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文軒依言將手腕輕輕擱在脈枕上。
方別凝神,三指搭上寸關尺。
指下脈象,比起臘月廿八複診時,又有了可喜的變化。
浮取仍覺細弱,但中取時,能明顯感到一絲沉穩的力道在指尖下隱隱搏動,尺脈雖沉,卻也非從前那般若有若無。
脈率平穩,不疾不徐。最為關鍵的是,那層原本如薄霧般籠罩脈道、提示體內風熱痰濁未清的滑象,已消散了大半,只在關部略有殘留。
方別診罷左手,又換了右手。雙脈對比,情況相近,肺脈的浮弱之象亦有改善。
“舌苔。”方別道。
霍文軒伸出舌頭。舌質較之前紅潤了些,不再是那種淡白無華。舌苔薄白,根部微膩,顯示脾胃運化功能正在恢復,但餘溼未淨。
“呼吸如何?自己感覺氣息能到哪兒?”方別問。
霍文軒想了想,手輕輕按在自己胸口下方:“比以前深了,能到這裡。早上深吸氣時,喉嚨口也不像以前那樣有嘶嘶的聲音了。”
方別點點頭,又問了些飲食、睡眠、二便的情況。
霍文軒一一作答:“胃口比年前好些,能吃下半碗軟飯和些清淡菜餚,夜裡能一覺睡到天亮,起夜次數減少,小便清長,大便基本成形。”
“方院長,您看......”霍先生在一旁,看著方別沉靜的面容,忍不住帶著期盼輕聲詢問。
方別收回手,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霍先生,文軒的恢復情況,比我們預期的還要好些。”
他示意霍先生一同在石桌旁坐下,聲音平穩清晰地分析道:“脈象較前有力而和緩,是心腎之氣漸充、正氣來複之兆。舌質轉紅,說明陰血得以濡養。呼吸深長、痰鳴音減輕,是肺氣漸宣、痰濁漸化的表現。這些都是好跡象。”
霍先生聞言,眼中光芒大盛,緊握的拳頭微微鬆開。
“不過,”方別話鋒微轉,語氣依舊沉穩,“先天心脈的薄弱,非朝夕可愈。眼下雖已渡過最危險的階段,進入穩步調養的時期,但根基仍不牢固。接下來的治療,需在鞏固現有成果的基礎上,進一步培補元氣,強健心脈肺腑,同時要預防外感,避免病情反覆。”
他開啟隨身攜帶的出診箱,取出紙筆,一邊斟酌,一邊說道:“之前的方子,生脈散合苓桂術甘湯化裁,益氣養陰、溫化痰飲,已見成效。現在痰濁已化大半,虛象更顯,當加重補益之力。”
方別筆尖在紙上流暢移動:“擬調整方劑如下:人參須改為東北參片,增其補氣固脫之效;麥冬、五味子原量保留,養陰斂肺;黃芪加量,與當歸相配,氣血雙補;酌減茯苓、桂枝、白朮用量,因痰飲已衰;保留杏仁、浙貝,輕宣肺氣;另加紫河車粉少許,血肉有情之品,大補元氣,滋填先天。”
寫罷,他將藥方遞給霍先生:“此方先抓七劑,每日一劑,早晚分服。服藥期間,注意觀察是否有口乾、身熱等跡象,若有,及時告知。”
霍先生雙手接過藥方,如同捧著救命符籙,連聲道:“記下了,記下了。方院長,您費心!”
“針灸仍需繼續。”方別繼續道,“今日取穴:內關、神門、膻中、足三里、關元、氣海、肺俞、腎俞。手法以補法為主,輕刺激,留針兩刻鐘。目的是寬胸理氣、寧心安神、補益先天后天。”
他讓霍文軒在準備好的軟榻上躺好,取出針包,消毒後,手法穩健輕柔地依次進針。
霍文軒只覺穴位處有微微酸脹感,並無疼痛,心中對方別的信任與依賴更深。
下針完畢,方別對霍先生道:“霍先生,還有一個建議。古人云‘藥補不如食補,食補不如動補’。文軒如今體力稍復,可以開始嘗試一些極為和緩的導引之術,活動筋骨,調和氣血,對強健肺腑大有裨益。我看,可以從下個月起,由我教授他幾個簡化版的八段錦動作,循序漸進,切忌貪多求快。”
“八段錦?”霍先生有些疑惑。
“是一種流傳已久的導引養生功法,動作舒緩,強調呼吸與動作配合,尤其適合文軒目前的情況。”
方別解釋道,“不僅能活動肢體,更能透過特定的呼吸方式,鍛鍊呼吸肌群,加深呼吸,改善心肺功能。待他體力再好些,還可以練習六字訣中的呬字訣,專為調理肺氣。”
霍先生恍然大悟,感激不已:“方院長考慮得如此周全!我們一定按您說的辦!”
