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後,聽筒裡終於再次響起王文德深深的嘆息聲。
“洋洋啊,爺爺沒怪你……”王文德緩了一下才繼續說道,“胳膊是擰不過大腿的,原本我跟你奶奶也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只是苦了那兩個小傢伙。既然你說了這話,我跟你奶奶死也瞑目了……”
“爺爺——!”汪洋急忙喊了聲,心臟開始撲撲直跳,感覺脖子上的寒毛都立了起來。
“好了好了,趕緊去把彤彤接回來,這丫頭倔得很,現在估計不知道把自己折磨成甚麼樣了,我跟你奶奶給她打電話,一個字都不敢提……”
“放心吧,爺爺,您跟奶奶照顧好身體,等我把彤彤帶回來,第一時間回去看你們。”
聽到王文德的語氣舒緩了些,汪洋僵著的手才慢慢放鬆,可額頭上還是出了一層冷汗。
“別忘了帶著那兩個小傢伙,我們可想得緊呢。”
王文德音調終於有微微的上揚。
說完就掛了電話。
汪洋猛地鬆了口氣,然後走到旁邊的休息椅上無力地坐下,感覺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般。
剛剛接電話的時候,聽王文德的語氣有種生無可戀的感覺。
差一點就以為這兩位老人……
呸呸呸,汪洋連呸三聲,擰成小疙瘩似的眉頭終於慢慢舒展開。
又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汪洋站起身往別墅裡走去。
回到客廳時,正好遇到從醫療中心出來的童昭陽。
老爺子手裡拿著一份材料,見他疑惑地望著自己手裡的東西,開口道:“剛跟他們商量的新的訓練計劃。”
童昭陽敲了敲手裡的檔案。
“哦哦。”汪洋急忙點頭。
然後就跟跟屁蟲一般,跟在童昭陽身後。
來到房間時,陳曦正坐在電腦前,不知道在做甚麼。
“先停一停。”
童昭陽對著旁邊的治療師擺擺手,然後笑眯眯地走到陳曦面前。
汪洋放輕腳步跟在後面。
陳曦先是看了他一眼,急忙躲開,這才好奇地抬頭望向童昭陽。
“容容啊,既然你要去找彤彤,可能要吃不少的苦,你怕不怕?”
童昭陽在陳曦身邊慢慢蹲下,然後揚起手裡的檔案。
遲緩幾秒後,陳曦的頭開始有力的擺動。
“既然你不怕吃苦,咱們就加大訓練量,確保你上飛機之前身體的各項指標處在最優狀態,你看行不行?”
兩秒鐘後,陳曦的頭開始上下點動。
“其實你完全可以不吃這份苦的,以你現在這個狀態,坐飛機會很難受,甚至可能再次陷入昏迷狀態……”童昭陽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語氣也變得嚴肅而認真,他並沒有著急起身,而是深深的看著陳曦,“爺爺再問你一句,你確定要吃這個苦嗎?”
