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循的身影緩緩凝實。
玄袍如夜,星塵流淌,額前暗星符文幽光內斂。
他平靜地立於終末聖院隊伍的最前方,身上不見絲毫傷痕,只有那深不可測的終結氣息,讓整個喧鬧的廣場都為之一靜。
那雙吞噬一切光線的黑眸,淡淡地掃過全場,最終落在蝕皓身上,沒有任何情緒,卻比任何嘲諷都更令人窒息。
魁首之位,毫無懸念。
隨著終循的出現,九大聖院奪魁之戰,正式落下帷幕!
廣場上空,九根通天骸骨柱虛影再次爆發出刺目的灰白光芒。一股宏大的意志降臨,冰冷地宣告最終名次:
“魁首:終末聖院,終循!”
“次席:燼滅聖院,焚燼!”
“第三:蝕淵聖院,蝕皓!”
……
“第九:蝕淵聖院,骸天!”
“第十:……”
名次宣讀完畢的瞬間,九道凝練無比的烏光自骸骨柱頂激射而下,精準地落在前十名獲得者身前。
烏光散去,十枚造型古樸、材質非金非玉的令牌懸浮在空中。
令牌通體呈現混沌的暗灰色,表面流淌著粘稠如泥漿的灰白色光暈,無數細密到極致的痛苦怨靈虛影在光暈中無聲哀嚎、沉浮,散發出令人靈魂都為之凍結的、純粹的死寂與終結氣息。
歸墟令!
這便是進入那終極囚籠——“寂滅天幕”核心區域“虛無墳場”的唯一通行證!
亦是此行最重要的目標!
江塵覆蓋骨甲的手掌平靜伸出,穩穩握住了懸浮在他身前的那枚歸墟令。
入手冰冷刺骨,那濃烈的死寂與怨念如同活物般試圖侵蝕他的神魂,卻被體內沉寂的混沌法則輕易隔絕、同化。
令牌的觸感沉重而詭異,彷彿握著一塊凝固的絕望。
他抬起頭,覆蓋骨甲的面容在廣場璀璨的濁氣光芒下顯得格外冷硬。
灰白的魂火微微跳躍,目光穿透喧囂的人群,越過聖殿巍峨猙獰的輪廓,最終投向了聖城穹頂之上那片永恆翻湧、如同巨大創口般懸掛的灰白色天幕。
至於其餘的獎勵江塵並不在意,如今最關鍵的通行證已經拿到手。
廣場的喧囂,蝕皓敗於終循的屈辱與不甘,冥崖那穿透人群、混雜著驚疑與莫名悸動的灼熱目光……這一切都被江塵強大的聖人神念隔絕在外。
他的心神,如同沉入萬載寒潭的玄冰,冷靜地分析著眼前的棋局。
‘歸墟令入手,不過第一步。’江塵心中明鏡高懸。‘寂滅天幕才是真正的龍潭虎穴。九位異界聖人,連同那終末聖祖,盡皆坐鎮虛無墳場,以聖念監察一切。想在他們眼皮底下潛入墳場核心,無異於痴人說夢。’
他的目標,從來就不是此刻便強行救出媧皇等被囚禁的神話世界聖人。
那不僅不可能,更會打草驚蛇,引來滅頂之災。
‘拖!傳遞資訊!’江塵的核心策略無比清晰。‘我需要知道媧皇他們如今的狀態,還能堅持多久?那虛無墳場的規則磨滅之力,對他們的本源侵蝕到了何種地步?他們是否還有餘力,能繼續牽制住這九位異界聖人?’
這個資訊差,至關重要!
思緒流轉間,不可避免地觸及了心底最深的牽掛。
母親,冥神顏青華!
作為神話世界當時唯一的聖人,在異界九聖意圖徹底磨滅媧皇等人、削弱神話世界位格的關鍵時刻,她毅然決然提前潛入此界,以身犯險,只為分擔壓力,延緩那最終毀滅的到來。
唇亡齒寒!
若非母親當年那近乎悲壯的舉動,在混沌之門徹底開啟、兩界規則完全融合之時,江塵和龍祖所面對的,恐怕就不僅僅是蝕淵聖祖一人,而是九位異界聖祖的聯手降臨!
那時,縱使他和龍祖融合至極限,也絕無勝算,神話世界萬族將徹底淪為異土塵埃,或被奴役,或被抹殺。
母親的選擇,是無奈,更是大義。
她此刻,極大機率就在那虛無墳場之中,承受著規則磨滅之苦。
而父親,江朝平……
江塵的聖人心神微微波動,隨即被強行壓下。
他能確定,父親當年進入此界時,絕非聖人之境!
