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別將信紙輕輕摺好，放回信封裡，抬眼看向樂瑤，繼續說道：“你覺得呢？讓樂瑾去應付這個採訪。一來，他剛在區裡大會上有了鍛鍊，心裡有了底；二來，這事兒也給他添一份履歷，對他以後的發展有好處。咱們從旁給他把把關，把要說的核心思想理清楚，剩下的讓他自由發揮，更顯真實自然。”
樂瑤聽了，略一思索，溫婉地點點頭：“你說得對。樂瑾需要多些這樣的機會歷練。而且，這次市裡看重的是咱們家的心得，樂瑾作為即將成家的年輕一代，由他來談對未來小家庭的設想和從咱們這個大家庭感受到的氛圍，可能比爸或者你出面更貼切，也更有新意。只是......”
她頓了頓，眼中流露出一絲關切，“採訪不比大會發言，記者可能會問得更細、更隨意，我怕他臨場緊張，說岔了或者說得不透徹。”
方別握住她的手，安撫道：“不用擔心。咱們可以提前幫他準備一下，把幾個關鍵的點，比如家庭和睦的基礎是互相尊重體諒、良好的家風靠言傳身教、個人發展要與家庭責任相結合，跟他捋清楚。再模擬幾個可能被問到的問題，讓他事先有個思路。剩下的，就相信他自己。樂瑾不笨，就是有時候缺了點膽氣，多經歷幾次就好了。”
正說著，院門又被推開，薛文君和樂松盛回來了。兩人臉上都帶著輕鬆滿意的笑容，薛文君手裡還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紅絨布盒子。
“爸，媽，回來啦？事情辦得順利嗎？”方別迎上去。
“順利順利！”薛文君將紅絨布盒子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輕輕開啟，“寶華樓的老師傅就是手藝好，樣子定下來了，就是昨天看中的那套纏枝蓮紋的。工期也說好了，正月十五前肯定能完工，不耽誤事兒。”盒子裡是畫好的精細圖樣和幾顆用於比對成色的金粒，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澤。
樂松盛也脫下外套，說道：“豐澤園那邊我也去過了，跟老趙把選單初步定了。全家福砂鍋、清蒸鱸魚、四喜丸子、油燜大蝦這些硬菜都有，再配幾個清爽的時蔬和點心。老趙還答應，當天用的都是最新鮮的食材，保證味道。”
“太好了，辛苦爸、媽了。”樂瑤走過來，看著圖樣，讚道，“這套金器樣式真雅緻，曉白一定喜歡。”
方別等父母坐下歇口氣，喝了口水，才拿出那封信，把採訪的事說了一遍，也把自己的想法提了出來。
樂松盛聽完，接過信仔細看了看，沉吟片刻，頷首道：“方別考慮得周到。這個機會讓給樂瑾，確實合適。他剛在區裡露了臉，市裡又來採訪，對他是個鼓勵，也是督促。咱們從旁指導，讓他把咱們家那些樸素的道理，用他自己的話說出來，效果可能更好。”他看向薛文君，“文君，你覺得呢？”
薛文君自然是一百個願意兒子出息，連忙點頭：“我看行！樂瑾是該多練練。有咱們幫他準備著，出不了岔子。這可是市裡的採訪，登了報，也是給咱們全家，給他自己，還有他未來小家庭增光添彩的事！”
正說著，樂瑾下班回來了。他一進門，就感覺家裡氣氛不同，父母兄姐臉上都帶著笑，目光齊齊看向他，帶著鼓勵和期許。
“爸，媽，姐，姐夫，我回來了。怎麼了？這麼看著我？”樂瑾有些不明所以。
方別笑著將信遞給他：“看看，又有新任務了。”
樂瑾疑惑地接過信，快速看完，眼睛一下子睜大了，臉上瞬間湧上激動、緊張又難以置信的複雜神色：“市......市裡要採訪？還是採訪咱們家？讓我去？”
“對，讓你做家庭代表。”樂松盛沉聲道，“這是個光榮的任務，也是個鍛鍊的機會。怎麼樣，敢不敢接？”
樂瑾握著信紙，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有些泛白。他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狂跳的心臟，抬起頭，目光掃過父親嚴肅而信任的臉，母親殷切鼓勵的眼神，姐姐溫柔的支援，還有姐夫沉穩的微笑。
