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紅粉骷髏
遠處,平州首府東京大市內。
燕舞樓臺高力連綿長街不下十里,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
駐足在城中的華易抬起頭來,絢麗的煙火在他眼中綻放。
“這東京之繁盛,當真是富貴迷人眼啊。”
站在路邊,雖然已經夜晚了,可大街上到處都是人來人往,有推著獨輪車售賣糖人甜水的小販,也有伴著親友一同遊覽觀燈猜謎的女子,還有些達官顯貴帶著隨從閒逛長街。
“賣糖水哩!賣糖水哩!”
“薑茶!熬製一個時辰的薑茶!喝了包你渾身通透,禦寒保暖啊!”
“皮鼓戲!亥時三刻長明街丙字號有皮鼓戲兒表演!大傢伙都去看一看啊!”
……
各種叫賣聲此起彼伏,還有些小童遊走在來往的行人中叫賣傳著些雜耍表演的訊息。
華易跟隨著喧鬧的人群一同走去,他心中不由感慨,這東京城乃是南昭北方最繁榮富貴的城池了,就連京都洛城都要遜色不少。
西域流傳來的各種貨物,以及中原盛產的糧米,南方透過漕運北上的絲綢與瓷器,甚至有透過外海的海運游來的異國貨物,都在此地匯聚。
自從洛都十餘年前被大淵國舉兵二十萬圍城三月,不少富商和權貴都不敢再洛都久居了。
於是,四方的人流遷往東京,各種民族的融合,文化的互動,造成了此地的的經濟繁榮。
華易也不急著回山,他本就是在紅塵歷練的,要渡過這紅塵心劫,除去一身濁氣,方才能回山修行。
他看著各種從未見過的新奇玩意,不知不覺間來到了一條河畔,各色的貌美女子或乘坐著小舟,或在河對岸,巧笑倩兮,把這邊河岸上的男子勾引得神魂顛倒。
只可惜許多人囊中羞澀,空有色心,沒有錢財傍身。
華易嘴角微微上揚,他年少時也曾流連過此等風月之地,如今自己修行時日長久,定力已非往昔,即便再入其中也不會有絲毫的心緒波動了。
如今重遊風月之地,他便從容的邁上了花橋。
花橋上也有各種女子笑著攬客,他望著鶯鶯燕燕的女子,自己當年也曾年少,春衫薄帶,騎馬依斜橋,滿樓紅袖招。
“哎呦,這位貴客,看您面相便知不是尋常人。既然來了我們春風長街,那肯定要來我們醉雪樓!”一個身材窈窕的美婦不著痕跡的用柔軟無骨的手腕挽起他的手臂,笑著招攬道。
華易輕笑了下,“哦?若你們樓中姑娘沒有和我心意的,那可不好善了!”
“貴人您儘管放一百個心!我們樓裡了前幾日才來了位頭牌,年方十八,貌美無雙,才情雙絕,包您滿意!”這美婦人笑著拉起他的手臂,便往自家樓中引去。
華易跟著一同走了進去,卻見是個頗為寬闊的挑空大廳裡,臺上有十餘名貌美女子在跟隨著曲樂扭動著腰肢,半露未露的白皙面板在這些喝了美酒的男人眼裡更顯迷人。
華易隨手掏了塊碎金子,把那美婦看的眼神一跳,忙招呼著姑娘上前伺候著。
美婦人笑道:“貴客稍帶一二,我們的沈娘子馬上就要來了。”
華易點點頭,隨意的坐下,半躺在了一個貌美女子的懷中,自有姑娘俯視著他飲酒吃食。
不過一炷香功夫,便見整座大廳裡的燭火紛紛滅了不少,只留下臺中間的一處火光。
四周驚奇詫異聲響起。
絲竹之聲乍然傳響,古箏的絃樂悠揚入耳,蕭笛合奏,滿樓春花散落,一個身披五彩霞錦的女子從天而落,赤足踏地,火光照亮這女子的滿頭珠翠,皓腕凝雪,手捧琵琶金翠羽。
這女子雙目含笑,可卻是帶著一抹生疏的冷意,如同天上神女降臨人間。
華易只看了一眼,便猛然從那女子懷中起身,雙目盯著臺上的女子沒有移開。
一服侍的女子笑著說道:“貴客,這可是我們樓裡的大頭牌,琵琶沈娘子。
東京城裡不知多少豪族子弟都被她迷的如痴如醉呢。”
華易的心臟驟然慢了一刻,他不是貪圖這女子的美色,而是因為此女和他年少時相遇的那位女子有八九分相似。
昏暗的燭火下,兩人深邃的目光交錯一瞬,沈娘子眼神急促的慌亂了片刻,只是她巧妙的掩飾了下去。
看到這一幕,華易心中更是驚詫,他曾和一個姑娘許下誓言,要在她二十歲那一年為其贖身,救她於火海。
只可惜自己家中遭遇變故,不得不舉家遷移,後來在途中遭遇盜匪被殺了全家。他僥倖逃得一命後,便心灰意冷上山修道,被師傅看重,自此便開始了修行。
他揮手散去了陪著的侍女,輕聲自語道:“世間哪有這般巧合之事?
