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大章)
然後是培訓班。牛師傅等人經驗老道,年輕人好學肯幹,基礎培訓正在穩步推進。但真正的難點在於後續——裝置還沒到位,很多現代製藥工藝只能停留在圖紙和口授階段。婁振華那邊與德國、瑞士代理商的談判,以及可能用東南亞代理權換取優惠條件的設想,都需要時間,也需要霍家這條線能提供一些助力。
黃金……樂家那筆豐厚的儲備,是底氣,也是風險。婁振華安排鄭先生以普通貨物試運探路,是穩妥之舉,即便動用,也必是小批次、多渠道,絕不可將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還有陳水生,以及可能存在的、暗處的窺探。張鐵軍和白玲的提醒絕非杞人憂天。
自己拿出的《赤腳醫生手冊》、壓水井、《中草藥驗方合集》,在常人眼裡或許只是技術貢獻,但在某些有心人看來,其背後可能的意義遠不止於此。
保持警惕,謹言慎行,是必須貫穿始終的準則。
一件件事務在腦海中流淌而過,像溪水下的石子,清晰可辨。
方別慢慢梳理著,將輕重緩急再次排序:
首要,確保霍家公子得到最好的診治。
其次,穩步推進培訓班,確保骨幹培養質量。
再次,配合婁振華,跟進裝置談判和資金渠道。
最後,在一切日常中保持警覺,防患未然。
思緒漸定,睏意襲來。方別嗅著懷中妻子髮間熟悉的淡香,緊繃了一日的神經緩緩鬆弛,沉入了夢鄉。
接下來的幾天,四九城迎來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雪。
雪花簌簌落下,覆蓋了屋頂、樹梢和街道,將世界妝點得一片素淨。
雪天路滑,來醫院的病人比平日少些,方別得以將更多精力投入到培訓班的跟進和霍家公子來京的預備事宜中。
同仁堂後院的培訓並未因雪停歇。
北屋裡爐火燒得旺,牛師傅正結合著雪天易發的風寒溼痺,講解祛風散寒類藥材的炮製要點,如羌活、獨活如何用黃酒炙以增強通絡之力,防風、荊芥又如何妙用火候存其辛散之性而不耗其氣。
東廂房內,蒸汽氤氳,學員們兩人一組,在牛師傅和其他老藥工的指導下,練習著蒸制薑黃和蜜炙黃芪。
空氣中混合著藥香、蜜甜和淡淡的酒氣。
方別踏雪而來,在窗外看了一會兒,才輕輕推門進去。
眾人見他,紛紛停下手中活計打招呼。
方別擺擺手,示意大家繼續,走到牛師傅身邊,低聲道:“牛師傅,雪天溼冷,讓大家實操間歇多喝些驅寒的姜棗茶,爐火也盯緊些,彆著了涼。”
“哎,方院長放心,都備著呢。”牛師傅指著牆角爐子上坐著的大茶壺,“姜棗茶管夠。這雪天兒,正好體會風寒溼三氣雜至,合而為痺’的環境,講起祛風溼藥,他們理解得更深。”
方別點頭,又檢視了幾位年輕學員的炮製成品,指出其中一兩處火候或輔料用量拿捏的偏差,親自示範糾正。見一切井井有條,他便將新整理的一份《香江常見病用藥思路(初稿)》交給牛師傅和幾位領頭的年輕學員。
“這是根據嶺南氣候、飲食習慣和常見病證,結合我們現有成藥方,初步擬的一些用藥加減思路和可能的劑型改良方向,比如針對溼熱瘴氣,藿香正氣類方劑可否考慮製成更方便攜帶的濃縮丸或片劑。大家有空看看,集思廣益,有甚麼想法隨時記下來討論。”方別解釋道,“將來藥廠生產,不能只照搬內地成藥,得適應當地需求。”
牛師傅接過稿紙,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幾行,讚道:“方院長考慮得長遠。這溼熱瘴氣,在嶺南確是常見,若是成藥能對症且便攜,銷路定然好。咱們這些老傢伙,炮製藥材在行,但這劑型改良、對症加減的新思路,還得靠您和年輕人多琢磨。”
一位年輕女學員大膽問道:“方院長,這上面提到‘考慮新增芳香化濁的嶺南本地藥材如廣藿香、雞蛋花’,我們都沒見過這些藥,怎麼把握藥性呢?”