“我接！”樂瑾挺直腰板，聲音雖然還有些發緊，但語氣堅定，“爸，媽，姐，姐夫，我一定好好準備，絕不丟咱們家的臉！”
“好！”樂松盛臉上露出讚許的笑容，“要的就是這股勁兒。別怕，咱們全家都是你的後盾。先把採訪的大綱和可能的問題理出來，晚飯後咱們一起商量。”
晚飯後，堂屋裡的爐火燒得正旺，一家人圍坐桌邊。
燈光下，樂瑾面前攤開嶄新的筆記本，薛文君特意將老花鏡戴上，樂松盛端著茶杯，方別和樂瑤安靜坐在一旁。
“採訪的核心，還是圍繞咱們家五好家庭的由來。”樂松盛放下茶杯，緩緩開口，“重點談三點：一是家風傳承，父母長輩的言傳身教。二是家人間的互相支援體諒，特別是工作與家庭的平衡。三是對未來的展望，包括樂瑾即將建立的新家庭如何延續這種和睦。”
方別接過話頭，語氣平和：“樂瑾，記者可能會問得很細，比如你們家平時有甚麼特別的規矩、遇到矛盾怎麼解決、怎麼看待個人發展和家庭責任這類問題。你可以用具體的小事來回答，比如爸每天堅持打太極、媽操持家務的辛苦、姐懷孕後全家人的照顧，甚至昨天咱們商量訂婚宴的細節，這些日常裡的互相體諒，就是最好的例子。”
樂瑾認真記錄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他時不時抬起頭，眼神專注：“姐夫，那如果記者問到我個人......比如我怎麼看待馬上要成立自己的小家庭，該怎麼回答？”
“照實說。”樂瑤柔聲插話，手輕輕搭在弟弟手臂上，“你就說，從咱們這個大家庭裡，你學到了夫妻要互相尊重、有事商量著來，工作要踏實認真，對長輩要孝順，對鄰里要和睦。你希望和曉白一起，把這樣平淡卻溫暖的日子過下去。”
薛文君連連點頭：“對！就說大實話！咱們家沒甚麼高深的道理，就是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你再說說，訂婚後感覺肩上的責任更重了，會更努力地工作，更用心地對待曉白和未來的家庭，這話記者肯定愛聽，也實在。”
樂瑾邊聽邊記，心裡的緊張漸漸被清晰的思路取代。他放下筆，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了。我不去背稿子，就把咱們家平時的樣子，和我自己真心的想法說出來。”
“這就對了。”樂松盛欣慰地捋了捋鬍子，“採訪定在甚麼時候？”
方別看了眼信紙：“信上說，記者大概正月十五過後上門，具體時間再電話通知。還有幾天，樂瑾你可以再想想，有甚麼細節可以分享。採訪當天，我和爸媽都在家，萬一有需要補充的，咱們也能及時提點。”
接下來的幾天，樂家小院比往常更加忙碌，卻也洋溢著一種充實而喜悅的氣氛。
白天，各人忙著自己的工作。
樂松盛和薛文君繼續張羅訂婚宴的細節，樂瑾在醫院上班更加認真，心裡也時刻琢磨著採訪的事。
方別則開始逐步將工作重心放回醫院門診和帶教，同時細心照顧樂瑤。
到了晚上，一家人常常聚在堂屋，就著溫暖的燈光，幫樂瑾準備採訪。
樂瑾準備得極其認真，不僅將大家討論的要點工工整整地記在新筆記本上，還反覆模擬問答，甚至拉著方別扮演記者進行實戰演練。
幾番下來，他最初的緊張慢慢被充分的準備所化解，談吐也越發流暢自然，逐漸有了自己的思考和表達。
正月十五這天清晨，衚衕裡的年味兒似乎被一陣清冽的晨風吹散了些，家家戶戶門前掛著的紅燈籠還亮著，但空氣裡鞭炮的硫磺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早市上剛出鍋的豆漿油條香氣。
樂家人起得比往常早些。薛文君特意煮了一大鍋元宵，黑芝麻、花生、豆沙三種餡兒，圓滾滾地在沸水裡上下翻騰。
“來，都多吃幾個，團團圓圓。”薛文君給每人碗裡盛了六顆，笑眯眯地說。
樂瑾今天要去醫院值早班，匆匆吃了幾個就起身：“爸、媽、姐、姐夫，我先走了，今天門診人多。”
“路上慢點。”樂瑤叮囑，“中午記得吃飯。”
“哎！”樂瑾應著，推著腳踏車出了門。
方別幫樂瑤剝開一顆黑芝麻餡的元宵，吹了吹才遞到她嘴邊：“小心燙。”