一個非聖的存在,在異界九聖眼中,如同螻蟻,不會引起他們核心的注意。
父親此刻,應當不在虛無墳場。
只是,他究竟動用了何等逆天秘法,竟能徹底隱匿行蹤,連江塵以聖人因果推演,也只能模糊感知其安全無虞,卻無法鎖定具體方位?
‘父親……’江塵心中默唸。‘你究竟在何處佈局?或許,當你認為時機成熟,需要你出現之時,你自會現身?’
這份信任源於血脈,更源於對父親江朝平那深不可測手段的瞭解。
既然父親選擇隱匿,必有深意。
江塵此刻,無需刻意尋找,只需專注自己的使命。
因此,他進入寂滅天幕的核心目的,並非救人,而是探查虛實與傳遞資訊!
他需要媧皇、母親顏青華以及被囚禁的其他聖人,幫他爭取到最關鍵的東西——時間!
只有確認他們目前的狀態尚可,本源未到崩潰邊緣,還能堅持相當長一段時間,江塵才能徹底放開手腳,在異界後方攪動風雲,積蓄力量,並最終率領神話世界萬族大軍,以雷霆萬鈞之勢殺入異界腹地!
反之,若媧皇等人已岌岌可危,隨時可能被徹底磨滅本源,導致異界九聖騰出手來……那麼,即便江塵此刻已身處寂滅聖城,甚至殺到虛無墳場邊緣,面對九位全盛狀態、再無牽制的異界聖人,結局也只有一個——神話世界的徹底覆滅!
如若媧皇等人已經堅持不到他們的到來,那麼江塵便也不再顧及大局,一念之間龍祖也會殺入此處。
屆時,唯有靠江塵和龍祖他們的實力殺入寂滅天幕之內為媧皇他們博取一線生機,哪怕最後被逼無奈,江塵和龍祖也唯有提前融合!
這個資訊差,就是生與死的界限,是決定整個宇宙命運的關鍵砝碼!
思緒如電,在聖人級的心神中瞬間理清。
江塵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將那份對父母的擔憂與思念深深埋藏。
覆蓋骨甲的手掌沉穩地一握,那枚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歸墟令便被他收入體內重重禁制封印的深處,徹底隔絕了與外界的聯絡。
就在這時,一股壓抑著暴怒與不甘的氣息靠近。
蝕皓捂著肩胛處雖在癒合、但道韻殘留的傷口,臉色鐵青地走了過來。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遠處被終末聖院眾人簇擁、如同勝利者般靜立的終循,眼中寒芒幾乎要凝成實質。
“哼!”蝕皓從鼻腔裡發出一聲重重的冷哼,對著周圍看向他的生靈,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絲遷怒的煩躁,“看甚麼看?我們走!”
他顯然將敗於終循的部分怨氣,轉移到了周圍生靈的身上。
江塵扮演的“骸天”毫無波瀾,覆蓋骨甲的頭顱微微低下,做出恭順姿態,聲音沉悶而毫無情緒:“是,少主。”
他完美地收斂了所有屬於江塵的鋒芒,如同一個真正忠誠而沉默的隨從,緊跟在蝕皓身後,邁步離開這喧囂而充滿失敗氣息的廣場。
按照規則,前十獲得者將在三日後,由聖城統一安排,持歸墟令進入頭頂那片永恆翻湧的灰白色天幕的寂滅天幕。
就在江塵轉身離去的瞬間,他強大的神念清晰地捕捉到,來自冥骨聖院方向,那道目光始終如影隨形,死死鎖定在他身上。
冥崖站在隊伍前方,冰晶骨面下的幽藍魂火劇烈跳動,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驚疑、困惑、難以置信,以及那源自血脈深處、被那半截指骨徹底點燃的悸動與敬畏。
他彷彿有千言萬語要質問,卻又被某種無形的規則和巨大的因果所震懾,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覆蓋黑曜石骨甲的身影,消失在蝕淵聖院隊伍離去的方向。
冥崖的拳頭在袖中悄然緊握,冰晶骨甲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骸天……不,你究竟是誰?那指骨……聖祖的因果……寂滅天幕……’
混亂的念頭在他腦中翻騰。
他隱隱感覺到,這個“骸天”進入寂滅天幕,絕非僅僅為了所謂的“機緣”或“覲見聖祖”。
