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大章)
方別帶著婁曉娥上了停在醫院門口的伏爾加汽車。
車子發動,碾過冬日黃昏裡略顯空曠的街道,朝著婁家的方向駛去。車廂內,婁曉娥終於得了機會,將父親歸來的情形仔細道來。
“我爸是上午十點多到家的,除了疲憊些,人挺精神。同行的還有兩個以前在婁氏商行做事的老夥計,看著也都硬朗。”婁曉娥側身坐著,語速比平時快上幾分,“一進門,行李都沒顧上拆,就先問我你近來如何,說香江的事耽擱不得,得儘快跟你碰頭。我瞧他那架勢,怕是連喝口茶的工夫都等不了。”
方別握著方向盤,目光沉靜地看著前方:“婁叔做事一向雷厲風行。這趟去香江,千頭萬緒,能這麼快穩住局面回來,想必是有了突破性的進展。曉娥,他們路上還順利嗎?有沒有遇到甚麼麻煩?”
“路上倒還算順當。”婁曉娥回想道,“就是過關卡的時候費了些周章,行李檢查得嚴。不過我爸他們帶的都是正經檔案和行李,幾番解釋也就放行了。聽我爸的意思,香江那邊雖然機會多,但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尤其是地皮和辦廠的手續,沒少費心思打點。”
方別點點頭。這是意料之中的事。五十年代末的香江,正值經濟起飛前夜,英政府管控,華商要想立足並迅速開啟局面,離不開周密的活動和必要的潤滑。
婁振華是老派的實業家,深諳其中門道,他去,這份經驗和人脈剛好能發揮作用。
兩人說話間,汽車已拐進婁家所在的衚衕。婁家的院子依舊,只是門楣似乎比記憶中多了幾分風雨痕跡。
車剛停穩,婁曉娥便跳下車,快步上前推開院門:“爸!媽!方別來了!”
話音剛落,堂屋的門簾便“唰”地一聲掀開。
婁振華大步迎了出來,身後跟著譚雅麗和兩位風塵僕僕、但眼神矍鑠的中年人。
“方別!可把你盼來了!”婁振華的聲音洪亮,帶著長途跋涉後的沙啞,但精神矍鑠,幾步上前緊緊握住方別的手,上下打量,“好!還是這麼精神!醫院工作忙,還讓你特意跑一趟。”
“婁叔,您這話就見外了。”方別笑著回握,“您千里迢迢回來,我哪能不急?路上辛苦了,快進屋說話。”
一行人進了堂屋。屋裡燒著爐子,暖意融融,桌上已擺好了熱茶和幾碟點心。
譚雅麗忙著招呼方別坐下,又要去張羅晚飯,被方別攔下:“伯母,您別忙,我和婁叔先說正事。自家人,不拘這些。”
婁振華也擺手:“對,先說正事。雅麗,你和曉娥先招呼著鄭先生、劉先生喝茶。”
他引著方別在八仙桌旁坐下,自己也在主位坐了,神情很快從久別重逢的欣喜轉為嚴肅。
“方別,客套話咱們待會兒再說。這趟香江之行,”婁振華從隨身攜帶的皮包裡取出厚厚一摞檔案,攤在桌上,“可以說是初戰告捷,但接下來的路,怎麼走,還得你來掌舵。”
方別目光掃過那些檔案,有英文的也有繁體中文的,最上面一份是“香江振華藥業有限公司”的註冊證書,日期是半個月前。
在外人看來,振華藥業是婁振華的產業,但實際上這是樂家與婁家共同出資成立,最大股東還是方別。
之所以取這個名字,並不是婁振華的緣故,而是簡單的字面意思。
方別點點頭,沒有急於翻看,而是看向婁振華:“婁叔,您先說說具體情況。公司註冊順利,這是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廠房、裝置、人員,還有地皮,進展如何?”