樂瑤張口含了，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她滿足地眯起眼：“真甜。”
樂松盛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等會兒我跟文君去寶華樓取金器。方別，你在家陪著瑤瑤，要是悶了，就去院裡曬曬太陽，今天暖和。”
“好。”方別應下，“爸，路上當心，寶華樓那邊人多。”
“知道。”樂松盛起身換衣服。
薛文君收拾好碗筷，也換了身出門的衣裳，是那件墨綠色的駝絨旗袍，外面罩了件同色開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她從櫃子裡取出一個嶄新的紅布包袱皮，小心地疊好放進提包，這是專門用來包金器的。
“走吧。”樂松盛拎起公文包。
夫妻倆出了門。方別扶著樂瑤在堂屋的藤椅上坐下，又給她腿上蓋了條薄毯。
“還早呢，再睡會兒？”方別問。
樂瑤搖搖頭，拿起手邊那本看到一半的《婦嬰保健手冊》：“不困，我看看書。你去忙你的，不用總陪著我。”
方別卻不走，在她旁邊坐下，拿起昨天沒看完的醫學期刊：“我就在這兒看，你渴了餓了隨時叫我。”
陽光透過玻璃窗，在兩人身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屋裡靜悄悄的，只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和爐火偶爾的噼啪聲。樂瑤看了一會兒書，眼皮漸漸發沉，頭一點一點的。
方別見狀，放下期刊，輕聲道：“還是去炕上躺會兒吧，坐著容易著涼。”
樂瑤確實有些乏了，順從地點點頭。方別扶她起身，慢慢挪回臥室，幫她脫了外衣，蓋好被子。
“睡吧，我就在外屋。”方別掖了掖被角。
樂瑤閉上眼睛，很快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方別回到堂屋，剛坐下準備繼續看書，院門就被叩響了。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院裡的寧靜。
方別起身開門，門外站著的是郵遞員老陳，手裡拿著一封牛皮紙信封。
“方院長，早啊！掛號信，市報社的。”
“辛苦了，陳師傅。”方別接過信，果然是市報社的正式採訪通知，明確了正月二十上午九點，記者會上門採訪樂瑾。
他回到堂屋，將信放在桌上，用鎮紙壓好。看看掛鐘，還不到九點。
寶華樓十點才開門，薛文君兩人估計要在那邊待上一陣。
方別想了想，去廚房燒了壺熱水，又檢查了一下爐火，確保屋裡溫度適宜。然後他拿起掃帚，將院裡昨晚風吹落的枯葉細細掃淨。
正掃著，院門又被推開了。這次進來的是何雨水，手裡拎著個竹籃子。
“方大哥！”何雨水看見方別在掃院子，有些驚訝，“您怎麼親自掃上了？樂瑤姐呢？”
“雨水來了。”方別放下掃帚，“你樂瑤姐在屋裡歇著。你這是？”
何雨水舉起籃子，裡面是十幾個紅皮雞蛋和一小包紅糖：“我嫂子讓我送來的，說是鄉下親戚自家養的雞下的蛋，比市面上的新鮮，給樂瑤姐補身子。紅糖也是老家捎來的，土法熬的，特別香。”
“這太客氣了。”方別接過籃子，“替我謝謝京茹。進屋坐會兒？”
“不了不了，”何雨水連忙擺手，“我還得去供銷社買點東西。就是順路過來。方大哥您忙，我走啦！”
送走何雨水，方別將雞蛋和紅糖拿到廚房放好。剛回到堂屋，就聽見裡屋傳來樂瑤的聲音：“方別？”
方別快步走進去：“醒了？才睡了不到一個鐘頭。”
樂瑤撐著身子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睡夠了。剛才是不是有人來？我好像聽見說話聲。”
“是雨水，送了些雞蛋和紅糖來。”方別扶她坐好，又倒了杯溫水遞過去，“京茹讓送的，說是自家雞下的蛋。”
現在秦京茹也都還懷著孕，正是缺營養的時候，還能想著送些雞蛋過來。
這一家子，的確是有心了，不枉方別從前對他們的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