華易啊華易,你早把她忘記了,仙凡有別,莫要自尋煩憂了。”
就在他自我安慰時,臺上的沈娘子翩然起舞,五彩綢緞此起彼伏的飄揚,一段綢帶飛過了他面前,撲鼻的清香迎面而來,華易心神微晃,這香味……他記得,就是她的!
華易猛然起身,他一步一步穿過身前的座位,雙目死死盯著臺上女子,桌旁的眾人頗有不滿,可他都不曾理會,只目不轉睛的盯著這女子,走到了臺前。
沈娘子的杏眼微垂,居高臨下的望著他。
華易仰頭,看著昏暗燭光下那面容極其相似的女子,曾經對他眼裡永遠帶著純粹笑意的那個女子,彷彿就在眼前。
一舞傾盡,沈娘子欠身一禮,便轉身離去。
下方一陣叫好,而華易則忍不住快步跟了上去,悄無聲息的走到了閣樓上。
他緩緩推開門,屋裡正在卸下耳飾的沈娘子聽到動靜後習以為常的開口道:“趙媽媽可是又有哪個公子哥兒尋了上來?”
她這話問完,卻不見回應。
沈娘子偏頭看了下,卻見是個陌生男子,猛然一驚,可待她看清了這人模樣後卻慌亂的轉過頭去。
“這位客官,你怎麼能擅創我閨房?”
“鸞鏡,是不是你?”華易撥開垂在身前的珠幕,輕聲問道。
“甚麼鸞鏡?客人你喝多了?妾身名諱沈夢琴。”沈娘子轉過頭不肯看他。
“你騙我!鸞鏡!你騙我的時候總是不敢看我的眼睛,總是會背過身去。”華易反而又上前幾步,開口道:“鸞鏡,我是華明啊!李華明,你忘記了嗎?”
“不可能!”鸞鏡猛然轉過身來,驚詫的叫道:“已經過去四五十年了,他早該死了,怎麼可能是你!”
“我真的是華明啊!”華易急聲道:“我當年家中遭難上山修道,幸得拜仙師,取道號為華易,故能活百餘歲,容顏也只是稍稍變化了些。”
“拜仙師?可恨你當年一句要待我二十歲時,定來為我贖身,要娶我為妻。我便守著最好的三載年華,空負歲月。
你這樣的負心漢,還來尋我做甚麼?”
“鸞鏡,你聽我解釋!”華易心中愧疚不已,急聲道:“當年家中為避兇殺災禍,不得不連夜舉家逃離永城。
我全家上下一十八口人,只剩下了我一人苟活於世啊。” “甚麼?”沈娘子驚呼了聲,“原來竟然是這般兇險。
可你為何事後連尋人知會我一聲都不尋?我苦苦在樓中守著身子渡日,年華易老,恩榮不再,一身都孤苦至今!”
“鸞鏡,是我錯了。只是我後來下山尋你,卻聽說你已經去世十餘年了。
你如今怎麼……而且,容顏甚至都不曾老……”華易不解的問道。
“為甚麼?哈哈哈……”
沈娘子大笑一聲,走到了他身前,柔嫩的手指輕輕劃過他的臉龐,指間停留在其眉梢上,一點點撫平了他的眉頭,深邃的瞳孔望著他,眼角含淚道:“別皺眉,眉頭一皺就不好看了。”
華易抬起頭,兩人的目光對視上,他喃喃道:“當年你也總是這樣對我說。”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卻是通體的冰寒。
“你……是不是已非凡人了。”華易難過的輕聲問道。
“呵呵,是啊。我如若還是一個尋常女子,此時此刻早已白骨化泥了。”她悽然一笑。
“不對,你不是鸞鏡!你到底是誰?”華易猛然站起身來,一把握住了她手腕,恐怖的力道讓她手腕上浮現出了一絲絲裂痕。
沈娘子冷笑一聲,想要掙脫卻不料華易眼疾手快的取出了一張寶符,印在了她的眉心處。
頓時她滿臉驚恐的慘叫起來,一團妖氣從她身上衝天而起,鬼魅的笑聲響起道:“你的鸞鏡死前滿頭白髮時都還在記掛著一個叫李華明的男子,原來就是你啊。
這般美好的肉身人皮,怎麼能被歲月無情帶走呢?故而我便幫她留下了這張人皮。
她還說,她怕再見到你時,已經成為滿臉皺紋的老婦人了。所以,她主動讓我附身,取了她的人皮,
哈哈哈哈,真正害死她的人,就是你這個滿口言說愛她的負心漢!
