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鐵軍轉頭看他:“今夜?”
“嗯。”方別點頭,“趁雪夜,收網。灰隼剛失手,老劉必然慌亂,會試圖聯絡或調整。醫院的老趙也可能接到新指令。這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張鐵軍沉默片刻,重重一拳捶在掌心:“好!就在今夜!我立刻部署!”
張鐵軍沒有任何的猶豫,就贊成了方別的提議。
雖然目前一系列計劃下來,只是摸清了敵特的大致脈絡。
但敵特直接對方別動手,這一點已經觸及到了張鐵軍乃至上級部門的逆鱗。
就算收網太快,可能出現遺漏,也在所不惜。
公安局會議室裡燈火通明,煙霧繚繞。
張鐵軍站在巨大的城區地圖前,紅藍鉛筆在上面圈畫著,聲音沉穩有力:
“今夜行動,分三路。第一路,由白玲帶隊,目標南倉衚衕,秘密摸排,確認灰隼藏身點後立即實施抓捕,務必留活口。”
白玲站起身,敬禮:“是!”
“第二路,郝平川帶隊,加強東交民巷佈防,同時對外鬆內緊,製造防衛鬆懈假象,誘使老劉最後的力量上鉤。”
郝平川咧嘴一笑,眼中閃著興奮神色:“張局您就瞧好吧,保管讓他們有來無回!”
“第三路,”張鐵軍看向方別和陳國濤,“醫院。方別和我坐鎮指揮中心,陳國濤帶隊,一旦確認老趙有異常行動,立即控制,同時全面清查醫院內部,揪出所有可疑人員。”
陳國濤肅然應下。
張鐵軍環視眾人:“同志們,這是最後一戰。老劉已是困獸,必作垂死掙扎。我們要的不僅是抓幾個人,更是要徹底斬斷這條潛伏多年的敵特網路,確保霍文軒同志絕對安全,確保四九城春節前後的安寧。行動務求精準、迅速、徹底!都明白了嗎?”
“明白!”眾人齊聲低喝。
雪越下越大,整個四九城籠罩在一片肅穆的潔白之中。
晚八點,行動開始。
……
南倉衚衕。
這片老舊的居民區在雪夜裡顯得格外寂靜。白玲帶著四名便衣幹警,如同融入雪夜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摸進了衚衕。
根據前期摸排和茶館老闆的模糊記憶,他們將目標鎖定在衚衕深處一個獨門小院。
院子很不起眼,牆皮斑駁,木門緊閉,院裡一棵老槐樹枯枝上積滿了雪。
白玲打了個手勢,兩名幹警繞到後院牆下,兩人守住前門,她自己則貼近門縫,側耳傾聽。
院內寂靜無聲,但靠近門縫,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煤煙味,還有隱約的咳嗽聲。
她朝後牆的同志做了個手勢。
後院兩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蹲下,另一人踩著他肩膀,悄無聲息地翻上牆頭,伏在積雪的牆頭朝裡觀察。
片刻後,他朝下面比劃:正房亮著燈,窗戶糊著厚紙,人影晃動,一人。
白玲眼神一凝,輕輕叩響了院門。
“誰呀?”院內傳來一個嘶啞的、帶著南方口音的問話。
“街道辦的,查戶口。”白玲聲音平靜。
院內沉默了幾秒,隨即響起腳步聲。
木門吱呀一聲拉開一條縫,一張瘦削、略顯蒼老的臉探了出來,眼神警惕。
正是白天在前門大街巷口點菸的那個灰棉襖男人。
他的右手隨意地搭在門板上,小指處,赫然缺了半截!
“這麼晚了,查甚麼戶口?”灰隼的聲音帶著不耐。
白玲臉上露出歉意的笑:“打擾您休息了。年底安全普查,每家每戶都要走到。您貴姓?家裡幾口人?”
灰隼眼神閃爍,一邊敷衍著“姓黃,就我一個人”,一邊下意識想關門。
就在門即將合攏的瞬間,白玲動了!
她閃電般伸腳卡住門縫,同時右手如電,直取灰隼咽喉!
