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個剛冒出來的夢,還沒醒,就被釘在這兒了。
再看他們幾個——光膀子、赤腳、身上全是樹汁和泥巴,頭髮亂得像鳥窩,活脫脫一窩剛從土裡刨出來的野人。
難道是這林子養的精靈?還是甚麼見不得光的靈體?普通人壓根看不見他們。可阮晨光看得見——因為他腦子裡有個系統,天天滴滴滴提醒他:“目標:調節土壤酸鹼度,完成度0%。”
“行了,別嘮了。”阮晨光心裡嘀咕,“說再多也改不了現在這局面。”
大夥兒心裡都一樣:走不掉,留不穩,天快黑了,連個能睡的安穩地兒都沒有。
他累得不行,往地上一癱,胳膊一抬,閉眼就睡。
“你就在這兒睡?”旁邊有人問。
“不睡這兒,你讓我上哪?”阮晨光眼睛都沒睜,“明天還有正事。”
沒人接話。這地方,毒蛇能咬人沒聲響,草裡藏著的刺藤能纏斷腳筋。他們知道。可阮晨光像壓根不怕:“我早有準備。”
他們不懂,他不是莽,是真有底牌。他身上那瓶綠油油的液體,不是啥飲料,是能翻天的藥。
他們看著他躺下,想勸,張了張嘴,又閉了。勸了也沒用。
阮晨光突然開口:“你們……要不就別走了?今晚就留這,我弄點東西,把這片地給改了。”
“改地?”有人愣住,“那這林子……還剩啥?”
阮晨光閉著眼,聲音輕得像風:“林子會變。不是沒了,是不一樣了。”
他心裡悶得慌。
這林子養了他們。他們活著,是因為林子還活著。可這林子,已經被化肥和酸雨醃透了。再不救,就真死了。他來,不是為毀,是為救。
可救了,他們呢?
這群人,是林子的影子,是它的喘息,是它長出的人形。林子沒了,他們還能剩啥?煙?風?連灰都留不下。
他不想讓他們消失。
但他更不想看著這林子爛成一灘泥。
“你們別怕,”他低聲說,“我不會讓你們白活一場。”
沒人說話。可幾個腦袋,都點了。
他們懂。
不是不心疼,是沒得選。
阮晨光知道,那瓶營養液灑下去,這片地的酸鹼度會變。土壤會活,樹根會伸,草會瘋長——但代價,是他們這些“存在”,會像朝露,見光就散。
他抬手,輕輕擰開瓶蓋。
液體一滴,滑落進泥土。
月光下,空氣裡,彷彿有誰輕嘆了一聲。
“做你想做的吧。”有個聲音說,不像是人發出來的,倒像風吹過樹葉,“我們知道……我們都明白。”
阮晨光沒答,眼眶有點燙。
他抬頭看天,星星亮得不像話。
“明早,”他輕聲說,“咱們一起看看,新長出來的是啥。”
“你真覺得這地方就這麼好對付?”阮晨光嗓音發啞,心裡像壓了塊石頭,“你想改它,先得改了你自己——別再被人情絆住腿了。”
他早該閉嘴的。要是知道會弄成這樣,他根本不會開口說半個字。現在話都說出去了,潑出去的水,想收也收不回來。沒人給他退路,連個緩口氣的機會都沒有。
那幫人真狠啊。明知道他下不了手,還硬逼他往坑裡跳。他們心裡壓根沒想過,他夜裡會不會睡不著?會不會半夜驚醒,一睜眼就想到今天的事?
他把那幾瓶營養液輕輕放下,沒再吭聲。不是認命,是記起來了——他來這兒幹嘛的?不是當好人,不是講情面,是來換土的。
連這點都忘了,還耗甚麼時間?熬下去,不就是拿命填空?
“別人咋想我不管,”他抬頭,聲音低但穩,“咱既然站這兒了,就別回頭瞅後路。”
沒人真信會後悔。他們各有各的主意,各懷各的心眼。他?他沒資格後悔。現在這個死結,才是真要命的。
他們盯著他,眼裡全是懵。壓根不知道他乾的這事兒,是在撬地根。
阮晨光清楚,他們腦子裡肯定轉著各種猜忌。可他沒得選。初心就這四個字:改土。別的都是廢話。
“我可能對不起你們,但我非得把這地改過來不可。你們怎麼看,我不在乎。這事,我幹定了。”
那幾人點點頭,沒驚沒乍的,像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幹。這不正常嗎?在這鬼地方,不硬扛,還等啥?
事兒沒爛到不能救,哪怕開頭跑偏了,也總有法子掰回來。
“咱目標一樣,別磨嘰了。眼下這事兒,能解決就別扯沒用的。”
夜裡,月光像被誰掐滅了,可地面上,那幾小片被澆過的土,突然泛出金燦燦的光。
阮晨光一愣——這玩意兒他從沒見過。
但立馬反應過來:是養分。是系統給的定製配方。哪塊地缺啥,它就補啥,範圍一設定,精準得像開了掛。
這操作,正常人做夢都不敢想。但眼下,它真就發生了。
他早該知道——他們要的,從來不是同一件事。他要活土,他們要安穩。一句話說岔,心裡就憋出火。
“各走各的路,何必非掰一個理?”他低聲說。
有些事,壓根不在他們能管的圈子裡。
他懂,這群人想法多得能摞成山。多說無益。眼下這局勢,連喘氣都怕踩雷。
知道後果又怎樣?改不了,動不得,這爛攤子,不是三句話就能抹平的。
沒人再開口了。空氣像凍住了。
系統剛完成掃描,資料一出來,阮晨光就知道:光靠幾瓶液體想救這片地?純屬做夢。
但他沒指望一勞永逸。他只做該做的,盡人事,聽天命。
“我知道這事聽起來像胡扯,可我沒撒謊——現實就是現實,別拿幻想當救命稻草。”
他們能聽懂。不然早罵街了,哪會站這兒乾瞪眼?
這不是尋常人能擺平的局。往下怎麼走,得一塊兒盤。
“我說過多少遍了?”他嗓音沉下去,“先把手頭這關過了,別的往後排。”
跟系統確認完最後的指令,他轉身,動作乾脆利落。這事壓根不是靠等能解決的。再拖,地就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