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幻夢如世
抱著白狐的白無相笑聲安慰道：
“莫怕，這世上鬼是最不值得可怕的。”
奉筆陰官厲聲喝道：“何方妖孽？夜遊神，將其拿下！”
兩尊高大的夜遊神齊齊揮手，細長的手爪如同觸鬚一般鎖向他來。
白無相嘴角微微翹起，他轉了下身直面向這一行頗為浩蕩的儀仗隊伍。
頓時四周一切都陷入了寂靜之中，像是死寂一般，風雪無聲，百鬼止步。
無論是隊伍前方開路的遊神，亦或是抬著車攆的牛頭馬面，還是隊伍末尾的鬼差，都紋絲不動。
半空中落下的雪，也猶如定格在半空中的碎片。
四周詭異的如同一處時間定格的地方。
唯有……
站在他們面前的白無相抱著懷中小白狐，還在伸手撫摸著它柔軟光澤的白毛。
這一群陰神鬼差好似成了一幅畫，他們在畫裡成了景，而白無相在畫外賞景。
“嗒～”
一隻蒼老的手從那座車攆之中伸出，撥動了垂在車簾前的珠子，發出清脆碰撞聲。
齊城隍從車攆中站了出來，他居高臨下的審視著眼前這隻厲鬼，拖拽著長長鬍須，面上帶著威嚴，給人一種不怒自威之感。
“閣下便是那無相了？”
雖是問他，可眼光中已經透露出確認的神色。
“不錯，卻不知是哪位神尊當面，路過我這偏遠荒蕪的萬相小山？”
白無相輕聲笑問，絲毫沒有尋常妖魔厲鬼遇到神明的驚懼之像，反倒是有著一股從容的氣質，絲毫不懼他一般。
齊城隍濃黑的眉梢挑了下，眼前這妖魔竟能一瞬間制住了他麾下的眾多陰差鬼役，哪怕是有離開了神境太遠的緣故，但也可見其實力著實不弱。
“本官已非紅塵人，本不該管這一樁事。
閣下身為妖鬼，道行不淺，應知這世間之理，又怎麼插手干涉人間王朝之事？
豈不知，神通不敵天數，法術難渡劫數的道理？”
“神尊這話何意？”白無相詫異了下，“莫非神尊是從申州城中而來？”
“不錯。爾能修得今日道行，必是經劫歷災方才有此造化。還是呆在山中潛修，莫要再指染王朝更替之事了。”齊城隍開口勸道。
白無相頗為好笑的說道：“神尊莫不是尋錯了？我可一直都在山中修行，哪裡會摻合到人間爭權奪利之事？”
“那申州之地的無相上教豈非不是你的手筆？若說此教和你無關天下誰人信？”齊城隍面色不大好看的問道。
“我說了不曾管過人間爭權之事，這無相上教之人非要恰好用了我這個名頭，我一個小小妖靈又怎麼敢靠近那有萬人氣運加身的命數之人？”白無相不以為意的笑道：“若神尊有這閒心，不妨去滅了此教。
無相上教是死是滅，我都不會有一點意見。”
“詭言善辯之輩！”
齊城隍面色冷了三分，繼續道：“若無你妖法傳授，這一小民叛教豈能有侵吞一州之勢？若無你這妖孽蠱惑人心，數十萬安分守己之民豈能成盜匪兵禍？”
白無相眼神微眯，四周一陣陰風平地而起，白狐身子一顫卻更往懷中靠了靠。
“欲加之罪，何患無詞？神尊既然要管，那就去大施神通滅了此教便是，同我一隻山野小妖來分辨甚麼？”
齊城隍皺眉道：“那看來你是不肯讓無相上教退兵了？”
“退兵？”白無相忍不住笑出了聲，“人間之事，與我何干？我躲在深山只想修我的道，渡我的法，又怎會摻合進王朝之事？
此教退不退兵，又豈非是我一個小妖能決斷的？”
“好一個嘴硬的妖物，那本官就將你擒拿鎮壓了，到了那時再看你好叫不叫冤？”
齊城隍伸手一招，淡淡金光擴散開來，將四周被定住的群鬼紛紛解了法術，讓他們恢復了正常。
隨即單手背後，居高臨下的淡漠道：“眾司諸鬼聽令，拿下此妖！”
一眾鬼差紛紛稱是，有了城隍神出面，他們再也沒有察覺到那種被定住了自由的感覺，當即聽令各施神通。
夜遊神手提泛著幽光的燈籠，雙手如同一柄巨大的砍刀，斬向白無相身後的影子。
奉筆執書的兩位陰官各執書筆，站於一處，提筆而書，一道道密密麻麻的金光小字如同金色蟲蝶飛撲而去。
