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大章)診室安靜了片刻,元雅整理著手邊的病歷,抬頭看了眼方別:“你讓那位患者一年後再考慮孩子,既是給她希望,也是給她時間緩和家庭矛盾吧?”
方別點點頭,一邊在病歷本上寫下最後一筆:“嗯,她現在身心都虛,急著要孩子反而容易再次流產。給她一個明確的期限,她能安心調養,家裡人也多少能理解。治病不單是開藥,還得解心結。”
樂瑾若有所思,手上的筆轉了一圈:“姐夫,你之前說心腎不交,是不是很多失眠、多夢的病根都在這裡?”
方別還沒回答,診室門又被敲響了。一位五十來歲的大爺捂著肚子彎腰走進來,臉色發白:“大夫,我這肚子疼了兩天了,一陣一陣的,還拉稀......”
樂瑾連忙起身扶他坐下,元雅已經遞過一杯溫水。方別示意大爺伸手,指尖搭上腕脈,脈象滑數,舌苔黃膩。
“吃了甚麼不乾淨的東西嗎?”方別問。
“昨兒晚上在廠裡食堂吃的炒白菜,還有倆窩頭,”大爺皺著眉,“回家沒多久就開始疼,跑了好幾趟廁所了。”
方別一邊寫處方,一邊對樂瑾說:“你看,這又是另一類病——溼熱內蘊,腸胃不和。和剛才那位女同志的虛證完全不同,得清熱燥溼、調和腸胃。”
他筆下很快開出葛根芩連湯加減的方子,遞給大爺,“先去拿藥,這兩天飲食清淡,喝點粥養養胃。”
大爺道了謝,捂著肚子慢慢出去了。
稍一得空,元雅來到了方別問診桌前:“你剛才說的那心腎不交,我琢磨著,是不是很多女同志的毛病,都跟情志、家庭這些有關?像剛才那位,要是家裡人多體諒些,說不定不至於拖成這樣。”
方別點點頭,“情志致病,在女同志身上尤其明顯。中醫講‘女子以肝為先天’,肝主疏洩,調暢氣機。家裡事不順心,肝氣鬱結,久了就化火傷陰。再加上生育損傷腎精,腎水不足,壓不住心火,心腎不交,各種症狀就都來了。”
樂瑾忍不住插話:“那……要是家裡人不體諒,這病就治不好嗎?”
“治得好,但費勁。”方別轉回身,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藥能補肝腎、清心火,可心裡的疙瘩不解開,肝氣一直鬱著,藥效也打折扣。所以我才跟她說一年後再要孩子——給她個盼頭,也讓家裡有個緩衝。有時候,治病得連帶著治‘環境’。”
正說著,診室門又被推開。一個年輕女同志扶著位老太太慢慢走進來。老太太約莫七十來歲,頭髮花白,走路顫巍巍的,嘴裡不住地念叨:“頭暈……天旋地轉的……”
樂瑾趕忙上前攙扶老太太坐下。元雅已經遞過一杯溫水:“大娘,您慢慢說,哪兒不舒服?”
老太太接過水杯,手抖得厲害,水灑出來些:“就這兩天,頭暈得厲害,看東西都在轉……還噁心,不想吃飯,耳朵裡嗡嗡響。”
方別示意她伸手,三指搭上腕脈。脈象弦細,如按琴絃,卻又力道不足。再看舌苔,舌質偏紅,舌苔薄白而幹。
“平時睡眠怎麼樣?”方別問。
“睡不好,多夢,容易醒。”老太太嘆氣,“人老了,渾身都是毛病。”
扶著她的年輕女同志補充道:“我媽血壓一直有點高,這兩天可能累了,頭暈得更厲害。昨天在院裡曬被子,差點摔著。”
方別點點頭,在病歷上記錄:老年女性,頭暈目眩,伴耳鳴、噁心、納差、失眠多夢,素有高血壓病史,脈弦細,舌紅苔薄幹。
“大娘,您這是肝腎陰虛,肝陽上亢。”方別放下筆,語氣溫和,“年紀大了,肝腎精血自然不足,陰液虧虛,壓不住肝陽,肝陽就往頭上衝,所以頭暈、耳鳴。陰血不足,心神失養,就睡不好、多夢。”
老太太似懂非懂:“那……能治嗎?”
