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心魔
血跡順著暗木地板流淌直下,華易的氣息在消散,他懷中抱著的女子卻也只是一個尋常女子,方才諸相,於現實中皆為虛妄。
但於華易而言,皆為真實。
“青荷”回過頭看了眼正在逐漸死去的華易,低頭皺眉道:“這老道人,哪怕他沒渡過心劫,就不是你徒弟了嗎?
看來你也只是喜歡按照你心中的徒弟收弟子啊。”
他伸手一引,無數黑色羽片匯聚,化成一隻巨鴉,將華易的屍身托起,然後道:“去把他送到萬相山吧。”
說吧,巨大玄鴉飛天而起,化作一片黑色雲霧離去。
他是魔神,只能保得住自己,卻救不了別人,更何況他不會救一個敵人。
華易已經死了,那麼三人裡就只剩下了寧決了。
白無相閉上雙目,感應著魔念,沉默數息之後猛然張開雙眼,笑著自語道:“找到你了!”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化作一陣陰風消失不見。
……
萬相山,寒冬臘月,素雪掛滿槐樹枝頭,鴉兒站在枝杈上揚起脖子叫著。
洞中的白無相睜開雙目,望著一陣陰雲如鴉之狀飛來洞中,停在了他面前。
“給自己找了個麻煩?”
望著已經死氣沉沉的屍體,他輕輕拂袖一揚,四方地陰之氣紛紛匯聚其體。
白無相望著充滿陰氣的屍體,心念一動,張口吐出陰火包裹著屍身,將這具肉身煉為了屍傀。
他來到這屍傀身前,打量了片刻,還是道:“不行,分出無相魔神已經足夠了,若在分神操控這屍傀修煉,未免太損耗心力了。”
白無相沉思片刻,忽然笑道:“那就讓他自己修自己的身子。”
說罷,他伸出一根手指對屍傀天靈處一點,頓時陰光浮現,屍傀的身軀為之一顫。
“我……這是……”
華易的意識從一片混沌中逐漸清醒過來,他看到了眼前站著的白衣男子,“你是何人?”
白衣男子笑了起來,悅耳的聲音響起,“我就是你們要鎮壓的妖魔,無相。”
“無相?”
華易心中一震,“你不是已經被捉了嗎?”
“呵呵,我既為魔神,那天地間便沒有能真正徹底鎮壓我的寶物。那面寶鑑,對我而言也只是稍有剋制罷了。”
“所以說,昨夜的一切,都是你的妖術幻化而成的?”華易怒聲道。
“你若說昨夜的一切都是我的妖術,那也太看得起我了。”白無相搖頭失笑道:“我只不過是賦予了你神唸的幻化之力,你昨夜所經歷的一切,都是你的本心。
世人總把自身的心中私慾貪戀歸咎於妖魔所惑,實際上不過是為自己的醜陋心念尋個遮掩的藉口罷了。”
“妖孽的胡言亂語我是不會聽的。”華易冷笑道:“縱然今日落到你手上,可我師尊定會來救我的!”
“救你?”白無相搖頭失笑,“我可沒有殺你,你自己看看身上的致命傷口是何物所造成的?”
他特意保留了對方身體中殘留的庚金劍氣,為的就是此刻。
華易低頭看了一番,當他伸出手撫摸著寶劍刺出的傷口,頓時震驚道:“不可能!我的寶劍只有我自己能操控,怎麼可能會是它傷的我?”
“你的寶劍是乙庚真人所賜,他自然也能操控。”白無相替他把心中不敢相信的念頭說了出來,嘆息道:“昨夜你師尊見你渡不過心魔劫,便主動操控那劍殺了你!
我雖妖術頗多,可也是操控不了那等至陽至剛的寶劍,且是認過主的。
你口中的師尊,可沒有真把你當徒弟看待。”
“不可能!我師尊待我恩重如山,不僅傳授我修仙法門,還替我斬卻因果,報還了滅門大仇!
他對我一向寵愛有加,怎麼能……”
華易不敢置信,他只能指著白無相道:“是你!都是你!你這個蠱惑人心的妖魔!我定是被你蠱惑了心神,才會把師尊想得這般……”
說著,他猛然撲了上來。
白無相的身影忽而化做霧氣散去,出現在了他的身後,笑著說道:“那為何,乾元山弟子眾多,為何只讓你來捉我這無相魔神?
這樣的大事卻要讓幾個未入元真的弟子前來處理,你不覺得可疑嗎?”
“如今山下五濁劫降世,元真之境沾染不得凡塵。諸位師兄們……”
他還未說完,便被白無相打斷道:“所以哪怕要你們冒著失去性命的危險也不願讓那些元真境的弟子沾染些紅塵嗎?”
“你……”華易一時間語塞,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他了。
白無相見狀,繼續道:“還有,為何你得了仙法,偏偏要在山下紅塵裡修行呢?山下怎麼會有山上修行更加事半功倍呢?
莫不是,你師尊收下你別有用心?再者,若你師尊早早留意到了你,為何不出手救下你的家人呢?還是說你師尊正想用家破人亡來為你的心境渡一層劫數?
人海茫茫,你修道了十幾年後,你師尊還能如此輕易的幫你尋覓到當年仇家,莫不是有心安排?”
“不要說了!你給我閉嘴!閉嘴!”
華易越聽心中越恐懼,他腦海中浮現出了師尊那蒼老卻慈眉善目的面容,師尊他怎麼可能做出這樣的事?師尊對自己這般好,怎麼可能會對自己佈局?
白無相伸手一點,定住了他的身子,笑著說道:“若非有我施法,你只怕早已經被體內殘存的金光劍氣弄得魂飛魄散了。
哪怕你師尊有再多的理由,可還是殺了你,並且想讓你……”
他湊近的華易的耳側,嘴唇輕動,冰冷的聲音繼續說著,“神魂俱滅?”
