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別推門進來，帶進一縷初春傍晚的微涼空氣。
樂瑤抬頭看見他，唇角自然漾開笑意：“回來啦？這麼快。”
“嗯，在院子門口碰見大茂和柱子，說了會兒話，把好訊息告訴他們了。”方別脫下外套掛好，走到桌邊，俯身看了看請柬草稿，“媽的字還是這麼端正有力。”
薛文君笑道：“老了，手腕沒以前穩了。你看看這措辭行不行？‘謹定於正月十八午時，假座豐澤園，為小兒樂瑾與周府千金曉白舉行訂婚之喜，敬備薄酌，恭請光臨。’”
“挺好，既莊重又喜慶。”方別點頭，又看向樂松盛和樂瑾，“賓客名單理得差不多了？”
樂松盛放下手中的鋼筆，揉了揉眉心：“基本定了。咱們家這邊，除了幾位至親，就請了張局長、陳國濤、林勝男、元雅，還有柱子、大茂、浮生這幾個常走動的。周家那邊，曉白的舅舅、姑姑幾家，再加藥廠兩位主要領導。”
他頓了頓，“人數控制在十桌以內，既熱鬧又不鋪張。”
“考慮得周全，目前只是訂婚，等他們倆正式結婚，還要更熱鬧一些。”方別點頭道，在樂瑤身邊坐下，“剛柱子和大茂聽說喜訊，高興得很，說訂婚宴一定要來討杯喜酒喝。我還碰見李浮生，他也說要備份厚禮。”
薛文君聽了，臉上笑意更深：“都是好孩子。到時候一定把他們安排在主桌旁邊，好好招待。”
樂瑤輕輕撫著隆起的腹部，柔聲說：“日子真快，轉眼樂瑾都要訂婚了。等孩子出生，正好能趕上叫舅舅、舅媽。”
她這話引得大家都笑起來，樂瑾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但眼裡滿是憧憬。
這時，廚房傳來水燒開的咕嘟聲。薛文君起身：“光顧著說話了，該做晚飯了。今兒高興，我再去炒兩個菜。”
方別跟著站起來：“媽，我幫您。”
樂瑤也想起身，被方別輕輕按住：“你坐著，陪爸和樂瑾說說話。”
廚房裡，爐火重新燃旺。薛文君利落地從碗櫃裡拿出幾樣食材：一塊五花肉，一把蒜苗，幾個青椒，還有幾個雞蛋。
“簡單炒個回鍋肉，再弄個青椒炒蛋，配上午剩的魚和粥，夠吃了。”薛文君一邊切肉一邊說，“對了，方別，你跟瑤瑤商量過沒有？等孩子出生，是請個保姆，還是我過去幫著帶？”
方別正在剝蒜，聞言道：“媽，這事兒我和瑤瑤商量過。您和爸年紀也大了，帶孩子辛苦。就我和樂瑤帶著，院裡那麼多鄰居，互相照看著也不累。至於保姆，有需要的話再說吧。”
薛文君切菜的手頓了頓，嘆口氣：“你們考慮得是周到。我跟你爸身體還硬朗，帶個孩子總沒問題。不過你們年輕人有年輕人的過法，我們長輩確實不該過多幹涉。請保姆也行，但一定要知根知底，手腳乾淨，性子好的。這事兒不急，等孩子生了再看。”
“嗯，到時候再說。”方別將剝好的蒜遞給薛文君，“總之不能讓您二老太勞累。”
很快，回鍋肉的焦香和青椒炒蛋的鮮香瀰漫開來。方別幫著把菜端上桌，一家人圍坐吃飯。
飯桌上，話題自然又繞回訂婚宴的安排。樂松盛抿了口小酒，緩緩道：“豐澤園那邊，我明天親自去一趟，跟老趙把選單定下來。既要有檔次，又不能太奢華，關鍵是食材新鮮，口味地道。我記得他們有道全家福砂鍋，寓意好，味道也鮮，一定要點上。”
“爸考慮得細。”方別給樂瑤夾了塊魚肉，“我下午跟柱子他們提了，他們都說到時候要早點來幫忙。柱子還說，要露一手，做道拿手菜添彩，我婉拒了。畢竟是在外頭請客，還是以豐澤園的菜式為主。”
樂瑾扒拉著碗裡的飯，忽然抬頭：“爸，媽，姐夫，姐......訂婚那天，我......我穿甚麼合適？還是中山裝嗎？”
薛文君立刻道：“穿新做的那套藏青色中山裝，精神！曉白呢？她媽媽有沒有說給她準備甚麼衣裳？”
樂瑾臉微紅：“曉白說，她媽給她做了件棗紅色的呢子外套，配黑色褲子。她說......這樣喜慶。”
