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大章)
上午九點,西山腳下一個名為“柳莊”的小村落。
那輛深綠色吉普車和解放卡車停在村口的打穀場邊。幾個穿著考察隊服裝的人正在車旁整理儀器和標本箱。一個穿著深灰色中山裝、戴著口罩帽子的身影,在兩名隊員的陪同下,正與村裡一位老者交談,時不時指向遠處蒼茫的山嶺。
雖然戴著口罩看不清全貌,但那挺拔的身形、沉穩的步態,以及偶爾抬手比劃時露出的手腕上那塊熟悉的舊手錶,都讓潛伏在村落外圍土坡灌木叢中的兩雙眼睛,瞳孔微微收縮。
“是他嗎?”一個年輕人壓低聲音問,手裡舉著一個破舊的單筒望遠鏡。
他身旁趴著一個臉頰有道淺疤的男人,正是黑鴉手下那個左腿微跛的年輕人——小顧。小顧眯著眼,仔細辨認著:“身形很像,那塊表……鵜鶘以前遞出來的情報裡提到過,方別常年戴著一塊舊英納格。距離有點遠,看不清細節,但八成是他。”
“要不要再靠近點?”年輕人有些蠢蠢欲動。
“找死嗎?”小顧一把按住他,“忘了黑鴉哥怎麼交代的?保持距離,只做外圍觀察!看看周圍!”
年輕人順著他的示意,仔細看向打穀場四周。看似平常的村民、樹下閒聊的婦女、甚至遠處田埂上溜達的土狗……在受過訓練的人眼中,這些“平常”裡,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協調與警戒感。
“有埋伏……”年輕人冷汗下來了。
“未必是針對我們,但肯定有暗樁。”小顧收回目光,“記下來:目標九點零五分於柳莊村口出現,與村民交談約一刻鐘,疑似詢問山路和本地草藥分佈。隨行考察隊員六人,攜帶測繪儀器和標本箱。周圍發現至少四處不明身份的暗哨。完畢。”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本子和鉛筆,快速記錄。
“那咱們……”
“撤。”小顧合上本子,“回去彙報。這裡盯著沒用,反而容易暴露。重點還是城裡。”
兩人藉著灌木和土坡的掩護,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去。
同一時間,紅星醫院。診室的門被輕輕叩響。
“進來。”方別應聲。
門開處,走進來的卻是一個他意料之外的人。
來人是許久未見的白玲,她今天穿著一身淺灰色的列寧裝,頭髮整齊地梳在腦後,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臉色比平時顯得更為嚴肅。
她反手關上門,卻沒有立即開口,目光在方別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也注意到了他臉上那些細微的易容痕跡。
“白玲,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了?”方別率先開口。
白玲在方別對面坐下,“前些天就聽說了你這邊的情況,只是之前手裡的任務耽擱了,今天剛結束上一個案子,我就過來了,和我一起的還有郝平川,不過他這會兒去了東交民巷那邊,負責保衛霍家一行人的安全。”
聽著白玲的解釋,方別不由點了點頭。
別看白玲是個女同志,但她的能力毋庸置疑,莫斯科大學情報系畢業的高材生,參加工作已經有十餘年,破獲大案要案無數,有她的加入,方別能輕鬆許多。
至於郝平川,雖然在頭腦這一塊沒有白玲厲害,但方別也不得不承認,郝平川這個人不愧是《光榮時代》這部劇裡的武力值擔當。
當初他硬拉著方別比試,雖然輸給了方別,但方別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一個開掛的,跟人比試那是降維打擊,就算贏了郝平川,也並不意味著郝平川水平菜。
相反,方別當初全力出手,並未留任何的餘地,而郝平川也是正面硬接住了方別的攻勢。
要知道上一個讓方別毫無保留出手的人可是鵜鶘,就算是他在一個照面之後,直接躺在地上半死不活。
方別起身,從暖水瓶裡倒了杯熱水,放在白玲面前的桌上:“你來得正好,現在的情況確實需要多一雙眼睛。郝平川去東交民巷我很放心,那邊地形複雜,有他在,防衛上能更穩妥。”