婁振華深吸一口氣,條理清晰地開始彙報:“公司註冊,多虧了早年的一些老關係,加上香江同仁堂經營這麼些年攢下的人脈渠道,以及兩家合股的啟動資金,當然最重要的是你拿出的藥品配方樣品,算是順利拿下。目前法人是我,但實際決策權在你。這是股權檔案,你過目。”
婁振華的話並無一點誇張,說的就是事實。
醫藥公司這一塊,可以說全是仰仗方別準備的獨家秘方才能如此順利。
雖然香江同仁堂經營了這麼些年,但一直不溫不火,未在香江掀起甚麼大的波瀾。
接著,婁振華抽出一份檔案遞給方別,繼續道:“廠房,我們在新界的荃灣看好了一塊地,位置偏了點,但地價便宜,交通也還算便利,靠近未來規劃的道路。已經付了定金,相關手續正在辦理。裝置清單我列好了,一部分可以從國內定製運過去,核心的灌裝、提純裝置得從德國或者瑞士進口,這需要外匯,也是接下來要解決的大問題。”
方別仔細翻看股權檔案,確認條款無誤後,抬頭對婁振華道:“婁叔,辛苦您了。外匯的問題,我來想辦法。雖然麻煩些,但應該能解決一部分。德國和瑞士的裝置,質量可靠,該訂就訂,不要因小失大。另外,工人的招募和培訓也得提前籌劃,尤其是製藥技師,最好從內地選些踏實肯幹的老師傅帶過去,技術不能完全依賴外人。”
外匯這一塊方別是打算找樂松盛商量,樂家的底蘊,應該能解決一部分,再加上婁家,就算有所欠缺,但缺口應該不大。
婁振華連連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香江本地工人工資高,而且技術參差不齊。從內地帶人過去,既能保證忠誠,成本也低些。人選方面,樂家應該比我更熟悉,這一塊,就不用我來多說了。”
“好。”方別將檔案歸攏,“地皮手續要儘快辦妥,夜長夢多。香江地產現在還沒熱起來,但眼光要放長遠。荃灣那邊未來必是工業區,咱們佔住先機,以後不光製藥,地產也能增值。”
一旁坐著的兩位中年人中,那位姓鄭的先生忍不住插話:“方院長高見。我們在香江也打聽過,港府確實有意開發新界,只是眼下動靜還不大。咱們現在入手,正是時候。”
另一位劉先生補充道:“還有一事,香江對藥品監管比內地嚴格,尤其是西藥。咱們以中藥製劑為主,但想開啟市場,也得按他們的規矩來,申請牌照、做臨床測試,都需要時間和資金。”
方別沉吟片刻:“這些都在預料之中。咱們第一步先站穩腳跟,生產一批療效確切的常用藥,比如感冒清熱、消炎止痛的成藥,透過同仁堂的渠道試水。同時,可以借振華藥業的名義,與本地醫館、診所合作,提供中藥配方顆粒,這樣既能避開部分監管,也能快速鋪開市場。具體操作,婁叔您和兩位先生多費心。”
婁振華鄭重點頭:“明白。這些細節我們在香江也討論過,有了你的方向,我心裡更有底了。”
正事談得告一段落,譚雅麗這才笑著招呼:“好了好了,公事說完,該吃飯了。方別,今天說甚麼也得在家吃頓便飯,曉娥,快去廚房看看菜好了沒。”
婁曉娥應聲去了。
方別也沒推辭,起身幫著擺桌子。
席間,話題輕鬆了許多。婁振華說起香江見聞,市井繁華,洋行林立,但也感慨底層百姓生活不易。
方別靜靜聽著,偶爾問幾句細節,心裡對香江的現狀有了更清晰的把握。
晚飯後,方別與婁振華又回到書房,就著熱茶繼續詳談。婁振華將帶回來的樣品一一取出:幾盒包裝簡潔的中藥沖劑、一瓶外用跌打藥油,還有幾份印著繁體字的宣傳冊。
“這些是按你給的方子,在香江同仁堂的試驗車間小批次試製的。”婁振華拿起一盒感冒清熱沖劑,“請幾位老中醫和西醫朋友看過,都說配伍精當,劑型也方便。就是包裝上還得下功夫,香江人認牌子、重外觀。”
方別拆開一包沖劑,聞了聞氣味,又捻起一點嚐了嚐,點頭道:“藥味純正,溶解性也好。包裝的事,可以找本地設計公司,要簡潔大方,突出中藥傳承和現代工藝結合的特點。另外,說明書要用中英文雙語,符合當地法規。”