“能治。”方別提筆開方,“給您用滋腎平肝、潛陽安神的法子。把肝腎陰液補足了,肝陽自然降下來,頭暈就好了,睡眠也能改善。”
天麻12克,鉤藤15克(後下),石決明24克(先煎),熟地18克,山萸肉12克,枸杞子12克,白芍15克,茯苓12克,夜交藤30克,丹參12克,甘草6克。
方中熟地、山萸肉、枸杞子滋補腎陰,填補精血。
白芍養血柔肝,斂陰潛陽;天麻、鉤藤平抑肝陽,息風止眩。
石決明質重潛降,專引上亢之肝陽下行。
茯苓健脾寧心,助運化以生陰血。
夜交藤養心安神,改善睡眠。
丹參活血通絡,防陰虛血瘀;甘草調和諸藥。
“先抓七副,每天一劑,水煎服。”方別把藥方遞給年輕女同志,“服藥期間讓大娘多休息,別累著,飲食清淡些,別吃太鹹。”
年輕女同志連連道謝,扶著老太太慢慢出去了。
樂瑾看著病歷,若有所思:“姐夫,這老太太的病,跟剛才那位女同志的夢交,雖然症狀不同,但根子上都有肝腎陰虛?”
“對。”方別讚許地點頭,“中醫治病,講究辨證求本。剛才那位是腎精虧虛導致心腎不交,這位是肝腎陰虛導致肝陽上亢。病機不同,治法也不同,但都離不開‘陰液不足’這個根本。尤其是老年人和多次生育損傷的婦女,陰血易虧,各種毛病就容易找上門。”
元雅整理著處方箋,接話道:“所以你看,方別開藥,從來不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補肝腎、養陰血、調情志,這幾條線拎清了,很多雜病都能理順。”
方別看了下後面沒別的病人,又看了眼眼手腕上的手錶,快十二點了。
“上午差不多了。”他合上病歷本,“樂瑾,把今天的病歷歸檔就可以去吃飯了。”
說罷,方別又轉頭看向元雅。
“師姐,咱倆去住院部轉一圈。”
樂瑾應了聲“好的姐夫”,便開始著手整理桌面上散落的病歷本和處方箋。
元雅則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
現在不是查房的時候,方別叫她去住院部,自然是叫上陳妙妙和林勝男一塊兒解決午飯。
兩人下樓穿過門診大廳,路上,元雅想起上午那位夢交的女患者,忍不住又提了一嘴:“方別,你覺著……那女同志家裡,真能因為她那句話就改變態度?”
難說。”方別看穿元雅的心事,緩緩說道:“但給她一個確定的期限,至少能讓她自己心裡有個光亮,回去說話也有底氣。看病救人,有時候救的是當下,有時候,是給指條能走下去的路。”
元雅點點頭,沒再多問,兩人一路上了住院部,來到林勝男的值班室門口,還沒敲門,便聽見陳妙妙清脆的笑聲。
方別推門進去,正看見見林勝男坐在值班室桌邊寫記錄,陳妙妙趴在她對面的長椅上,晃著兩條腿,翻著本連環畫。
聽見動靜,陳妙妙一骨碌爬起來:“師叔!媽!可以吃飯了?”
“就惦記著吃。”元雅笑著搖搖頭,看向林勝男,“勝男,手頭的活忙完了嗎?一塊兒去食堂?”
林勝男放下筆,伸了個懶腰:“剛好弄完。走吧,再晚點好菜該讓人打光了。”
四人出了住院部,往食堂方向走。
陳妙妙蹦蹦跳跳走在最前頭,一會兒問方別中午有沒有紅燒肉,一會兒又湊到林勝男身邊嘰嘰喳喳說著連環畫裡的故事。
食堂里人聲鼎沸,已經排起了隊,視窗飄出飯菜的香味。
別讓林勝男帶著陳妙妙先找位置坐下,自己和元雅去排隊打飯。
隊伍緩慢向前挪動,排隊的人見著是方別來了,都在招呼著方別直接去前面打飯,不用排隊。
方別這點時間還是等得起的,不至於在這種小事上行使特權。
雖然他自認不見得多麼高尚,甚至對待一些問題還有些小心眼,就如聾老太,易中海......
