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貴，某希望小學剛建起的嶄新校園。
陳曦正站在會堂門口，彎著嘴角，靜靜的看著裡面忙碌的人群。
明天就是六一兒童節，所有人臉上都是喜氣洋洋的，這應該是他們第一次像模像樣的過六一。
風裹著五月末的梔子花香鑽進來，把她手中的拉花吹地晃了晃。
微微舒了口氣，陳曦低下頭。
重新撕開手中的拉花袋子，很快就有人從她手中接了過去。
雖然校長已經過來勸過，不用她親自動手。
不過她還是覺得這樣的氛圍能讓心舒服一點，尤其是在看到會場裡幾個帶紅領巾的小朋友臉上的笑容時，心中莫名的輕鬆。
嘴角微微牽了下，陳曦收回目光蹲下身，正準備拿起另一個包裝袋，忽然感覺到有人在拉自己的衣角。
“大姐姐，這個花環送給你，戴在頭上很漂亮的……”
兩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仰著黑乎乎的小臉，手裡舉著一個用野花編織的花環，軟乎乎的聲音，似乎還裹著奶味。
陳曦愣了一下，看到女孩高舉的小手之後，嘴角的弧度瞬間擴大。
“謝謝你呀。”
把花環戴到頭上，抬手溫柔地在女孩小腦袋上摸了一下，陳曦愣了一瞬。
似乎只有看到孩子們童真的笑臉時，心中那股淡淡的憂鬱才會消失。
“不客氣的大姐姐，謝謝你們給我們蓋教室……”
陳曦正想擺手，目光忽然定格在女孩的手腕上。
那裡有一串用白色小花編的手鍊，花瓣細小，像極了鈴蘭……
小時候花園裡的鈴蘭花……
指節猛地攥緊，呼吸頓了半拍，時間嗡的一下回到老城區花園——陽光曬得草坪發燙，她和王語彤穿著蓬蓬裙，裙襬沾著草屑，園丁剛修剪完鈴蘭，她們就抓了一把蹲在地上編。
雖然記憶並不是那麼的清晰，可指尖彷彿還能摸到當年草坪的燙意、鈴蘭花瓣的軟……
心依然有種被扯著的鈍痛。
那時的她沒有甚麼耐心，編到一半把鈴蘭扯得稀爛，然後往王語彤身上扔。
反倒王語彤是特別有耐心，好不容易編了一個手環，還給了她。
當時她眉眼彎彎的，好像還說“就憑你送我的這個手環，我們就是一輩子的好朋友……”
“那我再給你編一個……”
然後的結果就是王語彤也沒了耐心，花園被搞得一團糟……
陳曦指尖從女孩發頂慢慢收回，指節微微發緊，眼底的光一點點沉下去。
如今那串沾著草汁的手鍊早已化為塵土，而好姐妹也要結婚了……
她卻因為不敢面對這份幸福，躲到這千里之外的雲貴。
嘴角浮起淡淡的苦澀，就在這時頭上的花環忽然從髮間滑下，陳曦下意識伸手接住，慢慢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大姐姐，你好像有點不開心呀，是不喜歡我們做的花環嗎？”
兩個女孩清澈的眼眸中帶著明顯的不安。
陳曦急忙擺手，重新彎起嘴角，慢慢蹲下身。
“不是的，你們做的花環，我很喜歡，姐姐只是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
陳曦頓了頓，向著遠處看了一眼，喉結輕輕滾了一下，鼻尖的酸澀順著鼻腔漫到眼眶，連呼吸都輕了半拍。
“你們是好朋友嗎？看你們倆天天在一起玩呀。”陳曦回頭問。
“對呀對呀，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其中一個小女孩頭點得跟雞啄米似的，“我們天天一起上山挖草藥，一起抓蝴蝶。”
“我們還一起唱歌，她還抄我的作業……”另一個女孩同樣點頭，“不過有時候我也抄他的。”
陳曦嘴角忍不住彎了起來。