白玲接過水杯,並沒有喝,而是將它輕輕放在桌上,翻開手裡的資料夾:“張局把基本情況都跟我同步了。敵特目前分三線活動,西山、醫院、東交民巷。你們用替身和考察隊引走了他們部分人力,醫院這邊你親自坐鎮混淆視聽,東交民巷才是真正的核心。但根據最新情報分析,敵特可能已經察覺到了這種虛實佈置,正在調整策略。”
她將資料夾推到方別面前,裡面是幾張手繪的示意圖和簡要記錄:“這是我們的人從昨天到今天上午觀察到的敵特活動軌跡圖。你看,西山那邊他們雖然撤了,但在柳莊留下了新的監視點,只是更為隱蔽。醫院外圍,上午藥材車出發後,至少有三組人交替跟蹤,但始終保持五百米以上距離,非常警惕。東交民巷......他們撤掉了部分人手,只留兩人輪換。”
方別仔細看著那些示意圖,眉頭微微蹙起:“撤掉人手?這不像他們的作風。除非......他們判斷東交民巷並非真正的目標,或者,他們有了新的突破方向。”
“或者,他們在故意示弱,想讓我們放鬆警惕。”白玲補充道,手指點在東交民巷的示意圖上,“我研究過老劉這個人,他行事縝密,善於佈局,從不做無謂的犧牲。主動撤掉監視點,要麼是認定那裡價值不大,要麼是在為下一步更隱秘的行動鋪路。”
方別沉思片刻:“你認為他們會從哪裡突破?”
白玲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霍文軒的治療,最關鍵也最脆弱的環節是甚麼?”
“藥。”方別立刻明白過來,“藥材的供應、煎煮、送達。任何一環出問題,都會影響療效。西山那條線我們已經做了煙霧彈,醫院藥房也放了風聲,但真正的湯藥是從東交民巷小院內部直接煎制的,藥材由我每天親自帶去,不經過醫院流轉。”
“問題就在這裡。”白玲目光銳利,“如果我是老劉,在嘗試了所有外部突破都失敗後,我會想——方別每天往返醫院和東交民巷,他身上會不會帶著東西?尤其是......藥材?”
方別心中一動:“你的意思是,他們會在我身上打主意?”
“不是沒有可能。”白玲道,“你每天去東交民巷複診,停留兩小時左右,這已經成為規律。他們雖然不敢靠近小院,但卻很可能選擇在這個時候對你動手,雖然你的身手很好,但還是務必小心。”
方別並未託大,他點頭應道:“我會注意的。”
白玲見方別答應的認真,便不再這件事上多說,她從包裡取出資料夾放在桌上:“今天來,張局還讓我帶了一份新的情報給你。我們在南城老居民區的排查有了重大進展,已經初步鎖定了那個可疑電波訊號的發射點,就在雜貨鋪後院斜對面的一個獨門小院。那院子名義上是一個獨居老人的,但據鄰居反映,最近常有陌生面孔出入,時間不固定,而且都是在早晚人少的時候。”
方別接過資料夾,快速瀏覽裡面的內容。
除了文字記錄,還有幾張模糊但特徵明顯的速寫:一個佝僂著背、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老劉),一個精瘦縮脖、臉頰有疤的年輕人(小顧),以及一個戴著破氈帽、眼神陰鷙的男人(黑鴉)。速寫旁邊標註了目擊時間、地點和大致活動。
“張局判斷,這裡很可能是他們一個重要的聯絡點,甚至是臨時指揮所。”白玲繼續說道,“但為了不打草驚蛇,我們還沒有采取行動,只是在外圍增加了隱蔽監視。另外,電波破譯組確認,昨天夜裡十一點左右,從那個區域再次發出了加密訊號,內容尚未完全破譯,但其中反覆出現了棋子,啟動,最後機會等字眼。張局懷疑,對方可能準備動用隱藏極深的暗樁,做最後一搏。”
方別合上資料夾,眼神凝重。
“棋子......看來老劉手裡還有我們不知道的牌。而且這張牌......很可能地位不低,影響力不小。”
“如果真如電文所說,”白玲緩緩開口,“這顆棋子很可能已經潛伏在我們身邊,甚至可能在某些關鍵環節工作。醫療系統、公安內部、或者與霍家治療相關的後勤保障......都有可能。”
方別點頭,起身走到窗邊,望向樓下熙攘的醫院院落:“這正是最麻煩的地方。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尤其是這種經營多年的暗樁,一旦啟動,破壞力可能遠超常規的敵特行動。”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回白玲身上:“張叔那邊有沒有進一步的指示?這顆棋子的具體身份,一點線索都沒有嗎?”