車攆之後的甘柳二將手中神幡放出道道攝魂妖光，撲向前來。
……
白無相面對這些紛繁複雜的妖鬼之術不閃不避，只在到他面前時紛紛如同觸碰到了空氣一般穿梭而過。
仿若站在眾鬼面前的人影不存在一般。
諸鬼都是神色詫異，他們可都是陰混鬼物之軀，可不是些凡夫俗子肉眼能被輕易矇蔽，只是眼前一幕確實透露著詭異。
白無相好看的眉眼中泛著笑意，“神尊既不遠千百里來我這萬相小山一趟，便請神尊諸差看賞一場好戲。”
說罷，他微微低首，抱著白狐往後只退了一步，整個身子便沒入了一片滾滾而來的霧氣之中消失不見。
奉筆陰官詫異了片刻才道：“這妖物裝神弄鬼，還請大人親自出手降伏此妖！”
站在車攆上的齊城隍雙目望著那片愈來愈大的霧氣，嘆聲道：
“此妖頗為詭異，不似尋常妖魔。若我出手，不動用元真神力，只怕也拿不下這妖魔。”
“可我等不遠千里日夜兼程而來，若大人您不出手，我等豈不是空跑了一趟？”身後的甘柳二將發問道。
“也罷，前朝債，終歸是要還的。”齊城隍搖了搖頭，伸手一指，半空中金光綻放，一枚斗大的金色神印浮現，炫目金光衝散了阻攔在身前的霧氣。
然而，霧氣消散之後，銅鑼鼓聲乍然而起，一隊浩蕩儀仗迎面走來。
這一幕讓眾鬼差紛紛驚疑不定，無不盯著霧氣之中的身影。
那些身影走來，顯出形狀後讓眾鬼皆心頭寒涼。
因為那霧氣中的儀仗，諸鬼，竟然和他們自己一般無二。
一片喧天的鑼鼓聲中，一尊車攆被牛頭馬面抬起，一道身影從車攆中走出。
齊城隍愣了片刻，只見那車攆中一個熟悉的身影走出，他拖著長長鬍須，單手摟著長袍官衣，顛倒著身子倒步而來。
他冷笑一聲，“好一個無相，竟敢以戲喻神，暗示本官乃倒行逆施的奸臣！
”
“汰！齊司逸！爾乃當朝太師，豈能濫用職權，養奸蓄汙？”那霧氣中出現的“齊城隍”竟然伸手指著他喝斥道：
“妄行奸政，徇私枉法，明為修河治水，實則貪汙千萬。致使中原洪水氾濫，災民成群，造反之輩滔滔不絕，大昭之滅亡，怎能少了你這等奸臣的一份功勞？”
“啪！”
一聲驚堂木乍響，眾鬼猛然一顫。
“來人啊！將此奸臣打入天牢，九族之內盡數抄家流放，齊司逸受五馬分屍之刑！”
“放肆！” 齊城隍心頭猛然一怒，伸手指著金色神印，怒聲道：“山野小妖，也敢評判本官之過？
本想放你一條生路，如今看來是不必了！”
此情此景觸動了他心中對生前舊事的記憶，如此詆譭自己生前為官佈政的話語，齊城隍還是頭一次被人當面咒罵。
話音落下他頭上的金印化為一座宏大的廟宇，重簷高聳，神像起立，卻是一座城隍神廟。
廟宇落下，瞬間將眼前這支百鬼儀仗鎮得粉碎，化為一片渾濁的霧氣。
可不待他面上笑意露出，便見霧氣朦朧中再次走來一隊儀仗，仍舊是和自己一般無二的儀仗。
那一個“齊城隍”仍舊還是倒行逆施的奸臣模樣，卻仍舊厲聲呵斥著他。
看到這一幕，眾陰差心中都生出一抹不安，這鬼像能出現第二次，還會出現第三次嗎？莫不是會一直如此往復？
齊城隍心中怒意上湧，再次修行金印將眼前的鬼像鎮壓。
但隨著鑼鼓之聲響起，和他們一般無二的鬼像儀仗再次從霧氣中走出。
奉筆陰差忍不住開口勸道：“大人！要顧惜神力啊！”
聽到這話，他猛然回過神來，自己可是已經斬斷陽世牽連的香火神靈，待在神域之中無牽無掛，可如若在陽世裡這般多次使用元真神力，就是相當於在殺自己！
因為斬斷了陽世牽連的香火神靈，將不會再得到香火供奉，躲藏在神域里長生。
可若神力耗盡，自然不能留在神域裡，將會墜入陰間投入輪迴。
“自己怎麼會這般衝動？”
齊城隍詫異了片刻，反應過來自己這是被那無相妖引動了心緒，從而做出瞭如此衝動的行為。
被身側的陰官點醒之後，他這才清醒過來，心中竟然生出了後怕。
對方只不過是一個尚未達元真境界的小妖，怎麼能有蠱惑心神的本領？