他放下衝劑,看向那瓶藥油:“這個跌打藥油,配方里加了冰片、薄荷腦,揮發快,滲透強,適合南方溼熱氣候引起的關節痠痛、肌肉勞損。可以先在碼頭工人、建築工友裡做試用,口碑傳開了,再推廣大眾市場。”
婁振華仔細記下,又道:“還有一事。我們在香江接觸了幾位南洋僑商,他們對中藥很感興趣,尤其是治療熱帶常見病的藥,比如防暑祛溼、防蚊驅蟲的。他們願意代理,但要求獨家供應,且包裝上要打他們的商標。”
方別略一思索:“可以合作,但不能完全讓出品牌。我們可以提供配方和半成品,由他們在當地分裝,但必須註明‘振華藥業原方’。這樣既借他們的渠道開啟南洋市場,又能保住我們的根本。具體條款,婁叔您把握,底線是配方保密和品牌露出。”
方別的話讓婁振華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配方保密和品牌露出......這條底線定得好。”婁振華緩緩點頭,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桌面,“那些南洋僑商,精明得很,既想借我們的藥開啟市場,又想把利潤大頭和名頭攥在自己手裡。不過,咱們的方子是根,他們想要貨,就得按咱們的規矩來。這事我會再派可靠的人去細談,務必把條款咬死。”
他頓了頓,從檔案堆底層又抽出一份略顯褶皺的電報紙,遞給方別:“差點忘了這個。這是離開香江前,透過特殊渠道收到的國內訊息。風聲似乎比之前更緊了些,雖然還沒明著刮到咱們這一層,但未雨綢繆總沒錯。你之前在香江佈局地產,這一步棋,現在看來,走得更對了。”
方別接過電報紙,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簡略卻含義隱晦的措辭,心中瞭然。
歷史的車輪正沿著既定的軌跡緩緩前行,某些徵兆已開始浮現。
“婁叔,咱們按原計劃進行就是。香江的攤子要鋪穩,內地的根也不能丟。醫院這邊,我還會繼續守著,該做的事一樣不少。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暫時還出不了大亂子,只是往後行事務必低調,比如外頭人叫出來的外號之類的,現在或許還沒甚麼問題,但到了緊要關頭,這或許剛剛就給了人一個理由。”
方別說的外號自然是婁振華流傳在外那婁半城的稱呼。
“我明白,這件事我會注意著。”婁振華點點頭,又頓了頓:“方別,有時候我真覺得,你像是能未卜先知。這一步一步,看似散亂,卻都踩在了點上。”
方別淡然一笑,沒有接過這個話頭,轉而問道:“婁叔,這趟回來,打算待多久?曉娥和伯母肯定盼著您多住些日子。”
“住不了幾天。”婁振華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些許歉疚,“香江那邊剛起步,千頭萬緒,離開久了我不放心。這次回來,一是跟你通個氣,把方向定死;二是看看家裡,安頓一下;三來,”他壓低了聲音,“也得跟樂副市長那邊通個氣,有些手續和未來的支援,需要他點頭。”
“爸那邊我去說。”方別介面道,“明天我就去找他。外匯和裝置引進的事,也需要他協調。您在家好好休息兩天,陪陪伯母和曉娥。”
婁振華再次點頭,忽的一拍腦門,朝著方別說道:“瞧我這記性,差點忘記一件大事。”
方別淡然一笑:“婁叔但講無妨。”
婁振華繼續說道:“這次去香江,拍買地皮,置辦藥廠,中間遇見諸多困難,有位姓霍的朋友出了許多力,幫了不少忙,臨行前我聽說他兒子身體抱恙,西醫看了不少卻沒甚麼效果,中醫治療有效卻難以根治,下個月他打算帶著兒子來一趟內地尋醫,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