“問得好。”方別讚許地看了她一眼,“這正是我們需要補上的課。婁先生已經託人在香江和廣州蒐集當地特色藥材的樣品和資料,不久就會寄過來。到時候,我們不僅要認識,還要嘗試炮製、試用,摸索出最適合配伍我們經典方劑的用法用量。所以,大家現在打牢基礎至關重要,萬變不離其宗。”
離開培訓班,雪已漸小,細碎的雪末在空中飄舞。
方別沒有立刻回醫院,而是轉道去了婁家。
霍家那邊行程在即,一些細節需與婁振華最後敲定,也要聽聽他那邊關於裝置談判有無新進展。
婁家書房,爐火照舊溫暖。婁振華的氣色比前些日子更好,顯然在家靜養得益。見方別肩頭沾著雪進來,忙讓譚雅麗拿來乾毛巾。
“方別,快擦擦,喝口熱茶。”婁振華親自斟了茶,“培訓班那邊怎麼樣?雪天沒受影響吧?”
“一切順利,牛師傅帶著大家正好結合天氣講祛風溼藥,效果更好。”
方別接過毛巾擦了擦,坐下喝了口熱茶,“婁叔,您這邊如何?霍先生那邊有更確切的訊息了嗎?”
婁振華從抽屜裡取出一封電報,遞給方別:“今天上午剛收到的。霍先生一行已於昨日從香江啟程,先到廣州,稍作停留後乘火車北上,預計本月十八號下午抵達四九城。隨行的除了霍家公子,還有一位霍先生信賴的家庭醫生,以及兩位傭人。這是他發來的電報,上面有車次和大致抵達時間。”
方別接過電報,迅速瀏覽。內容簡潔,但語氣客氣周到,再次表達了懇切之意。
“十八號下午……那就是大後天。”方別心中計算著,“時間足夠我們準備了。醫院那邊的單間病房已經預留,通風、安靜,也便於安排專人看護。治療方案我已有初步構想,但需見到病人後才能最終確定。婁叔,霍家公子在電報裡提到的症狀,除了此前您轉述的‘先天不足、孱弱多病、常有低熱、咳嗽、精力不濟’外,還有更詳細的描述嗎?比如咳痰的性狀、發熱的規律、飲食睡眠二便的具體情況?”
婁振華搖搖頭:“電報裡不便詳述,只說小兒體弱,百病纏身,煩勞聖手詳察。霍先生電話裡與我透露過一二,說這孩子自出生便比同齡人瘦小,容易外感,一旦生病便遷延難愈,用過不少西藥和補品,效果時好時壞。近一年來,低熱和咳嗽似乎更頻繁了些,精神也更差。具體的,恐怕得你當面診斷了。”
方別若有所思:“先天不足,後天失養,易感外邪,正虛邪戀......聽起來像是脾肺氣虛、衛外不固為本,可能兼有痰溼或陰虛內熱。但具體情況還需四診合參。那位家庭醫生一同前來,倒是好事,可以更全面地瞭解既往治療經過。”
婁振華點頭,又說起裝置談判的進展:“德國那家灌裝線代理商,初步報價出來了,比預想的略高,但質量口碑確實頂尖。我按咱們商量的,試探性地提出了是否可以分期付款,或者用部分未來東南亞的銷售代理權作為交換。對方表示感興趣,但需要更詳細的藥品種類、市場預期資料,以及......可靠的擔保或合作方背書。瑞士的提純裝置商態度類似,但對代理權換取折扣的方式更開放些。”
他頓了頓,看向方別:“所以,霍家公子這件事,不僅關乎治病救人、結下善緣,也可能直接影響到裝置談判的籌碼和條件。如果霍先生願意以他的信譽,為我們提供一些擔保或引薦,哪怕只是口頭上的支援,對那些代理商來說,分量都大不一樣。”
方別明白其中關節:“我懂。治病是首要,我會竭盡全力。若能取得良好療效,後續再談合作,便水到渠成。即便療效需要過程,只要展現出我們的專業和誠意,霍先生那樣的人物,應該也能理解。關鍵是第一步,診斷和治療方案,必須精準、穩妥。”