白玲搖頭:“暫時沒有。電文內容加密等級很高,破譯組只破解了片段。但從用詞和語氣判斷,這顆棋子應該已經蟄伏多年,平時絕不輕易動用,甚至可能從未啟用過。這次啟動,說明老劉真的被逼到了絕境。”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還有一點值得注意。電文中提到了最後機會,卻沒有明確的任務目標。通常這種級別的指令,會直接要求破壞、刺殺或竊取情報。但這次......似乎更偏向於製造混亂或製造機會。”
“製造機會......”方別重複著這四個字,眼中閃過一絲明悟,“我明白了。老劉現在最缺的,不是直接破壞治療的能力,他試過西山、試過藥材運輸、試過監視東交民巷,全都失敗了。他現在需要的是一個突破口,一個能讓他的人接近霍文軒、或者至少能讓治療程序出現混亂的契機。而這顆棋子的任務,很可能就是創造這樣一個契機。”
“比如?”白玲追問。
方別走回桌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畫著圈:“比如,在醫院內部製造一起不大不小的醫療糾紛,吸引我和保衛科的注意力,比如在藥材供應鏈上製造一點意外,讓某味關鍵藥材暫時短缺,逼我們啟用備用渠道,再比如,透過某些看似合理的行政流程,干擾東交民巷小院的日常供給或通訊......任何能打亂我們現有節奏、迫使我們調整部署的事情,都可能被他們視為可乘之機。”
方別緊接著又補充道:“當然,藥材這一點其實不必擔心,霍文軒治療所需的藥材很常見,燕京城大小藥房醫院都能尋到,我們之前用一些煙霧彈混淆了他的視線,他要是從這裡下手,倒是註定白費功夫。”
就算如此,白玲也沒有絲毫懈怠,她凝重道:“也就是說,接下來幾天,任何看似尋常的意外或麻煩,都可能背後有鬼。”
“對。”方別肯定道,“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穩住。告訴張叔,外圍的監視和追蹤繼續,但對內部所有環節,尤其是與霍文軒治療直接相關的,要進行一次徹底的梳理和複核。藥房、煎藥處、運輸路線、人員排班......每一個細節都不能放過。同時,讓保衛科加強醫院內部的巡邏和核查,對所有近期行為異常、或背景存在疑點的職工,進行不動聲色的重點觀察。”
白玲快速記錄下要點,又問:“那你自己的安全呢?如果對方的目標是製造混亂,你作為核心人物,很可能是他們的首要干擾目標。”
方別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冷冽:“我等著他們來。從明天開始,我會調整去東交民巷的時間路線,不再完全固定。另外,讓陳科長安排兩組便衣,一組明一組暗,交替護送。我倒要看看,他們敢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動手。”
方別頓了頓,繼續說道:“目前雖然出現了新的情況,但對我們來說同樣是好事,撒了這麼久的網,不撈起幾條大魚來,實在有些對不起同志們這些天付出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