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紙的墨香似乎還縈繞在堂屋的空氣中，與午後暖暖的陽光交織，平添了幾分踏實與寧靜。
樂瑾小心翼翼地將兩份《市報》疊放整齊，壓在書桌的玻璃板下。
玻璃板下早已有了些歲月痕跡——全家福、樂瑤在同仁堂的獎狀、方別和樂瑤的結婚照、樂瑾的醫學院錄取通知書影印件......
如今又添了這篇報道，像一塊新的拼圖，補上了這個家庭近來的溫暖圖景。
“這文章寫得細，”薛文君擦著手從廚房走出來，臉上仍帶著笑意，“連我那天唸叨樂瑾吃飯別噎著都寫進去了。看報的人會不會覺得我這當媽的太囉嗦？”
“媽，這才顯得真實。”樂瑤在躺椅上調整了一下靠墊的位置，溫聲笑道，“過日子不就是這些細細碎碎的惦記嘛。讀者看了，說不定還會想起自己媽媽的嘮叨呢。”
方別給樂瑤腰後多墊了個軟枕，介面道：“瑤瑤說得對。報道貴在真，有煙火氣，才打動人。咱們家沒甚麼驚天動地的事，就是這些尋常的互相關心、互相扶持，被記者捕捉到了，寫出來，讓大家看到——好家風，其實就是把平常日子過好。”
樂松盛坐在藤椅裡，重新拿起那份報紙，目光再次掃過文章裡引用他關於“踏踏實實做事，本本分分做人”的那段話。
他放下報紙，端起茶杯，緩緩道：“報道出來了，是好事，也是提醒。外頭的評價，是好是歹，咱們聽聽就好，不必太放在心上。日子是給自己過的，不是過給別人看的。該怎樣，還怎樣。”
“爸，我明白。”樂瑾站在書桌前，認真地點點頭，“就像您常說的，譽來不驚，謗至不辯。我會把這次採訪和報道當作一次學習，繼續做好自己的工作，照顧好家裡。”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了熟悉的吆喝聲——“收破爛嘞！破銅爛鐵舊書舊報換錢！”
薛文君一拍大腿：“哎喲，光顧著看報紙，忘了今兒個是老王頭來收破爛的日子。樂瑾，快去把東廂房牆角那摞舊報紙捆上，還有那些空瓶子，一起拿出去換了。”
“哎！”樂瑾應了一聲，麻利地去了。
樂瑤看著弟弟匆匆而去的背影，對方別輕聲說：“樂瑾真是越來越有樣子了。以前這些跑腿的活兒，得媽催好幾遍。”
“成了家，訂了婚，肩上有擔子了，人自然就沉穩得快。”方別握著她的手，指尖輕輕搭在她腕間，習慣性地感受著脈息，“你的脈象穩而有力，孩子也挺好。不過越是後期，越不能掉以輕心。”
“知道啦，方大夫。”樂瑤俏皮地眨眨眼，“你每天把脈比我自己記得還準。”
說話間，樂瑾已經利索地將一捆舊報紙和半筐空玻璃瓶提到了院門口，與收破爛的老王頭討價還價了幾句，換回了幾張毛票和幾塊水果糖。他拿著糖走回來，遞給樂瑤：“姐，老王頭給的，說沾沾咱們家的喜氣。”
樂瑤拈起一塊糖，剝開糖紙，將橙黃色的硬糖含進嘴裡，酸甜的橘子味兒在舌尖化開。
方別看著妻子滿足的神情，又看了看樂瑾手裡剩下的糖塊，溫聲道：“樂瑾，你也嚐嚐。這老王頭，倒是會說話，沾喜氣。”
樂瑾靦腆地笑了笑，也剝開一塊糖放進嘴裡，甜絲絲的味道從舌尖瀰漫開來，恰如這幾日家中接連不斷的喜事餘韻。
他轉身將換回的毛票交給母親，又順手將糖塊放在堂屋的桌上，預備著一會兒父親和姐夫也能嚐嚐。
日子便如這平淡而真切的糖塊，在春意漸濃的二月裡緩緩鋪展。
接下來的幾天，樂家小院的日子過得平靜而充實。
樂瑤的產期一天天臨近，薛文君幾乎包攬了所有家務，只讓她做些最輕鬆的活計，比如坐在院裡曬著太陽，慢慢地理一理棉線，或者翻看那幾本育兒書。
樂瑤也乖巧聽話，大部分時間都依偎在躺椅上，聽母親講些舊時生養的習俗。
樂瑾則將更多精力投入到了工作與學習中。上午在醫院門診，他愈發沉穩耐心，遇到複雜的病例，會仔細記錄，晚間帶回家與方別探討。
