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玲在一旁笑道:“方院長,您太謙虛了。樂瑾今天講的那些話,尤其是關於家風傳承和醫務工作感悟的部分,特別打動人。我相信報道出來後,會引起很多讀者的共鳴。對了!”
她想起甚麼,壓低聲音,“樂瑤姐身子重了,您多費心。等小寶寶出生,記得告訴我,我來拍照!”
“一定。”方別笑著應下,“到時候還得麻煩你。”
送走了兩位記者,方別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衚衕拐角,這才轉身回屋。
堂屋裡,樂瑤在薛文君的攙扶下,正慢慢從藤椅上站起來活動腰身。
樂瑾則站在五好家庭獎狀前,微微仰頭看著,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樂松盛已經重新坐回書桌後,戴上了老花鏡,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見方別回來,薛文君關切地問:“送走了?”
“嗯,送走了。兩位記者很客氣,執意不肯留下吃飯。”方別走到樂瑤身邊,扶著她慢慢在屋裡走動,“累不累?坐了快一上午了。”
“還好,就是腰有點酸。”樂瑤將手搭在方別臂上,藉著他的力緩緩踱步,“樂瑾今天講得真好,我聽著都感動。”
樂瑾聞言轉過身,神情卻有些不好意思:“姐,你就別誇我了。我就是照著爸和姐夫教的,把心裡想的實話實說而已。而且一看到是蘇玲姐,我心裡就沒那麼緊張了。”
“實話實說才是最難得的。”樂松盛抬起頭,摘下眼鏡,目光溫和地看向兒子,“你今天表現不錯,穩得住,講得也實在。記者要的就是真實的故事和感受,你做到了。”
得到父親的肯定,樂瑾眼睛一亮,心中最後一絲忐忑也消散了。
薛文君看看時間,拍了拍手:“行了,採訪這樁大事總算是圓滿完成了。都餓了吧?我去熱飯,咱們中午好好吃一頓,慶祝慶祝!樂瑾,下午你就回醫院上班吧?該收收心了。”
“哎,媽,我知道了。”樂瑾應道,“我下午就去醫院。積攢了兩天的工作,得趕緊處理。”
午飯果然豐盛。
薛文君拿出了看家本領,紅燒排骨燉得酥爛入味,清炒時蔬翠綠鮮嫩,還有一大碗西紅柿雞蛋湯,湯麵上飄著點點油花和蔥花,香氣撲鼻。
一家人圍坐桌邊,氣氛比往日更加輕鬆愉悅。
訂婚宴的忙碌和採訪的壓力都已過去,接下來的日子,似乎可以稍微喘口氣了。
“樂瑾,下午去醫院,把心思沉下來。””樂松盛夾了塊排骨放到樂瑾碗裡,叮囑道,“工作和學習不能因為私事耽誤。你姐夫常說,醫務工作者要時刻保持專注。”
“爸,我記著呢。”樂瑾認真點頭,“正好下午門診,能多接觸些病例。”
方別也給樂瑤盛了碗湯,介面道:“樂瑾現在門診處理常見病已經很熟練了,思路也清晰。接下來可以嘗試接觸一些更復雜的病例,多做些鑑別診斷的思考。我那裡有些典型的病案筆記,晚上回來拿給你看看。”
“謝謝姐夫!”樂瑾連忙道謝,眼中滿是求知的渴望。
“這下子,樂瑾訂婚和採訪這兩件大事都算告一段落了。”樂瑤靠在方別特意搬出來的躺椅上,身上蓋著薄毯,聲音帶著放鬆後的慵懶,“接下來,就該安心等著咱們的孩子出生了。”
方別坐在旁邊的小凳上,手裡削著一個蘋果,聞言笑道:“是啊,總算能鬆快些了。不過你也別掉以輕心,產期越來越近,日常起居更要留意。”
“嗯,知道啦。”樂瑤雖然就快為人母,但人帶著些少女的俏皮,她說著話輕輕在方別手心撓了一下,目光望向晴朗的天空,幾隻麻雀在屋簷上嘰嘰喳喳地跳來跳去,“時間過得真快。感覺昨天樂瑾還是個半大孩子,現在都要成家了。咱們的孩子,也會一眨眼就長大。”
“所以啊,要珍惜現在的每一天。”方別將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插上牙籤,遞到樂瑤手邊,“等孩子出生,咱們就有得忙了。不過再忙,心裡也是甜的。”
樂瑤拈起一塊蘋果,慢慢吃著,酸甜的汁水在口中化開。
她看著方別專注的側臉,心中滿是寧靜與幸福。