嘴上說著愛,可卻虛偽自私,一心求仙問道,讓一個女子的十數年最好光月空負,到頭來你自己成為了高高在上的修道仙人,而她卻淪為了人人唾罵的妖魔!”
“你胡說!”
華易怒不可遏的取出寶劍,一劍斬去,卻不料這妖氣鑽回皮囊內,滿臉委屈道:“你殺了我吧,華明,你殺了我吧,我已經不配為人和你在守當年的諾言了!”
“噌~”
當年為之心動的女子就在眼前,華易舉起的劍頓住了,他望著眼前的女子猶豫了。
“華明,我們已經不可能在一起了,你殺了我吧!殺了我吧!殺了我!殺了我!……”
一道道聲音迴盪在他耳側,華易舉起的寶劍終究是落下了。
“咣噹~”
這把由乾元洞高人煉製的降妖寶劍滾落在了地上,蕩起的塵埃使得寶劍身上光滑黯淡。
華易頹廢的跪了下去,“鸞鏡,你說的沒錯,是我虛偽自私,是我辜負了你!
你殺了我吧!”
鸞鏡聞言,淚水滑落她柔美的臉側,她伸出修長的十指,捧住華易的臉容,含淚笑道:“華明,我又怎會對你動手?
華明,無論你是甚麼樣的人,我的心裡唯有你一人。
你,願意和我重續情緣嗎?”
“我……願意。”
“好,我們無論生死,無論為妖為魔,生死同在!”
“我們無論生死,無論為妖為魔,生死同在。”
華易也抬起手,一把將鸞鏡攬入懷中,黑氣流動在二人身上,華易的眼角生出烏黑的玄紋,他身上的氣息正大的法力也在轉為妖魔之氣。
屋子裡,滾落一旁的寶劍身上,有一層肉眼可見的鐵鏽自劍尖逐漸蔓延到劍柄。
二人相擁而抱的屋子外,“青荷”緩緩踏步離去,她輕聲吟道:“細雨溼流光,芳草年年恨與長。煙鎖鳳樓無限事,茫茫。鸞鏡鴛衾兩斷腸。
魂夢任悠揚,睡起揚花滿繡床。薄倖不來門半掩,斜陽。負爾殘春淚幾行。”
……
乾元山,古樸的道觀裡,香爐裡嫋嫋青煙飄蕩在觀中,正雙手和參的乙庚真人眉梢一挑,皺眉道:
“痴兒啊,痴兒啊!枉費為師一番心血,你卻終究誤入歧途了。
紅顏知己?美人情色?
豈不聞,紅粉骷髏?
血肉汙垢,毛髮長。
穿上衣裳可有十萬八千相。
脫去皮囊,無非二百零六骨。
觀美人如白骨,使爾心無所欲。
觀白骨如美人,使爾心無所懼。
無慾無懼,則爾道心成矣!”
他的話音穿過山水重重,迴盪在了華易耳畔。
正要離去的“青荷”腳步為之一頓,她輕笑著回道:“
無慾無懼,可謂:眾生相!
眾生相皆為虛妄,有相亦可為無相。
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
無相非相,凡所有相,皆為虛妄!”
白無相的輕笑聲伴隨著他口中四執相音,勾連上了傳神於此的乙庚真人心神。
遠在乾元山的乙庚真人面色驚變,其頭頂一隻巨大骷髏法相浮現,他心中猛然一狠,念喝道:“斬!”
話音落下,遠在東京城中的那把蒙塵寶劍猛然沖天而起,刺透了華易的心臟。
乾元山上的乙庚真人這才鬆了口氣,但他眼中滿是怒意,“無相……待五濁劫世一過,貧道必親自下山,將爾魂飛魄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