下午得空，便整理病例筆記，或者研讀醫書。偶爾，他會拿出那條深灰色的圍巾，指尖撫過細密的針腳，心中想著周曉白低頭編織時的專注模樣，便覺得一天的疲憊都散了。
市報社的報道刊出後，在街坊鄰里間也引起了小小的波瀾。
何雨柱拿著報紙，在院裡逢人便說：“瞧見沒？登報了！咱們院兒的樂家！我何雨柱的名字，也在這文章裡頭呢！”
許大茂雖也得意，卻總愛跟何雨柱唱反調：“得了吧柱子，人寫的是鄰里互助，重點誇的是樂瑾他們一家，你跟著瞎激動啥？”
兩人鬥嘴歸鬥嘴，心裡卻都是真心為方別這邊高興。
街道的王主任特意又上門了一趟，將刊有報道的報紙在街道宣傳欄裡貼了一份，還帶來了區裡的口頭表揚，說樂家的故事是精神文明建設的好素材。
樂松盛和薛文君只是客氣地應著，待人走後，依舊囑咐家人低調如常。
“樹大招風，日子是自己過的，踏實就好。”樂松盛的話，全家人都記在心裡。
轉眼到了二月初八。
二月初八，春寒料峭的早晨，樂家小院卻比往常更早地熱鬧起來。薛文君天不亮就起身，在廚房裡忙活，灶上熬著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滾，蒸籠裡是剛包好的白菜豬肉餡包子，熱氣帶著面香和肉香，驅散了清晨的寒意。
樂瑾也早早起床，換上了一身乾淨利落的衣服。
今天是他和周曉白約好，要一起去新劃撥給他們的婚房看看的日子。
雖然只是分配的筒子樓裡一間不大的屋子，但想到那是未來和曉白共同生活的起點，樂瑾心裡就充滿了期待和幹勁。
他仔細檢查了要帶的東西，捲尺、筆記本、鋼筆，還有曉白愛吃的幾顆水果糖。
“媽，我吃了早飯就走，和曉白約了八點半在房子那兒見。”樂瑾一邊幫著擺碗筷一邊說。
“哎，好。”薛文君端出包子，又給兒子盛了碗稠稠的小米粥，“去看房子是大事，仔細點，看看光線、通風，還有水管、電線這些是不是都妥當。回頭缺甚麼少甚麼，咱們再慢慢添置。”
樂松盛洗漱完畢，在桌邊坐下，拿起一個包子，對樂瑾道：“看房子，心裡要有數。地方不大，更要規劃好。多聽聽曉白的意見，她是女主人，以後過日子舒心不舒心，她最清楚。有甚麼拿不準的，回來商量。”
“知道了，爸。”樂瑾認真應下。
方別扶著樂瑤從裡屋慢慢走出來。
樂瑤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但精神很好。
她坐下後，對樂瑾笑道：“今天可是你們小兩口第一次去看自己的‘窩’，好好看看。記得曉白喜歡亮堂，窗戶朝南那間最好。”
“姐，我記得呢。”樂瑾笑著點頭，快速吃完早飯，又仔細漱了口，這才拎起準備好的布包，“爸，媽，姐夫，姐，那我走了。”
“路上慢點。”一家人將他送到門口。
樂瑾騎著腳踏車，穿行在漸漸甦醒的衚衕裡。初春的風還帶著涼意，但陽光已經很有力度，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與此同時，周曉白也早早出了門。她今天特意穿了件鮮亮的棗紅色毛衣，襯得臉色格外紅潤，烏黑的辮子梳得一絲不苟。
她手裡也提著個小布包，裡面裝著幾本家居佈置的舊雜誌和她自己畫的一些簡單的傢俱草圖，都是她這些日子偷偷琢磨的。
兩人幾乎同時到達了那棟五層高的紅磚筒子樓下。樂瑾鎖好車，一抬眼就看見了等在樓門口的周曉白。陽光灑在她身上，那抹棗紅格外醒目。
“曉白！”樂瑾快步走過去，臉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悅。
“樂瑾！”周曉白也迎上來，臉頰微紅，眼睛亮晶晶的，“你來得真準時。”