方別將最後一根銀針輕輕捻入霍文軒的腎俞穴,指下傳來沉穩的得氣感,他略作調整,便鬆開了手。
霍文軒安靜地躺在軟榻上,呼吸平穩,面色安詳,只有眼睫偶爾輕顫,顯示他並未睡著,而是在專注感受體內氣機的變化。
霍先生站在一旁,目光緊緊跟隨著方別的每一個動作,直到方別示意針灸完畢,開始緩緩起針,他才稍稍鬆了口氣,低聲問道:“方院長,這八段錦......文軒他真的能練嗎?我是怕......”
“霍先生不必過慮。”方別手法嫻熟地將銀針一一收回,用酒精棉球仔細擦拭後放入針包,“我所說的,是經過簡化和調整的版本,動作幅度極小,重在呼吸配合與意念引導,而非體力消耗。對於文軒目前的情況,適當的、受控的輕微活動,有助於氣血流通,防止久臥生鬱,也能逐步增強肌肉力量,尤其是呼吸相關的肌群。這比單純靜養,更有利於長遠康復。”
他頓了頓,看向霍先生,繼續說道:“當然,一切需循序漸進。下個月開始,我先教他兩個最基礎、最和緩的姿勢,如雙手託天理三焦的起勢和收勢,配合緩慢深長的呼吸。每次練習不超過一盞茶的時間,且需在我或您從旁看護下進行。我們根據他的反應隨時調整。這並非練功,而是治療的一部分。”
霍先生聽了這番解釋,心中的疑慮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感激:“方院長思慮周詳,是我想岔了。您怎麼說,我們就怎麼做。只要能對文軒好,我們都聽您的。”
此時,留針時間已到,方別將最後一根針取出。霍文軒緩緩坐起身,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襟,動作雖慢,卻比之前利索了些。他看向方別,眼神清亮:“方叔叔,我覺得......針扎過的地方,好像有股暖流,很舒服。胸口這裡,”他輕輕按了按膻中穴的位置,“感覺鬆快多了。”
“嗯,這是好現象,說明氣血正在疏通。”方別點點頭,收拾好針具,合上出診箱,“今天的治療就到這裡。記住,按時服藥,飲食依舊清淡溫軟,忌生冷油膩。保暖很重要,但屋內也要適時通風,保持空氣清新。情緒要平和,可以看看書,但不可勞神。”
“我都記下了,方叔叔。”霍文軒認真應道。
霍先生連忙道:“方院長,留下用午飯吧?您這一大早過來,忙了這許久......”
方別婉拒道:“多謝霍先生好意,家裡還有些事要處理。文軒恢復得好,比甚麼都強。七天後我再來複診,期間若有任何不適,隨時讓人到醫院找我。”
霍先生知道方別事務繁忙,不再強留,親自將方別送到院門口,再三道謝。
那近兩米的安保漢子也恭敬地立在門邊,朝方別用力點了點頭。
方別駕車離開東交民巷,回到樂家小院時,已近午時。
陽光正好,將小院照得暖融融的。堂屋裡,薛文君和樂瑤正在裁剪紅紙,準備包訂婚宴上用的喜糖。樂松盛戴著老花鏡,在一旁核對賓客名單。
見方別回來,樂瑤放下手中的剪刀,柔聲問:“回來啦?霍家那孩子怎麼樣?”
