臉色慘白，方才的大戰打落了她的頭盔，此刻萬千華髮披散。
眼眶微紅，說不出的悽婉憂傷。
“王爺，王爺！”
周遭的鎮南王府護衛連忙上前相救。
段延慶愣神之後，右手顫抖，鐵杖偏移，向上挪移了幾分，最終刺入了段正淳的肩頭。
用腹語厲聲喝止道：“都退開，不然我現在就殺了他！”
戰場上十分混亂，四大家臣怒吼著叫段延慶休傷吾主。
但在段延慶鐵杖抵住段正淳咽喉的脅迫下，只得向後退去。
然而那位擺夷族女子卻不退反進。
段延慶目光一冷：“你是何人，不想要你家主子的命了嗎？”
段正淳吐了口血，回頭看見來人，眼眶頓時溼潤：“鳳凰！”
來人繼續向前，見段延慶當真要下手，聲音急促了幾分：“天龍寺外...菩提樹下...”
段延慶在聽到這幾個字的瞬間，只覺得大腦“嗡”的一聲。
再看那擺夷女子，總算是意識到這熟悉感來源於何處。
思緒猛的回到二十年前，那個月圓之夜。
渾濁的眼中流轉著難以置信，腹語顫聲道：“你...是觀音菩薩。”
他是大理國的皇太子，當年父皇被奸臣楊義貞弒殺，他僥倖出逃，學成武功歸來時遭遇強敵圍攻，近乎殞命。
雖然將敵人全數殺了，自己卻也身負重傷，雙腿折斷，面目損毀。
因為喉嚨中刀的緣故，聲音也發不出了。
皇位被段正明奪走，他想找天龍寺的枯榮大師，他的親叔父主持公道。
但枯榮大師當時正在坐枯禪，無法相見。
彼時的段延慶萬念俱灰，想過自盡，然而就在他落魄又走投無路的時候。
月色下，一位身著白衣，同觀世音菩薩一般的女子出現了。
宛若一縷光，灑進了他那黑暗的內心，賜予他救贖，叫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段延慶想，這一定是菩薩下凡，來搭救他這位落難的皇帝...
從那時起，他堅定了繼續戰鬥下去的意志！
因為絕不能辜負菩薩的搭救，他段延慶要成為皇帝，要給塑像立廟，世世供奉不絕！！
過去的二十年間，無數個難熬的夜，這是段延慶堅持下去的動力。
而現在，長髮觀音再度出現在他面前。
不是觀音，而是他仇敵的妻子。
刀白鳳的腳步停在段正淳身旁，已是淚水盈盈：“你...饒他一命吧。”
“鳳凰！”段正淳睜大眼睛，先看看刀白鳳，又看看段延慶。
不知兩人幾時相識的。
但對面的段延慶二十年剛硬如鐵的心卻在此刻一軟。
眼神複雜的盯著刀白鳳，手中的鐵杖顫抖著落下，深深的嵌入泥地裡。
“鳳凰？”
段正淳目眥欲裂！
作為情場老手的他，怎能看不出端倪。
段延慶是何等兇殘的人，四大惡人之首啊！
怎會這般聽她的話，甚至於眼中還有些躲閃的柔情。
終日打鷹，有朝一日卻被鷹啄了眼睛的感覺甚是不好受。
段正淳自小便風流倜儻，自十幾歲開始，便玩轉於花叢之中。
上至四五十歲的成熟美婦，下至十幾歲的妙齡少女，只要被他盯上的，最終總是能得手。
其中不少都是他人之妻妾。
他也不是沒想過，同他好過的那些女子最終沒嫁給他會是甚麼結局，能守身如玉的恐怕沒有幾個，雖然難過吧，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刀白鳳不一樣！
這是他明媒正娶的鎮南王妃啊！他的一生摯愛啊！
哪怕是天底下的女子都背叛他，他也不敢相信刀白鳳會背叛他。
段正淳忽然想起先前刀白鳳隨他奔赴戰場時說的那些自貶的話，莫非就是因為這事？
他心如刀絞，心中羞惱與悔恨交織，聲音顫抖道：“我不要你求他，鳳凰，你，你走！”
刀白鳳無動於衷，還是站在了他的身邊。
幾人都沒注意到，高家的軍隊在同老段的殘兵進行了短暫交鋒後正迅速退出山谷。
段延慶見刀白鳳只在替老段求情時正眼瞧過他，便知這女子心中對自己毫無情意。
心中不免悲愴。
自己憧憬了半輩子的白月光，那個救他出水火之中的觀世音菩薩。
他活下去，並且為之奮鬥的動力。
自始至終卻都未將他放在心上。
此時此刻，這位延慶太子只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忽然覺得自己復國，也失去了意義。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利物破空的聲音。