但打個飯,完全沒必要做插隊這種降低素質的事情。
一一婉拒之後,隊伍又往前走了幾步。
美食的誘惑遠比想象中更大,也許還有醫院風氣的緣故,眾人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飯菜本身。
“嚯,何師傅,幾天沒見著您了,今兒總算是能吃上您做的菜了。”
有人附和道:“就是,前兩天從軋鋼廠那邊借調過來的廚子,手藝根本和您沒法比。”
又有人接過話茬:“話也不能這樣說,昨軋鋼廠食堂副主任何雨柱親自過來做的飯菜還是挺不錯的。”
另一人緊隨其後說道:“這倒是沒說錯,也就是咱們方院長有這個面子,能請動何主任過來。”
“你們不知道了吧?”先前說話中的一人微微頷首:“這何主任就是咱們何師傅的親兒子,何師傅有這麼好的手藝,教出來的兒子自然也不差。”
聽著眾人的誇讚,何大清倒是臉色淡然,只是笑著擺手,回應一句“大傢伙言重了。”
前兩天,先是許大茂的婚宴,接著又是周守誠的婚宴。
何大清沒帶歇息,連著忙活了兩天。
第一天的時候,傻柱作為發小,不管怎麼說,參加許大茂的婚宴那是必須到場。
所以第一天從軋鋼廠安排了一個廚師到這邊出的公差。
至於第二天,傻柱雖說跟方別交好,但其實和周守誠鄭敏不熟,所以沒去參加婚禮,而是乾脆來醫院食堂這邊露了一手。
從前醫院還沒從軋鋼廠獨立出來時,院裡的哪一個醫護沒吃過傻柱炒的菜。
儘管傻柱做菜手藝不差,但凡事就怕對比。
貨比貨得扔,人比人得死。
更何況傻柱現在離何大清的廚藝,還有一段距離,自然也就得到了這樣的評價。
很快便排到了方別,何大清一看是方別,熱情的打起了招呼:“方院長今兒吃點啥?”
方別掃了一眼,今天攏共一葷兩素,一道土豆紅燒肉,一道醋溜白菜,最後還有一道炒洋蔥。
至於主食,大部分是粗糧窩頭,少部分米飯和饅頭。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這飯菜可口的同時倒也算的上營養均衡。
“一葷兩素全要,打四份,米飯也是。”
方別遞上飯盒和錢票,元雅倒是沒爭搶。
她整個人都交給方別了,就連女兒都向方別這個冤家表明心意,吃他頓飯怎麼了?應該的!
方別背對著元雅,哪裡知道她這會兒在想甚麼。
趁著何大清打飯的功夫,方別關心道:“何叔,這兩天忙活壞了吧?”
何大清笑了笑:“累是累了點,但辦的都是喜事,再累都值得。”
說話的功夫,何大清手腳麻利地打好四份飯菜,每份紅燒肉都多舀了半勺,笑呵呵地遞出來:“方院長,您端好。”
方別道了聲謝,和元雅各端兩個飯盒,轉身往林勝男和陳妙妙坐的角落走去。
陳妙妙早就等不及了,眼巴巴地盯著越來越近的紅燒肉,小聲嘀咕:“可算來了......”
四人剛坐下,元雅便夾了塊紅燒肉放到陳妙妙碗裡:“慢點吃,別噎著。”
陳妙妙“嗯”了一聲,埋頭扒飯,腮幫子塞得鼓鼓的。
林勝男笑著搖頭,“多吃點菜,光吃肉不行。”話雖這麼說,但林勝男卻動筷子將自己飯盒裡的肉夾到了陳妙妙飯盒中。
陳妙妙看著碗裡又多出來的紅燒肉,眼睛彎成了月牙,含糊不清地說:“謝謝林姨!”
林勝男笑著搖頭,接著才端起自己的飯盒,夾了一筷子醋溜白菜。白菜炒得脆嫩,酸香開胃,就著米飯,倒也下飯。
元雅吃了幾口,卻忽地抬頭在食堂內掃視了一圈。
“誒,怎麼沒看見樂瑾,剛咱們出來之前,你不是讓他收拾下就過來吃飯,怎麼到這會兒還沒看見人?”
要不說元雅心思細膩,都能想到這茬。
方別倒是一點兒也不擔心,樂瑾雖是他小舅子,但這麼大個人,還能把自己餓著不成?
“剛才我們下樓的時候,大廳已經沒掛號的病人了,樂瑾估計早就忙活完了,說不準是趁著中午吃飯的時間,跑去找周曉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