灰隼反應極快,側身閃避,左手猛地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狠狠刺向白玲!
但白玲早有準備,格擋,擒拿,動作一氣呵成!
與此同時,牆頭的幹警飛身躍下,直撲灰隼後背!
前門也被猛地撞開,另外兩名幹警衝了進來!
灰隼身手不俗,困獸猶鬥,匕首揮舞,逼退一人,還想朝屋裡退。
但白玲豈會給他機會?一個掃堂腿將其絆倒,隨即和另外兩人一擁而上,死死將其按住。
“咔嚓!”手銬落下。
灰隼掙扎著抬起頭,眼中滿是絕望和瘋狂,他猛地一咬牙!
白玲臉色一變,急忙捏住他下巴,但已經晚了。
一絲黑血從灰隼嘴角溢位,他的眼神迅速渙散。
“服毒了!”一名幹警低呼。
白玲鬆開手,看著灰隼迅速失去生機的臉,眉頭緊鎖。
她迅速搜查灰隼全身,在內衣口袋裡找到一個小玻璃瓶,裡面是空的。
又在屋裡仔細搜查,在炕洞深處找到一個油紙包,裡面是幾張殘缺的密碼本、一些現金,還有一張模糊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的半身像,背後寫著一個日期和蓉字。
“帶走所有物品,屍體送局裡檢驗。”白玲迅速下令,“通知張局,目標已控制,但已服毒自盡。發現疑似密碼本和照片。”
......
東交民巷。
雪夜下的婁家別院靜謐異常,只有門房裡透出昏黃的燈光。
郝平川蹲在對面屋頂,身上蓋著白布,與積雪融為一體,只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銳利的光。
他已經在這裡蹲了三個小時。
按照張鐵軍的部署,今夜東交民巷要外鬆內緊。
明面上的崗哨減少了一半,巡邏間隔拉長,做出了一副因天氣惡劣而有所鬆懈的假象。
但暗地裡,郝平川帶著十二名精銳,埋伏在別院周圍的各個要害點,形成了三道交叉火力網,就等著魚兒上鉤。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雪漸漸小了,但寒氣更重。
就在郝平川以為今夜可能不會有動靜時,巷口方向,傳來了極其輕微的、踩雪的聲音。
不是一個人,是至少三個,動作很輕,很專業。
郝平川精神一振,朝埋伏在側的隊員打了個隱蔽的手勢。
三個黑影貼著牆根,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別院側面的圍牆下。
其中一人蹲下,另一人踩著他肩膀,熟練地翻上牆頭,觀察院內。
片刻後,他朝下面做了個“安全”的手勢。
三人先後翻入院內,落地無聲,徑直朝著亮燈的正房摸去。
郝平川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朝埋伏在院內的隊員做了個關門的手勢。
當三人摸到正房窗下,正準備有所動作時,院內、屋頂、甚至他們身後的圍牆上,突然亮起了數道雪亮的手電光柱!
“不許動!舉起手來!”
郝平川的吼聲如同驚雷,在雪夜裡炸響。
那三人顯然訓練有素,瞬間散開,其中兩人拔槍就射,另一人則掏出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奮力擲向正房窗戶!
“砰!砰!”
槍聲響起,但郝平川這邊火力更猛!
埋伏的隊員同時開火,精準地壓制了對方。
那擲出的黑東西也被一名隊員凌空一腳踢飛,落在遠處雪地裡,發出一聲悶響,冒起一股白煙,是煙霧彈。
戰鬥毫無懸念。
在絕對的火力和人數優勢下,三人很快被擊傷制服。
郝平川走上前,扯下其中一人的面罩,露出一張陌生的、帶著刀疤的臉。
“黑鴉?”郝平川眯起眼睛。
那人啐出一口血沫,眼神兇狠,卻不發一言。
“帶走!”郝平川一揮手,隨即按住耳機,“張局,東交民巷抓獲三人,疑似黑鴉及其手下。對方企圖使用煙幕彈,已被制止。院內安全。”
......