“王爺小心！”
褚萬里在不遠處一聲聲嘶力竭的叫喊。
幾人向天上看去，只見密密麻麻的箭雨墜落而下。
谷外，高泰明在段延慶等人進谷之前第一時間就讓弓箭手做好了準備。
在他的計劃裡，從來就沒有段延慶的位置。
今後的大理國，是要在他高家的統治之下，而非段氏！
一口氣將段延慶、段正淳都解決掉才是他的最終目的。
此刻萬箭齊發，要將山谷下方的這些人盡數射殺。
刀白鳳咬咬牙，直接擋在了老段的身前，流著淚道：“我不欠你甚麼東西了。”
老段睜大眼睛，眼見著那些箭矢便要沒入自己妻子的身體。
身前卻傳來一聲長嘯。
眾人的視線齊刷刷看過去，只見段延慶渾身內力湧動，雄渾的內力將他大理皇帝的外袍撐的粉碎。
紅色的袍服化為斑駁碎片，於空中飄灑。
將過去二十年支撐他的鐵杖嵌入地面，借力一躍而起。
擋在了自己的觀音菩薩身前！
伴隨著一陣銳物沒入血肉的聲音。
段延慶口噴鮮血，用漏風的脖頸發出淒厲的呼喊：“高~泰~明~~~~~”
“王爺！”“王妃！”
趁著第二輪箭雨的空檔，朱丹臣與傅思歸舉起盾牌，慌忙將段正淳與刀白鳳護住。
而段延慶和那些忠於他的弟子們卻被箭雨射了個透心涼。
三輪過後，戰場上已經基本沒了活口。
谷外傳來號角聲，伴隨著震天動地的腳步聲響，高泰明的大軍正式向山谷內進軍。
要徹底肅清殘敵了。
巴天石此刻也顧不上事先的安排，連忙叫人將老段一行人向山上轉移。
段正淳受了傷，此刻迷迷糊糊，隱約瞧見自己的妻子走向那被射成刺蝟的段延慶。
無與倫比的悲痛叫他心頭劇顫，驟然昏迷。
而山谷下，刀白鳳眼神複雜的看著瀕死的段延慶，輕聲問道：“為甚麼。”
她對眼前的這個男人沒有任何的感情。
“咳咳...咳...”
段延慶重傷之下，腹語術施展的很艱難，斷斷續續道：“天龍寺外，菩提樹下，我本是一瀕死的乞丐...種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因果由心生，都是因果罷了...我就該死在那個晚上的，因為你，我多活了二十年，現在，我還你了。”
“......都是因果。”
刀白鳳緩緩流下一行淚，她俯下身，跟段延慶說了幾句話。
對方原本黯淡渾濁的眼睛驟然釋放出無窮的光亮，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低垂的頭顱猛的抬了起來。
“你說的是真的！”
見刀白鳳點頭，他只覺得眼前一黑，數不盡的歡喜湧入心。
是了，是了，我都是要死的人了，她有甚麼理由騙我。
段延慶內心洶湧澎湃，想起段譽那個臭小子，對方那個尖臉跟段正淳那個狗東西有甚麼相似的地方！
這位延慶太子即便此刻口噴鮮血，也不再感覺痛楚，只覺得無比的驕傲。
甚麼復國，甚麼復仇，甚麼情愛，他都不在乎。
死亡也沒甚麼可怕的！
段延慶張大嘴巴，沙啞的笑不出聲，再看刀白鳳，眼角劃過一絲血淚，眼中滿是感激之色。
“謝謝你...你，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段正淳那條狗，配不上你，我，也配不上你...沒人配得上你，你是觀世音菩薩。”
“不，我不是。”
刀白鳳深吸了一口氣。
輕輕的，又說了幾句話。
“你...你們...”
段延慶睜大眼睛，一時心中宛若驚濤駭浪般，猛的吐了口血。
但回過頭來，想起那人鬼神一般的實力，忽然釋懷了。
沒錯，只有那個人，那個強到難以估量的人才能保護她。
保護他所珍視的一切。
這個他做不到，段正淳那條色狗更做不到。
只有陳鈺能做到。
只要不是段正淳就行！
這位四大惡人之首，有著“惡貫滿盈”之稱的大惡人人生第一次，眼神柔和了下來。
“這樣嗎...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