一場遠超奪魁之戰的風暴,似乎正隨著那枚歸墟令的入手,在寂滅聖城的最深處,悄然醞釀。
而江塵,隨著蝕皓步入蝕淵聖院那宏偉而陰森的建築群陰影中,骨甲下的面容一片冰冷漠然。
三日之期,是他最後的準備時間。
骸天洞府。
灰白的濁氣在禁制光幕外緩緩流淌,洞府內卻死寂得如同凝固的虛空。
江塵所化的“骸天”盤膝而坐,覆蓋著黑曜石骨甲的身軀紋絲不動,彷彿一尊亙古存在的雕像。
唯有骨盔陰影下,那兩點模擬的灰白魂火,偶爾會閃過一絲深邃的、不屬於這具軀殼的幽光。
三日之期,已過大半。
第一日,風平浪靜。
聖城喧囂依舊,蝕皓的怒火與挫敗感在聖院深處發酵,冥骨聖院方向那道如芒在背的灼熱目光,也隨著時間推移,在驚疑與困惑中反覆煎熬。
江塵的本體,如同融入聖城陰影的幽靈,無聲遊弋在蝕淵聖殿錯綜複雜的廊道與禁地邊緣,神念如最精密的蛛網,捕捉著這座異界核心堡壘的每一絲能量流動與規則脈絡。
洞府內的分身,則如同最耐心的漁夫,餌已丟擲,靜待水底暗流湧動。
第二日,魚兒開始焦躁。
江塵強大的聖人神念清晰地感知到,一股屬於冥崖的、冰寒刺骨又帶著強烈不安的氣息,如同困獸般在骸天洞府外圍的陰影中反覆徘徊。
那氣息時而靠近,帶著決絕的試探;時而又猛地退開,被巨大的疑慮和血脈深處的悸動所阻。他像一隻被無形絲線牽引的風箏,在靠近與逃離的邊界線上掙扎,卻始終未能真正叩響洞府的禁制。
江塵在洞府內,骨甲下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沉得住氣?很好。越是掙扎,咬鉤時才會越深。
第三日,黃昏的濁氣如同粘稠的血液,將聖城浸染成一片暗紅。
洞府內的寂靜,彷彿被壓縮到了極致。江塵分身的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膝上橫放的骨刃,那冰冷的觸感傳遞著絕對的掌控。
他能感覺到,洞府外那道徘徊的氣息,其內部的混亂與煎熬已然達到了頂點。
血脈的呼喚、聖祖的告誡、對未知的恐懼、對“骸天”身份的強烈質疑……種種情緒如同沸騰的岩漿,即將衝破冥崖理智的冰殼。
終於,當最後一縷暗紅色的濁光徹底沉入聖城猙獰建築的輪廓之下,夜色如墨般浸染開來時——
嗡!
骸天洞府那層堅固的禁制光幕,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驟然盪漾起劇烈的漣漪!
一道覆蓋著晶瑩冰晶骨甲的高瘦身影,如同撕裂空間的寒刃,驟然出現在洞府門前!
他周身繚繞的蒼白魂火劇烈跳動著,將周圍翻滾的濁氣都凍結出細碎的冰晶。
“前輩?!”
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強行壓抑的恭敬,卻又如同繃緊的弓弦,充滿了無法掩飾的驚疑和探詢。
正是冥崖!
洞府內,盤膝而坐的“骸天”,骨甲覆蓋的面容上,那抹等待已久的冰冷笑意終於毫無保留地綻放開來,如同暗夜中盛開的死亡之花,轉瞬即逝,又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
“進。”
一個低沉、平靜,卻彷彿蘊含著無盡威嚴的單字,穿透厚重的石門與禁制,清晰地落入冥崖耳中。
隨著這聲音落下,骸天洞府那層堅固的禁制光幕,如同被無形之手抹去,瞬間消失無蹤,露出幽深黑暗的洞口。
冥崖冰晶骨面下的幽藍魂火猛地一縮,沒有絲毫猶豫,身影如同鬼魅般閃入洞府之內。
沉重的石門在他身後轟然關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洞府內部,濁氣稀薄,唯有幾顆鑲嵌在壁上的幽綠魂火石散發著慘淡的光芒,映照著中央那道覆蓋黑曜石骨甲、依舊盤坐的身影。
冥崖站定,目光如冰錐般刺向江塵,彷彿要穿透那層堅硬的骨甲,窺視其下的真實。
他不再掩飾,也無需掩飾。冰晶覆蓋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張開,瞬間勾勒出無數道玄奧的冰寒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