紅星醫院。
陳國濤帶著保衛科骨幹,潛伏在醫院各個關鍵點。
藥房、配電室、後勤倉庫、甚至院長辦公室附近,都佈下了眼睛。
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老趙。
時間已近午夜,雪停了,醫院裡一片寂靜,只有急診樓還亮著燈。
後勤工具間裡,老趙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下午,他聽到了遠處隱約的槍聲,後來又看到保衛科的人行色匆匆,氣氛明顯不同。
他知道,灰隼行動了,而且很可能失敗了。
老劉沒有給他新的指令,但他明白,自己該動了。
不是為了任務,也不是為了那點可憐的錢,而是為了......解脫。
他受夠了這種提心吊膽、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工具間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黑影閃了進來。
老趙渾身一緊。
“老趙,是我。”低沉的聲音響起,是後勤科的副科長,一個平時對他還算關照的中年人。
老趙鬆了口氣,又瞬間繃緊:“王科長?這麼晚了......”
王科長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聲音壓得極低:“老劉讓我問你,醫院裡現在甚麼情況?方別在不在?”
老趙心跳如鼓:“方......方院長下午出去後就沒回來,聽說遇到了襲擊,受了點輕傷,在區局。醫院裡現在很嚴,保衛科的人到處都是。”
王科長眼神閃爍:“那批嶺南藥材呢?”
“還......還在藥房,加了兩道鎖,有人看著。”
王科長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塞進老趙手裡:“想辦法,把這個放進明天給住院部重症病人的流食裡。不需要多,一點點就行。事成之後,老劉安排你和你兒子去南方。”
老趙的手在顫抖。
紙包裡是甚麼,他大概能猜到。
“王科長,您......您也是?”他聲音發乾。
王科長沒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趙,想想你兒子。做完這件事,就徹底解脫了。”
說完,他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工具間。
老趙癱坐在黑暗中,手裡那個小小的紙包,卻像烙鐵一樣燙手。
他枯坐了很久,直到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午夜十二點了。
老趙緩緩站起身,走到工具間角落,在一個破工具箱裡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把鏽跡斑斑的扳手。
然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空無一人,只有昏暗的廊燈。
老趙佝僂著背,朝著配電室方向走去。
他的腳步很慢,很沉,在寂靜的走廊裡發出輕微的聲響。
就在他走到配電室門口,伸手準備推門時,旁邊陰影裡,突然閃出兩個人,一左一右,瞬間將他按在牆上!
扳手噹啷落地。
陳國濤從陰影裡走出來,撿起扳手,又從他手裡拿過那個還沒開啟的紙包。
“老趙,等你很久了。”陳國濤的聲音很平靜。
老趙沒有掙扎,反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
區公安局指揮室。
電話鈴聲、電報聲、人員的低語聲此起彼伏。
張鐵軍和方別站在通訊臺前,不斷接收著各路的彙報。
“張局,白玲報告,灰隼已控制,但服毒自盡。發現密碼本殘頁和一張女人照片,正在追查。”
“郝平川報告,東交民巷抓獲黑鴉等三人,擊傷一人,我方無傷亡。黑鴉拒絕開口。”
“陳國濤報告,醫院內應老趙已控制,繳獲不明粉末一包,正在送檢。後勤副科長王某在逃,已全城通緝。”
一條條訊息匯聚而來,拼圖正在迅速完整。
張鐵軍看向方別,眼中閃著振奮的光:“方別,網收緊了!老劉最後的爪牙,灰隼死,黑鴉擒,醫院內應落網,那個王副科長跑不了多遠!現在,只差老劉本人了!”
方別卻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地圖上的城南雜貨鋪位置。
“張叔,老劉經營多年,狡兔三窟。雜貨鋪、裁縫鋪、興隆茶館、南倉衚衕......這些都是明面上的點。他本人,現在會在哪裡?”
張鐵軍也冷靜下來:“你的意思是......”
“灰隼是他最後的殺招,黑鴉是他得力的行動隊長,醫院內應是他長期佈下的棋子。現在這些接連折損,老劉應該很清楚,自己暴露只是時間問題。”方別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城南到城北的廣闊區域,“他會逃,還是會......玉石俱焚?”
張鐵軍眼神一凜:“你的意思是,他可能對霍文軒做最後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