“挺好，挺好。”薛文君連連點頭，“紅色喜慶，棗紅又比正紅雅緻，適合曉白。”
方別聞言，贊同地點了點頭：“棗紅色襯膚色，又不過分張揚，曉白穿著一定好看。樂瑾你穿藏青中山裝也合適，穩重精神。那天你倆站在一塊兒，就是一對璧人。”
樂瑤也微笑著補充：“到時候把頭髮梳整齊，皮鞋擦亮些，人就顯得更精神了。”
樂瑾聽了，認真地點點頭，他放下碗筷，坐直了身子，說道：“爸、媽、姐、姐夫，你們放心，我一定好好準備。那天......我一定不會給咱家丟臉，也不會讓曉白失望。”
樂松盛欣慰地看著兒子，語氣溫和卻帶著力量：“丟不丟臉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裡得有譜。訂婚是大事，但日子還長，往後的路要你們倆自己一步步走。記住了，成家之後，責任更重，凡事多思量，多體諒。”
“哎，我記住了，爸。”樂瑾鄭重應下。
薛文君又給每人盛了碗熱粥，笑意盈盈：“好了好了，先吃飯。這些事兒啊，咱們一件件來，不著急。眼下最要緊的，是你們都吃好睡好，把精神養足。”
晚飯後，樂瑾主動收拾碗筷，薛文君也沒攔著，只笑著和樂瑤、方別坐在堂屋裡繼續商量細節。
樂松盛則拿起那份賓客名單，又仔細斟酌起來，時不時用筆添改一兩個名字。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院裡那盞老路燈投下昏黃溫暖的光。衚衕裡偶有腳踏車鈴鐺聲和鄰居互相招呼的寒暄傳來，襯得這小院裡的燈光愈發寧靜祥和。
方別倒了杯熱茶遞給樂瑤，又給薛文君續上水，自己才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香氣清雅，正好解了晚飯的油膩。
“媽，”方別放下茶杯，說道，“明天我陪您去百貨大樓看看紅包封套和喜糖盒子吧？順便也瞧瞧有沒有適合曉白的其他小禮物，比如絲巾、頭花之類的，也算咱們的一點額外心意。”
薛文君眼睛一亮：“這主意好！我正想著光金器和紅包會不會太單調，加點女兒家喜歡的小物件，更顯貼心。那咱們明天早上去，人少些，也好仔細挑。”
樂瑤也柔聲道：“媽，我陪您一塊兒去吧，好久沒出門走動了。”
薛文君卻搖頭：“你可別去，百貨大樓人多，擠著碰著可不行。你在家好好歇著，我跟方別去就行，挑好了樣子帶回來給你看。”
方別也勸道：“瑤瑤，聽媽的。你就在家陪爸說說話，或者看看書，我們很快就回來。”
樂瑤知道他們是擔心自己，便不再堅持，只輕聲囑咐：“那你們路上小心，挑東西不急，慢慢選。”
又說了會兒話，夜色漸深。樂瑾洗好碗從廚房出來，擦著手說道：“爸，媽，姐，姐夫，我先回屋再看看發言稿，雖然講完了，但我覺得有些地方還能改進，以後說不定還能用上。”
“去吧，別熬太晚。”樂松盛揮揮手。
樂瑾應了一聲，又看向方別和樂瑤：“姐夫，姐，你們也早點休息。”
方別點點頭，等樂瑾回了屋，才扶著樂瑤起身：“爸，媽，那我們也回屋了。您二老也早點歇著。”
回到自己屋裡，爐火燒得正旺，暖意撲面。
樂瑤在炕邊坐下，輕輕捶了捶後腰。
方別見狀，立刻蹲下身，手法熟練地幫她揉按起來。
“累了？”他低聲問。
“有一點，不過心裡高興，不覺得。”樂瑤閉上眼睛，享受著他的按壓，聲音輕柔，“今天真是個好日子。樂瑾的事定了，發言也順利，我看爸媽臉上笑就沒斷過。”
“嗯。”方別應著，手上力道均勻，“等咱們的孩子出生，家裡就更熱鬧了。”
樂瑤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隆起的腹部，眉眼溫柔：“小傢伙今天好像也特別乖，沒怎麼鬧我。是不是也知道舅舅有喜事？”