若是蠱惑凡人愚民也就罷了，可怕的是自己身為一位城隍神都難以避免這等詭異的妖術。
“這無相，多半有天上大人物的手筆，不能招惹！”
想到這裡，他拂袖捲起儀仗，化作一陣陰風便直接退走。
陰風陣起，一行人趁夜飛馳千里，趕回了城隍廟裡。
齊太師回站廟前，抬起頭望著歲月斑駁的神像，嘆息道：“我既已斬斷陽世牽連，便不該，不該回來的。”
執書陰官開口安慰道：“大人您也是割捨不下這大昭社稷。”
“呵呵，大昭社稷？三百年大昭，多少能人將相，天下英豪，莫不化塵土。
我這一個小小太師又算得了甚麼？也唯有苟活神域之中。
走吧，隨我回神域。這一次，我們再也不會回返陽間了，哪怕成為一個史書上的奸臣惡相。”
齊太師搖頭嘆息，伸手一揮，大殿中的神像便轟然倒塌。
煙塵囂囂，碎石四散。
其中一塊碎石落到了他的腳前，安靜的停在了地面上。
齊太師剛想轉身離去，卻神色猛然一變，厲聲喝道：“不對！”
“大人，甚麼大對？”奉筆陰官和執書陰官及忙上前來問。
“我於陽世乃陰魂之體，石落於地，怎麼會碰到我？”齊太師面色難看的說道。
“這……許是神像受香火日久，乃生神異。故此碰到了大人您？”執書陰官思量著。
“不對，不對，一定有哪裡不對。”齊太師眉頭緊鎖，他開口問道：“我等為何來這陽世？”
奉筆陰官當即回道：“我等受大人您差遣，自神域來到人間，尋那禍亂天下的無相之妖。”
“無相之妖？無相……”
齊太師低沉呢喃的說道，“無相…無相，那位知州說這無相上教或許是無相妖所為。
無相妖，最擅何物？”
執書陰官當即回道：“無相之妖，最善蠱惑人心。”
“蠱惑人心？呵呵呵～”
齊太師冷笑道：“差點就被這無相妖的幻術所騙！我們只怕並沒有離開萬相山，此時此刻仍在那萬相山前！”
“甚麼？”
“這怎麼可能？”
一眾鬼差皆震驚的望著四周，明明就是申州的城隍神廟啊。
“好一個無相！善蠱惑人心，當真名副其實。”齊太師冷聲笑道：“既已被我看破，無相還不現身？”
然而，四周卻沒有絲毫動響。
奉筆陰官摸了摸地上的積雪，冰冷刺骨，極為真實的觸感，一手楊下，碎雪紛紛，真實的不能再真實了。
他開口解釋道：“大人，這裡明明就是城隍廟啊！即便是幻術，也不能這般逼真啊！”
齊太師回頭看了眼他手中飄落的雪，“不對，你我皆是陰魂之體，於陽間乃是無體之軀，如何能感知到陰冷？”
“甚麼？”奉筆陰官震驚了片刻，忙摸了摸自己的身子，明明是有血有肉的肉身，哪裡是甚麼陰魂？
他詫異的開口道：“太師！我們不是來拜城隍的嗎？”
正在閉目的齊太師心中一驚，他抬頭看去，卻見自己的身後跟著一眾官員，或諂媚的討好笑著望他，或面色不安的低頭。
“這是……”
一個硃紅官袍的男子上前笑道：
“太師，您看這座城隍廟如何？此地原本是先帝所封的徐城隍，只是其子犯了那罪，連帶著此城隍之封也被收回了。
您看，我們已經把這神像推倒了，只待太師您的神像建成之後，就會立在這裡。到時，整座城隍廟也將大修翻新，全州百姓都會拜您！”
齊太師低下頭，望著腳下的一塊碎石，他彎腰撿了起來，上面還帶著一股泥石的塵土味。
“不對，這不對勁。”
齊太師詫異的望著手中碎石，自語道：“這該是我的神像，我的神像本該在此。”
而他身後，官員們卻道：“太師，這裡將來定會是您的神像所在之處！”
“不對！不對！我如今不該是齊城隍嗎？”齊太師腦海裡各種回憶穿插混亂，他搖晃著腦袋，一個沒站穩差點跌倒。
還好一個官員眼疾手快的將他扶住，輕聲笑道：“太師，城隍，那得在您死後才能稱。”
齊太師神色一驚，猛然抓住了他的手，“不對，不對，你是誰？你是無相？是不是無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