可是笑著笑著，眼眶裡的熱意漫出來，她忙偏過頭，指尖在眼角飛快蹭了蹭，指腹沾到溼意的瞬間，心臟莫名發緊。
“那你們會一直在一起嗎？”
陳曦慢慢收起笑容，既是在問面前的兩個小朋友，似乎也是在問自己。
“會呀，我媽說好朋友要一輩子在一起的。”
說著，女孩的小手已經牽住另一個女孩的手。
看著她們交握的小手，喉結又滾了一下，眼底閃過一抹愧疚。
陳曦抿抿唇深吸一口氣，起身走到桌子旁，從包包裡拿出一把五顏六色的巧克力。
“謝謝你們的花環，姐姐很喜歡，快去玩吧，明天會有更多的糖果哦~”
再一次在兩個小女孩小腦袋上拍了拍。
“謝謝姐姐……”
本以為兩個小姑娘會直接拿著糖果就跑，可接下來的一幕，卻讓她有種刺痛的感覺。
“我看你的是甚麼顏色的？這個紅色的給你吧，你喜歡紅色。”
“那這個紫色的給你……”
兩個女孩蹲在地上開始分糖果。
一個把紅色糖推過去，一個把紫色糖遞過來，指尖碰在一起時，還笑著蹭了蹭。
盯著兩人蹭在一起的指尖，暖意混著酸楚漫上來，忽然想起小時候過年，王語彤也是這樣攥著她的手，偷偷給她塞糖果。
視線瞬間變得模糊，陳曦猛地抬起手，在眼角擦拭一下，然後慢慢的在兩個女孩身旁蹲下。
“你們都記得彼此喜歡甚麼嗎？”
兩個女孩同時點頭。
“她喜歡紅色，綠色。”
“她喜歡紫色，還有粉色。”
“我們都喜歡黃色。”前一個女孩又補了一句。
陳曦低下頭，悄悄吸了口氣。
“那如果這樣，你們怎麼分？”
抬手從糖果堆中唯二的兩塊黃色包裝的巧克力中拿出一塊，陳曦靜靜地看著兩個女孩，眼中閃著深邃的光。
然而，想象中的兩個女孩起爭執的場景並沒有出現。
其中一個女孩對另一個女孩說，“這次給你，等下次再給我好不好？”
“好啊~謝謝姐姐~”
另一個女孩喜笑顏開。
陳曦的心臟像被輕輕撞了一下，忽然懂了：好朋友的“一輩子”，不是爭著要同一樣東西，是記得對方的喜好，是願意把喜歡的讓給對方。
就像當年王語彤把唯一編好的手環給了她，現在她也該把“祝福”送給她……
陳曦緩緩起身，把手中的黃色巧克力放回糖堆。
“玩兒去吧……”
“謝謝姐姐。”
看到被她拿走的糖果又被放了回去，兩個女孩眼睛再次亮了起來。
似乎是怕她再要回去，抱起地上的糖果就要往外跑。
“等等……”
陳曦忽然又喊了一句。
兩個女孩瞬間定住，眼神警惕的看著她。
陳曦彎了下嘴角，“我能拍一下你們手腕上戴著花環的照片嗎？”
“哦，姐姐喜歡這個花環呀。”
兩個女孩明顯鬆了口氣，其中一個已經開始摘手上的花環。
“這個送給大姐姐，你也把你的送給大姐姐。”
那個被叫做姐姐的女孩，指著另一個女孩。
後者幾乎是毫不猶豫的把手腕上的花環摘了下來，同時遞到了她手中。
直到兩個女孩跑出禮堂，陳曦依然僵著手，定定地看著手中用小白花編成的手鍊。
片刻後，她舒了一口氣，把手環套在手上，拿出手機，對著兩個手鍊，拍了一張照片。
“媽，幫我找最好的工匠按照這個樣子做兩個手鍊，用最好的料子，釦環上刻上T&X給彤彤做結婚禮物。”
發完訊息，陳曦小心翼翼的把兩個手環收進包包裡，然後起身向外走去。
操場上時不時傳來孩子們的笑鬧聲，陽光穿過樹葉，在她鞋邊落下細碎的光影。
不遠處，剛剛那兩個小女孩正躲在樹蔭下面，低頭咬著耳朵，腮幫子還一鼓一鼓的。
心中忽然明白了“一輩子”是甚麼含義——不是永遠黏在一起，是哪怕隔著千里，也記得對方的喜好；是看到她幸福時，能笑著把祝福送出去。
她抬手摸了摸包裡的小花環，指尖觸到柔軟的花瓣，心也跟著軟了一下，仰頭看向東北方，風裹著孩子們的笑聲吹過來……
而嘴角的弧度也越來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