“你辦事,我放心。”婁振華欣慰道,“接站和安置的事,我來安排。霍先生電報裡說,不必興師動眾,他們自己到站後,直接去醫院。但我還是讓老鄭帶輛車去接一下,顯得禮數周到。住處方面,我在東交民巷附近有一處小院,常年有人打理,清淨安全,已經收拾出來,供霍先生一行暫住,離醫院也不算遠。”
“婁叔考慮得周到。”方別道,“那接診時間,就定在十九號上午吧,給霍家公子半天時間安頓休息。我當天上午不安排其他門診,專門候診。”
“好,就這麼定。我回頭就給霍先生回電,告知安排。”婁振華說著,又壓低了聲音,“津門那邊,老鄭前天傳回訊息,第一趟‘茶葉’已經順利上船,船老大辦事還算穩妥,沿途無風無浪,預計明天就能到預定碼頭卸貨。老鄭在那邊盯著,等貨安全卸下、交接清楚,再觀察兩天,若無異常,便開始籌備第二趟。黃金的事,等這兩趟試水徹底穩妥了,咱們再議不遲。”
“穩妥為上。”方別贊同,“眼下注意力先集中在霍家公子這邊。”
兩人又商議了些細節,直到譚雅麗來請吃午飯。
飯後,方別告辭離開。
回到醫院還沒多久,又接到張鐵軍的電話。
方別這頭拿起話筒,便聽見張鐵軍那豪爽的語氣:“方別,義診的請功報告我已經遞上去了,市局很重視,估計很快會有批覆,另外那天你們提的自我保健方法,我讓白玲整理了一下,準備下期內部通訊就用上。效果好啊,好幾個老同志照著做了,都說肩膀脖子鬆快不少。”
方別早就見識過張鐵軍的直性子,對於他的開門見山沒感到絲毫意外。
“這些都是應該做地,能幫上忙就好。”方別客氣的笑道,接著方別簡單將霍家到來的事情與張鐵軍講了一遍。
張鐵軍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聲音裡帶著幾分鄭重:“霍家......那位的名頭我倒是略有耳聞。他這時候帶著孩子北上求醫,既是家事,也可能牽動一些外面的視線。方別,你只管專心治病,這是你的本行,也是咱們的待客之道。安全方面,我會讓白玲再加強一層外圍的、不引人注目的安排,確保診療過程不受任何干擾。需要區局協調甚麼,你儘管開口。”
“謝謝張叔。”方別頓了頓,“目前醫院這邊條件都齊備,治療方案我也在反覆推敲。等霍家人到了,詳細診察後,若有特殊需要,我再向您彙報。”
“好,隨時聯絡。”
結束通話電話,方別坐在辦公桌。
雖說霍家此行乃是私事,用不著這般興師動眾,但特殊時期,方別還是選擇謹慎對待,杜絕任何意外發生的可能。
回到診室,方別繼續下午的工作。
只是下午的第一位患者,多少讓方別有些意外。
“方哥,您快幫我媳婦兒看看,他這幾天總說頭暈噁心,吃不下東西,渾身沒力氣。”
何雨柱將秦京茹扶著進門便火急火燎的到了方別面前。
方別放下手中的筆,看向被何雨柱攙扶進來的秦京茹。她臉色確實有些蒼白,嘴唇也失了血色,眉頭微蹙著,一手還輕輕按在胃脘部。
“柱子,先扶京茹坐下。”方別起身,從診桌後走出來,“彆著急,慢慢說。”
何雨柱小心翼翼地將秦京茹扶到診椅上坐下,自己則站在一旁,搓著手,臉上滿是擔憂:“方哥,京茹這樣有三四天了。起初只是胃口不好,我以為天冷受了寒,給她熬了薑湯,可不見好,這兩天越發厲害,早上起來就乾嘔,頭暈得站不穩,飯也吃不下幾口,我實在沒轍了,才想到您這來了。”
秦京茹虛弱地靠坐在椅子裡,聲音有些低:“方哥,麻煩您了。我就是覺得渾身沒勁,心裡翻騰得慌,看見油膩的就想吐,頭也昏沉沉的。”
方別在她對面坐下:“京茹,把手放上來,我先診脈。柱子,你去倒杯溫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