方別笑了，伸手輕輕覆在她肚子上：“肯定是。咱們家的孩子，都懂事。”
這日日子就像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看似平淡，卻在一季又一季的風雨中紮下深根，長出新的枝椏，開出細碎卻芬芳的花。
第二天，是個難得的晴天。
陽光早早地透過窗戶，將屋裡照得亮堂堂的。
方別醒來時，樂瑤還睡著，臉頰紅撲撲的。
他輕手輕腳起身，穿戴好推門出去。
院子裡，樂松盛和往常一樣已經在打太極了，動作舒緩，與晨光融為一體。
廚房裡傳來薛文君準備早飯的動靜，鍋碗輕碰，米粥的香氣隱隱飄出。
“爸，早。”
“早。”樂松盛緩緩收勢，吐出一口濁氣，臉上帶著晨練後的紅潤，“今兒天兒真好。等會兒吃了飯，我跟你媽去趟寶華樓，把金器的樣子最後定下來。你跟瑤瑤在家歇著，要是悶了，就出去走走，別走遠就行。”
方別應下，去廚房幫著燒火。薛文君正在攤雞蛋餅，金黃的蛋液在熱鍋裡“滋滋”作響，迅速凝固成一張薄而均勻的餅子，香氣誘人。
“方別，昨兒我跟你爸商量了，”薛文君一邊麻利地翻著餅子，一邊說，“訂婚宴上，除了金器和紅包，咱們再給曉白包個見面禮紅包，數額不大，就是個意思，讓她買點自己喜歡的小零碎。你看怎麼樣？”
“媽想得周到。”方別往灶膛裡添了根細柴，“曉白是姑娘家，有些小喜好，咱們直接給錢，讓她自己支配，更貼心。”
“就是這麼個理兒。”薛文君笑了，將攤好的雞蛋餅盛到盤子裡，“等金器打好了，紅包備齊了，我這心啊，才算真正落回肚子裡。”
早飯是小米粥、雞蛋餅、醬黃瓜，簡單卻可口。一家人圍坐桌邊，樂瑾臉上還帶著昨日的興奮餘韻，吃飯也比平時快了些。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樂瑤輕聲提醒。
樂瑾不好意思地放慢速度：“姐，我就是......覺得渾身是勁。”
樂松盛笑道：“勁要用在正地方。訂婚是大事，但日子還長。成了家，就是大人了，工作、生活，方方面面都要更穩重。”
“爸，我明白。”樂瑾認真點頭。
飯後，樂松盛和薛文君收拾妥當便出了門。樂瑾也推著腳踏車去上班，今天醫院正式恢復日常工作，他也得早早到崗。
方別收拾了碗筷，陪著樂瑤在院子裡散步。
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牆角殘雪消融，滲入泥土，空氣裡有種清新的、屬於早春的溼潤氣息。
“等天再暖和些，咱們在牆角種點月季吧？”樂瑤指著那片陽光最好的地方，“再把葡萄架收拾一下，夏天就能在底下乘涼了。”
“好。”方別扶著她的胳膊，慢慢走著，“種你喜歡的。等孩子大了，還能在葡萄架下玩。”
兩人正說著話，院門被輕輕叩響。方別過去開門，門外站著的竟是郵遞員，手裡拿著一封信。
“方別同志，掛號信，區委辦公室的。”
方別道了謝，接過信。
信封是常見的牛皮紙，落款處蓋著市委辦公室的紅色印章。
他拆開信，快速瀏覽了一遍，臉上露出笑容。
“甚麼事這麼高興？”樂瑤走過來問。
方別將信遞給她：“是上次五好家庭表彰大會的後續通知。區裡把咱們家的發言材料報上去了，市裡覺得很典型，打算在下一期的《新風》簡報上刊登，還要組織一個小的採訪，請咱們家分享一下治家心得。”
樂瑤接過信細看，眼中也漾開笑意：“這是好事啊。不過......採訪誰去？爸和你的身份怕是不太方便。”
“信上說了，請家庭代表就行，也沒指定必須是誰。”方別沉吟道，“我看，這次就讓樂瑾去吧。上次大會發言他表現不錯，這次面對採訪，也是個鍛鍊。而且他剛訂婚，正是積極向上的時候，由他代表咱們家分享，也更有說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