這次陳曦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而是用手指指著自己的胸口慢慢抬起,然後指向東方。
她的眼睛緊緊鎖著童昭陽的臉,睫毛甚至都沒有眨動。
不知為何,看到陳曦的動作,汪洋心忽然顫了一下,手指用力的在掌心掐了下,然後急忙移開目光。
如果可以,他當然不願意讓她去冒這個險,那百分之五的機率會是甚麼,他不知道……
機率只要存在,就有發生的可能,如果可以,自然要將機率降到零。
可是他卻不能……
林妍的話依然迴響在耳邊,那對彤彤不公平。
如此便只能假裝無事不知道……
唇邊忽然閃過一抹淡淡的苦澀,汪洋側頭望向窗外。
這時,童昭陽已經站起身,把手上的檔案交到了康復治療師手中,面色嚴肅地說道:“從今天開始執行這一階段的訓練計劃,強度有點高,但依然要以他的身體為準……”
說完便用鼓勵的眼神看向陳曦,然後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房間。
……
清晨陳曦準時醒來。
汪洋第一時間抱著臉盆走到床邊,擰乾毛巾,開始輕輕地給她擦臉。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之後,陳曦似乎已經適應了這種接觸,臉蛋沒有那麼紅了,偶爾還會抬頭看他一眼。
比起先前躲躲閃閃的目光,這會兒倒是平靜很多,而且時不時還會瞪他一下。
只不過跟他的接觸也只限於給她擦擦臉而已。
也不知道是為甚麼,這丫頭都不讓他給擦手。
擦完臉之後就跟他沒關係了,護士很快把毛巾接過去,開始細細地為她擦拭脖頸、手臂……
然後便開始了一天的訓練。
先是二十分鐘的床上被動拉伸和呼吸訓練,然後轉移到零重力,在中臺上穿好外骨骼,開始行走。
雖然她已經能夠獨立扶著牆走兩步,可是依然需要糾正步態。
而這期間,他只能在一邊幹看著,幫不上任何忙。
偶爾陳曦會讓他先離開,可是即便是走到房間外面,他依然站在玻璃隔斷後,悄悄地看著。
這丫頭的恢復速度直接決定著能否早日啟程。
步態行走訓練結束後,陳曦開始休息,營養師遞上一杯淺綠色的液體。
五分鐘之後,又轉到了另一個房間,接著是精細動作訓練。
然後便進入認知治療區……
她像是一名參加快樂向前衝的參賽選手一般,經過一個又一個區域,闖過一關又一關,甚至沒有完整的午休,僅僅只是休息固定的時間之後,就開啟下一項訓練。
起初,汪洋心裡並沒有甚麼感覺,只是想更快一點,經常是給這丫頭擦完臉之後,看一小會兒,就匆匆離開了。
可後來看到女孩那佈滿汗水的臉頰,以及望向前方的執著眼神,心裡忽然有種軟軟的、心疼的感覺。
於是再後來,他就靜靜地站在房間外面,眼睛注視著坐在椅子上咬牙堅持的女孩,然後在她滿頭大汗的時候,走進房間,拿起架子上的毛巾,給她擦去額頭上的汗水。
每當這時,陳曦的眼睛都變得亮亮的,眼底的那抹疲勞,似乎也跟著慢慢消散。
越是這樣,他卻越心疼,經常勸她休息休息,可是這丫頭就壓根跟聽不懂一樣,甚至偶爾還會自己延長訓練時間,雖然這樣的行為是被嚴格禁止的。
轉眼已經是臘月初五,汪洋站在陳曦房間門口,眼神著急地望著醫療中心方向。
今天是童昭陽對陳曦身體進行全面評估的最後一次。
原本只是定了一週的訓練時間,硬是拖成了半個月。
汪洋緊攥著雙手不停地來回踱步,這已經是他最後的耐心了。
之前已經跟母親、跟爺爺奶奶承諾儘快把媳婦帶回來,可現在竟然又是半個月。
不知走了多少步,醫療中心的門終於被推開。
童昭陽臉上並沒有甚麼喜色,嘴唇緊緊地抿著,光禿禿的眉頭有點向下耷拉。
“童爺爺,要不我自己……”無奈地嘆了口氣,汪洋忍不住上前開口。
“等不及了是吧?明天起飛。”
童昭陽的嘴角微微上揚,不過很快又重新壓下去。
“對你來說可能是好事,畢竟好久沒有見到媳婦了,可是對我來說考驗馬上就要開始咯,我的一世英名可就壓在這上面了。”
童昭陽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汪洋張了張嘴,抬頭望向童昭陽,想說些甚麼安慰的話,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說話間,已經跟著童昭陽走到陳曦房間門口。
老爺子伸手按在門把手上,吃一瞬間,然後才推門走進去。
陳曦正坐在椅子上,小口地喝著那淺綠色的營養液,見老爺子進來,便對著他咧了下嘴角。
“恭喜容容啊,你的身體各項指標現在趨近於完美,所以我們決定明天啟程。”
陳曦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