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轉念一想,他也明白了。
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身走向原先的哨位。
夜還深,不能鬆懈。
尤其是,他親眼看著一個人,從自己眼皮底下把孩子劫走。
他心裡像壓了塊石頭。
要是早警覺點,是不是就能攔住?
可惜,後悔沒用。
他只能死守營地,連只耗子都別想鑽進來。
阮晨光也站到邊上,神色凝重。
他更自責。
那天夜裡,他明明察覺到一絲異常——風裡有點不對勁,草叢晃得不自然……
可他懶得多看一眼。
就這一眼的疏忽,換來了艾達的消失。
他拳頭攥得發白。
“小甲,上天,巡林子。
發現任何動靜,立刻喊我。”他低聲吩咐。
小甲是隻鷹,能在高空盤旋整夜,視野無遮無擋。
它一聲不吭,振翅衝進墨黑的天幕。
時間像被凍住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阮晨光沒閉眼,他用意識掃過每一寸土地。
比眼睛更穩,比耳朵更靈。
整整半宿,風沒異動,蟲鳴如常,連帳篷裡都安靜得過分。
盧克?沒動靜。
真睡了?
這不對。
阮晨光太瞭解他了——這人為了家人,連命都敢掀。
艾達被帶走,他能安安穩穩躺著?
除非——他知道自己被人盯著。
他猛地朝貝爾的方向看去。
那一眼,他瞳孔縮了一下。
不對勁。
貝爾的氣機,斷了。
他沒多想,拔腿就衝向盧克的帳篷。
雪峰族長被他這動作驚得一愣——這傢伙怎麼突然發瘋了?
他緊隨其後。
一掀帳篷簾——
地上躺著個假人,穿的是貝爾的衣服。
再往裡看——
另一個假人,穿著盧克的外套。
床鋪上,盧克的妻子躺著,呼吸平緩,可胸口起伏太輕,太均勻。
不是睡著。
是被迷暈了。
阮晨光閉了閉眼,長長嘆了一口氣。
“到底咋回事?”雪峰族長腦子徹底亂了。
“貝爾和盧克,怎麼都變成紙人了?”
他目光轉向阮晨光,等答案。
阮晨光沒說話。
只是盯著那兩個假人,嘴角抽了抽。
然後,他輕聲說:
“他們早就走了。”
阮晨光咧了咧嘴,苦笑:“八成沒錯,他們倆已經進林子了。”
“啥?!”雪峰族長一下炸了,“他倆?!怎麼就進去了?!”
“不過有貝爾公爵在,盧克性命無憂。”阮晨光語氣輕了點,眼神倒是挺穩,“那老東西,帶人進林子,肯定有譜。”
他心裡清楚,貝爾不是那種莽撞的愣頭青。
進這鬼地方,沒點準備能活?多半早把逃生路都摸熟了。
至於能不能碰上火獅獸——阮晨光搖頭,那真不好說。
林子深著呢,連鳥都飛不出三圈就迷路。
他順手在貝爾留下的假人身上翻了翻,指尖一捻,竟從袖口裡摳出一瓣冰晶似的花蕊。
“……我裂了。”他瞪著那玩意兒,差點沒笑出聲。
這老狐狸,早就安排好了。
連寒霜寶蕊都提前塞這兒了,明擺著:人我送進去了,東西你幫我帶回去,阿布索倫那兒等著呢。
雪峰族長皺得眉毛都快擠到一塊兒去了,一臉寫著“我心慌”。
阮晨光拍了他肩膀:“別瞎愁,那老頭兒活著比你我都精。
上次咱倆一塊兒在林子裡,他連哪條藤蔓會咬人、哪塊地會陷腳,全背得跟家譜一樣。”
“那咱們現在咋辦?”族長嚥了口唾沫,“進去找?”
阮晨光搖頭:“帶你們全族進那鬼地方?嫌命長?”他壓低了聲,“萬一碰上幾條變異藤,或者一群埋伏的野獸,整個部落瞬間蒸發,連骨灰都剩不下。”
他不是聖母,也不想當烈士。
可不進去……總不能幹等著?
他盯著族長,忽然開口:“回諾頓瑪爾。”
族長一愣,隨即明白了。
不是放棄,是保命。
雪峰族的人,不是炮灰,是他的根。
“那……咱們先在這兒喘口氣?”族長試探著,“等風頭過了再走?要是真有人追來,大不了往林子裡鑽。”
阮晨光剛要回絕——
腦海裡猛地一跳。
小甲的資訊來了。
他眼神驟變,抬頭,嗓音直接拔高:“全集合!馬上上飛船!極冰部落的人,追上來了!”
“啥?!”族長驚得後退半步,“他們咋知道咱在這兒?!”
阮晨光冷哼:“咱一路沒藏腳印,沒避風頭。
林子外頭有人眼線,訊息早 leak出去了。”
不用多廢話,族長立馬吼起來:“所有人!上飛船!快!”
一瞬之間,整個部落炸了鍋。
有人尖叫,有人抱孩子狂跑,但沒人亂竄。
都是經歷過飛船逃難的人,慌歸慌,規矩還在。
林子邊緣,幾十號人影正狂奔而來,蹄聲如雷,雪塵翻飛。
領頭的倆,一個是賈森,一個是莫林。
賈森咧著嘴,像啃了塊蜜糖,心情好得能哼小曲兒。
“雪峰那群慫包,跑得跟烏龜似的。”他冷笑,“等我逮著他們,寒霜寶蕊到手,族長一高興,老子直接升長老!”
他不過是個半神,在極冰部落排不上號。
十來個半神,人人有背景,有家室,誰拿他當盤菜?
他靠的是血。
殺人殺出來的名聲。
這次要是拿下寒霜寶蕊,他就能在族裡橫著走,誰見了都得點頭!
旁邊的莫林卻繃著臉,一聲不吭。
他腦子裡全是剛才那片廢墟——整個小部落,老弱婦孺,全躺在雪地裡,血把冰都染紅了。
他問:“你不覺得……有點過分嗎?”
賈森斜了他一眼,像看個傻子:“過甚麼分?任務就是任務。
他們不交寶物,就得死。
這規矩,你爹沒教你?”
莫林沉默了半晌,聲音輕得像風:“那群孩子……才六七歲。”
“噗——”賈森直接笑出聲,“你還當他們是羊羔呢?等你親眼看見極冰部落怎麼把敵人整個族連根拔了,你才曉得甚麼叫‘活人別廢話’。”
莫林沒再開口,只是盯著腳下凍得發黑的血漬,手指發緊。
賈森瞥他,心裡搖頭:天真爛漫的溫室苗子。
沒見過真刀見血,難怪說話跟唸經似的。
——林子外,雪峰族的飛船轟然啟動,引擎低吼,塵雪飛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