日子就像這院中的陽光,平靜而溫暖地流淌著。訂婚宴的喜慶餘韻尚未完全散去,採訪帶來的新鮮感也還在心頭縈繞,但生活很快又回歸了它固有的、紮實的節奏。
樂瑾回到醫院,立刻投入了忙碌的門診工作。經歷了訂婚和採訪的鍛鍊,他處理起病患來似乎更加沉穩耐心,問診更細緻,解釋也更清晰。
同事們見到他,少不了一番打趣和恭喜,樂瑾都笑著應了,但一到工作時間,便迅速進入狀態。
方別除了醫院的管理和門診工作,也開始著手那批新藥臨床觀察方案的制定。
他利用晚上的時間研讀資料,結合自己的臨床經驗,初步擬定了一個為期三個月的觀察計劃,重點關注藥物的安全性、有效性和患者耐受性。
正月廿二,是個尋常的星期三。
上午,方別剛結束一個疑難病例的會診,回到辦公室,電話就響了。
是周曉白父親打來的。
“方別啊,沒打擾你工作吧?”周遠誠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笑意。
“周伯父,沒有,我剛忙完。您說。”方別拿起筆,準備記錄。
“兩件事。第一,樂瑾和曉白訂婚宴辦得太好了,我們全家都非常滿意,感謝你們費心。曉白這兩天總唸叨樂瑾,我看啊,這小兩口感情是越來越好了。”
方別笑道:“周伯父您太客氣了,是我們應該感謝您和許阿姨對樂瑾的認可。兩個孩子感情好,我們大家也都高興。”
“第二件事,”周遠誠語氣正經了些,“你上次提的那個關於老年慢性病新藥臨床觀察的方案草案,我看了,非常詳細,考慮得很周全。我們藥廠這邊完全同意,相關的藥品和資料已經準備好,隨時可以啟動。你看,咱們甚麼時候開個協調會,把具體細節敲定一下?”
方別略一思索:“周伯父,我這邊隨時可以。要不就定在下週一上午?在醫院小會議室,我把負責臨床觀察的同事也叫上,咱們面對面把流程、資料記錄、反饋機制這些落實清楚。”
“好!那就下週一上午九點,我準時到。”周廠長爽快地應下,又閒聊了幾句,才掛了電話。
放下電話,方別看了看日曆。
下週一,正月廿七。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正月就要過完了。
在食堂吃過午飯,方別在診室裡休息了一會兒。
時間來到下午一點,方別看著正在翻閱病例的樂瑾說道:“下午我要去趟東交民巷,給霍文軒複診。樂瑾,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那孩子恢復得不錯,也是個難得的臨床學習案例。”
樂瑾眼睛一亮,立刻點頭:“姐夫,我跟你去!”
他正想多接觸一些複雜病例,將理論與實踐更緊密地結合。
收拾好東西,方別便提著出診箱,和樂瑾一起出了門。那輛伏爾加汽車穿過午後略顯寂靜的衚衕,朝著東交民巷駛去。
車廂裡很安靜。樂瑾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忽然開口:“姐夫,上午我說到霍文軒病例的時候,看到陳記者記錄得很認真。您說,這種慢性病、需要長期調理的病例,報道出去,會不會也讓更多的人瞭解中醫在調養方面的優勢?”
方別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聞言微微一笑:“有這個可能。但報道側重的是家庭故事和家風傳承,病例只是作為你職業認知的一個例證。不過,任何真實的、展現醫者用心和患者堅持的故事,只要能引起哪怕一個人對健康、對生命的更多關注和思考,就是有意義的。我們做醫生的,本職是治病救人,但若能透過這些故事,傳遞一些正確的健康觀念,也是分內之事。”
樂瑾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想起父親常說的“本分”,似乎又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
車子駛入東交民巷,在婁家小院門前停下。敲門後,開門的依然是那位高大的安保人員,見到方別,立刻恭敬地讓開:“方院長,您來了!快請進!”