“恢復得不錯。”方別脫下外套,洗了手,走到桌邊看了看,“脈象有力了許多,痰濁也化了大半。調整了方子,加了補益的力道。下個月開始,打算教他練一點簡化版的八段錦,活絡氣血。”
樂松盛抬起頭,讚許道:“循序漸進,固本培元,你處理得妥當。那孩子能遇上你,是造化。”
薛文君則關心另一件事:“請柬我和你爸上午送出去幾份,剩下的下午再送。你餓了吧?爐子上溫著飯菜,快去吃點。”
“不急,媽。”方別在樂瑤身邊坐下,拿起一張紅紙看了看,“樂瑾呢?還沒回來?”
“還沒呢,說是今天門診病人多,晚點回。”樂瑤將一把包好的喜糖推到他面前,“嚐嚐,這是媽挑的糖,甜而不膩。”
方別拈起一顆放入口中,果然清香可口。
他環顧四周,家裡處處透著為喜事忙碌的溫馨氣息,與霍家所在小院那種帶著疾病陰影的沉靜截然不同,卻又同樣充滿了對未來的期盼。
“對了,”樂瑤忽然想起,“上午街道王主任來了一趟,說區裡通知,五好家庭的獎狀和搪瓷臉盆、暖水瓶那些獎品,明天下午送過來。”
方別聽聞獎狀和獎品明日送達,臉上也露出溫和的笑意:“這是好事,到時候把獎狀掛堂屋裡,也添添喜氣。”他頓了頓,想起甚麼,說道,“獎品正好,搪瓷臉盆和暖水瓶都實用,咱們家那份就給樂瑾和曉白的新家用吧,也算是咱們大家庭對他們小家庭的祝福。”
薛文君連連點頭:“這主意好!暖水瓶寓意紅紅火火,臉盆寓意平平安安,都是好彩頭。明天東西到了,我就先收好,等訂婚那天一起給孩子們。”
正說著話,院門響了,是樂瑾回來了。他推著腳踏車進來,臉上帶著忙碌後的疲憊,但眼神明亮。
“爸、媽、姐、姐夫,我回來了。”樂瑾停好車,走到廊下,“今天門診確實忙,好幾個過年期間飲食不節導致腸胃不適的。”
薛文君忙道:“累了吧?快去洗把臉,飯菜在鍋裡熱著呢。”
樂瑾應了一聲,卻先走到方別面前,問道:“姐夫,霍家那個小病人今天怎麼樣?好點了嗎?”
方別心中欣慰,樂瑾如今不僅對自家事上心,對病患也越發有責任感了。
他點點頭,簡單將霍文軒的恢復情況說了說,也提了下一步打算教八段錦導引的設想。
樂瑾聽得認真,眼中閃著光:“姐夫,你上次說的治未病思想,在慢性病調養裡真是體現得淋漓盡致。用藥、針灸、食療、導引,多管齊下,培補正氣,防患於未然。我得多跟你學學。”
方別拍拍他的肩膀:“慢慢來,臨床經驗積累最重要。你現在的進步,大家有目共睹。”
樂瑾聽了方別對霍文軒病情的分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將治未病、多管齊下這幾個詞在心裡默唸了幾遍。
他如今在臨床上也越發體會到,許多慢性沉痾,單靠一方一藥難以速效,需得像姐夫這般,用藥如用兵,調理如繡花,耐心細緻,步步為營。
“行了,別光顧著琢磨,先吃飯。”薛文君見兒子還站著,催促道,“累了一上午,下午不是還要去送剩下的請柬?吃飽了才有力氣。”
樂瑾這才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轉身去廚房打水洗臉。
午飯是簡單的蔥花餅、小米粥,配著自家醃的醬菜和昨晚的剩菜。一家人圍坐桌邊,邊吃邊聊。
樂松盛問起樂瑾上午門診的情況,樂瑾一一答了,說到幾個典型病例時,還不忘請教方別幾句。
方別耐心解答,偶爾引申開去,講些辨證思路和用藥心得。樂瑾聽得專注,連飯都忘了扒拉幾口。
飯後,樂瑾主動收拾了碗筷,又幫著薛文君將包好的喜糖分裝進印著雙喜字的小紅紙袋裡。紅豔豔的紙袋堆在桌上,映得滿室生輝。
“媽,下午我去送這幾份請柬吧。”樂瑾指了指名單上幾位住得稍遠的親友,“您和爸上午跑了幾家,歇歇。”
薛文君看了看名單,都是些平輩或晚輩,便點頭應了:“也好,你去送,更顯鄭重。路上騎車慢點,說話客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