“你也一樣。”樂瑾看著她，覺得今天的曉白格外好看。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幾顆水果糖，“給，路上買的。”
周曉白接過糖，心裡甜絲絲的，剝開一顆放進嘴裡，含糊地說：“謝謝.......我們上去吧？房子在三樓，306。”
“好。”樂瑾很自然地接過周曉白手裡略顯沉重的布包，和她一起走進樓道。
樓道里有些昏暗，堆放著一些鄰居家的雜物，但還算整潔。
兩人爬上三樓，找到306的門牌。
周曉白從口袋裡掏出單位後勤處給的鑰匙，插入鎖孔，輕輕一擰。
“咔噠”一聲，門開了。
一股淡淡的、屬於新刷牆壁和空置房間的味道撲面而來。屋子不大，一目瞭然。
大約十五六個平方，方方正正。
窗戶朝南，此刻陽光正毫無保留地照射進來，將整個房間映得亮堂堂，地板上的灰塵在光柱中輕輕飛舞。
“真好，是朝南的！”周曉白第一個走進去，站在窗戶邊，深深吸了口氣，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陽光真好！冬天肯定暖和。”
樂瑾也走進來，環顧四周。牆壁是新刷的白色，雖然有些地方刷得不太均勻，但顯得乾淨。
水磨石地面平整。
房間裡空空如也，卻正因為空，給了兩人共同構思裝修的機會。
“是啊，光線足，通風也好。”樂瑾走到窗邊，和曉白並肩站著，看向窗外。
樓下是幾棵開始發芽的槐樹，遠處是連綿的屋頂和更遠的天空。
“樂瑾，你看，”周曉白興奮地轉過身，開始比劃，“這裡，靠牆可以放一張床。窗戶這邊光線好，可以放一張書桌，你晚上看書或者寫東西用。這邊，可以放一個衣櫃，還有這邊，可以放一張小飯桌，兩把椅子......”
她一邊說，一邊從布包裡拿出那本捲了邊的家居雜誌和幾張畫著簡單線條的紙，上面用鉛筆勾勒著床、桌子、櫃子的形狀，甚至還標了大概的尺寸。
樂瑾有些驚訝地接過那些草圖：“曉白，這些都是你畫的？”
“嗯，”周曉白有點不好意思，“我瞎畫的，就是想著......想著以後家裡該怎麼佈置。你看這個桌子，我覺得可以請木匠打一個，下面帶兩個抽屜，能放不少東西。還有這個櫃子，可以做到頂，上面放被褥，下面掛衣服......”
樂瑾看著紙上雖然稚嫩但無比認真的線條，聽著曉白帶著憧憬的描述，他握住曉白的手，認真地說：“曉白，你畫得真好，想得也周到。就按你想的來。床和桌子、櫃子，咱們慢慢攢錢，找好的木料，請可靠的師傅打。飯桌簡單點，可以先買個現成的。日子長著呢，咱們一點點添置，總會把它佈置成咱們喜歡的樣子。”
周曉白感受著樂瑾手掌的溫度，重重地點了點頭：“嗯！”
兩人開始更仔細地“勘察”他們的新家。
樂瑾拿出捲尺，量著房間的長寬高，周曉白在旁邊拿著筆記本記錄。
樂瑾檢查了窗戶的開關是否靈活，玻璃有沒有破損,又去看牆角的電線和頭頂的燈口。
還特意去走廊盡頭看了公用的水房和廁所，記下了有哪些設施，距離多遠。
“水管有點舊，但還能用。廁所是公用的，以後用水高峰可能得排隊，咱們得錯開點時間。”樂瑾一邊記錄一邊說。
嗯，我記下了。”周曉白點頭，又指著房間一角，“樂瑾，你看這裡牆角有點潮，是不是外面滲水？得跟後勤處反映一下，不然以後放東西容易發黴。”
“對，我差點沒注意。”樂瑾蹲下身仔細看了看，果然牆皮顏色略深，“還是你心細。這個必須得修好。”
量完了尺寸，檢查完了各處，兩人又站在房間中央，暢想著未來。哪裡擺上一盆綠植，哪裡掛上一幅畫，窗簾用甚麼顏色......
彷彿空蕩蕩的房間，已經在他們的話語間，被一點點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