院子裡的景象比上次來時更有生機。角落裡的殘雪已化盡,泥土溼潤,幾叢耐寒的草芽冒出了頭。
霍文軒穿著一身厚薄適宜的棉袍,正在廊下慢慢踱步,霍先生陪在一旁,手裡拿著本書,不時輕聲讀上一段。
聽到動靜,霍文軒抬起頭,清瘦的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方叔叔!”
他的聲音雖然仍不算洪亮,但中氣足了些,臉上的血色也明顯好轉。
方別快走幾步,先與霍先生打了招呼,然後便仔細打量霍文軒的氣色,一邊開啟脈枕:“文軒,今天感覺怎麼樣?自己說說看。”
霍文軒在石凳上坐下,將手腕擱上脈枕,條理清晰地回答:“方叔叔,我感覺比上次又好些。早上在院子裡走了兩圈,胸口不悶,也不喘。吃飯比之前香,晚上睡得沉。就是......有時候看書久了,眼睛還有點容易累。”
方別凝神診脈,指下脈象果然又見起色,雖仍顯細弱,但根底漸固,流利了許多,那惱人的滑象幾乎摸不到了。舌苔薄白,舌質淡紅。他一邊診,一邊示意樂瑾也來感受一下。
樂瑾小心地搭上手指,仔細體會著指下的搏動,與記憶中上次的脈象對比,心中暗暗讚歎姐夫用藥調整的精妙與患者自身正氣的恢復之力。
診罷,方別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霍先生,文軒恢復得比我們預期的還要順利。脈象漸趨和緩有力,是心腎之氣進一步充養的表現。先前所慮的風熱痰濁,已基本化解。接下來,治療重點要轉向鞏固根本,增強體質。”
他開啟出診箱,取出紙筆,一邊斟酌一邊道:“原方中補益的參、芪、歸等可以繼續用,但溫化痰飲的苓、桂、術可以再減量,稍加一些養血安神的棗仁、遠志。另外......”
他看向霍文軒,溫聲道,“文軒,上次我說的簡化版八段錦,從今天開始,可以試著練第一個動作了。來,我教你。”
霍文軒眼中閃過好奇與期待,連忙站起來。霍先生也緊張又期待地在一旁看著。
方別讓霍文軒站定,雙腳與肩同寬,膝蓋微屈,然後示範了一個極其緩慢、幅度極小的“雙手託天”的起勢動作,重點在於配合深長、均勻的呼吸。“吸氣,慢慢抬手,想象清氣上升……呼氣,緩緩放下,濁氣下降。不追求動作標準,只求呼吸與意念配合,感覺氣息在體內流動。每次只做三五遍,覺得累就停下。”
霍文軒學著做了兩遍,動作雖生澀,但呼吸配合得認真。做完後,他微微喘息,眼睛卻亮晶晶的:“方叔叔,做完好像……胸口這裡更開闊了一點。”
“好,就是這個感覺。以後每天早晚,各做三五遍,循序漸進。”方別讚許道,又叮囑了霍先生一些注意事項。
針灸之後,又停留了一會兒,觀察霍文軒沒有不適,方別和樂瑾才告辭離開。
回程路上,樂瑾忍不住問道:“姐夫,像霍文軒這種情況,後續調養,除了藥、針、導引,飲食上是不是也特別關鍵?”
“當然。”方別一邊駕車一邊答道,“藥食同源。對他的情況,飲食要溫、軟、爛、淡,易消化吸收,忌生冷油膩。可以常用一些蓮子、山藥、百合、紅棗熬粥,健脾益氣養心。這些細節,都跟霍先生反覆交代過。治病,尤其是治這種慢性病、虛弱病,就像繡花,要耐得住性子,每一個針腳都要紮實。”
樂瑾默默記下,只覺得跟著姐夫每一次出診,都能學到書本上沒有的、實實在在的東西。
方別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進了95號大院所在的衚衕。
提著薛文君準備的雞蛋和紅棗,方別和樂瑾敲響了許家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