“是你!是你害的我師傅不得不出手,免得我墜入魔道,只能忍痛清理門戶了。”華易恨聲的強行辯解,他嘴上雖然大聲反駁,可自己的心中已經有些發虛,聲音中帶著慍怒遮掩。
白無相不以為然的轉了下身,笑聲道:
“你們不知那寶鑑困不困得住我,可三清山的太上長老會不知道嗎?
你們的師長能不清楚嗎?你們這些人不是來捉我的,是奉師命以己身來滋養我的。
我雖只窺探了你部分記憶,可卻也能猜到,許是我這無相身側有甚麼大機緣,亦或是在兇機中伴隨著莫大的道機。
那些老東西們怕死,便只讓你們來了。”
“你……妖言惑眾!”華易忍不住繼續指責道。
“呵呵。不必急著反駁我。你就且先以屍傀之身繼續活著吧。
這萬相山上會有無數骨與你作伴,必不會讓你寂寞了去。” 說罷,白無相拂袖一揚,便將其扔到了萬相山上。
有自己本尊在此坐鎮,哪怕其使盡手段也不可能逃離此山。
……
另一邊,白無相的魔神之念尋到了歸途中的寧決。
他一路向北而去,東京城以北便是貧瘠且荒涼的荒蕪之地。這片地方足足有千里之大,原本也是富庶之地,但經歷了十餘年的戰火肆虐,除去幾座小城外便沒甚麼人了。
寧決在路邊一處茶棚坐下歇息,茶棚裡只有一個老頭子在忙碌著,見了他氣度不凡忙笑臉相迎道:“這位貴客,可是要打尖兒?
小人這裡不但有茶水,還有鮮面,您可要嚐嚐?”
“不必了,只給我來上一壺好茶便可。”說著他從衣袖裡取出一塊碎銀子,放在了桌子邊。
這老頭忙喜笑的上前應承道:“好嘞,客官。”
他剛想要收下這銀子,卻不料茶棚外的草堆裡,冒出來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子,她看著雖面黃飢瘦,可仍舊有幾分清秀模樣。
“大俠,您行行好,賞我一碗麵吃吧。”說著她毫不猶豫的跪下來扯著寧決的衣襬哀聲道:“只要給我一碗麵,我就陪您過一夜!”
“哎呦,貴客這可使不得。”那老頭子忙小聲提醒道:“這妮子,有花柳病可碰不得。”
聽道老頭的輕語這女子忍不住低聲哭泣了起來,聲音如怨如訴,頗為動人。
“此女是何家世?”
寧決好奇的向老道問著。
“唉,可憐這女娃父母雙亡,慘遭戰亂,全家被殺,都只逃了她一個。實在沒辦法就靠著過路的貴人賞玩一番給口飯吃。”
老頭子嘆息著提醒道,“貴客可別沾染上了那亂柳病。”
聽到這老頭如此議論她,這女子忍不住別過頭去,面上羞愧難當,可卻始終沒有離去。
寧決嘆了聲,“給她碗麵吃吧,記我賬上便是。”
“好嘞,貴人。”老頭店家忙應了聲。
不過一陣子,這老頭便端著碗湯麵走了過來,他剛把面擺放在桌子上,就被這女子狼吞虎嚥般的幾下吃完了。
等她吃完後,便揭開了衣衫露出白皙的脖頸,輕聲道:“大俠你隨我來吧。”
寧決擺手止住了她,只道:“亂世中誰都不容易,這碗麵就當天下人欠你的。”
等他飲完了茶,便轉身悠悠離去。
寧決這一路向北而行,路遇不平事便隨手為止,多行善舉,其周身自有香火清明氣盤踞,讓白無相的諸多幻術都一一失去了效果。
白無相忍不住皺著眉頭,親自在北路上設下了一處幻境,等其到來。
寧決一路北去,都是偏僻處。卻不料在某處山坳裡遇見了一個村子。
村裡有著熱鬧的男女老少,都匯聚在一起,圍著一處祭壇上歡歌載舞。
而祭壇上則端坐一位衣裳乾淨的童子,正懵懂的四處張望著。
臺子下,是堆滿了乾柴,只怕一點就著。
寧決看到這裡也未多管閒事,只是當這個村子的人點燃火堆,大聲呼喚時,才挑起眉梢。
一隻夜妖捲起妖風鋪天蓋地而來,吹得飛沙走石,眾人都恐懼的擺下口呼恭迎大仙降臨。
而那夜妖卻是隻蝙蝠野妖,它貪婪的看了眼祭臺上的童子,獰笑一聲化風撲去。
就在這時,寧決猛然從山坡裡飛身而起,扔出一道寶符罩住了那個童子,冷笑道:“哪裡來的妖孽,竟然敢在北地行亂?”
他這一聲喝響起,驚得那蝙蝠妖倉皇逃竄。
寧決只念咒起決,手中法印一拋而下,化作金色小山一般狠狠鎮壓住了那隻蝙蝠妖。
他飛身落到了法印上,收了妖魄後,便施展法術滅了火勢,對一眾村民道:“以活人為祭的能有甚麼正神山靈?你們以後莫再親信妖邪之語了。”
卻不料,村子裡眾人都對他怒目而視,其中一個老人面露絕望的癱坐在地上哭聲道:“哎呦,這下可全完了。沒了夜神保佑,咱們村子以後就要被其他強盜山匪發覺,遲早要完啊。”
“都怪你!你這惡道人,殺了庇護我們村子的夜神大人,我們村子上下兩百餘口人可都活不成了!”
“殺了他!殺了這惡道人,獻祭給夜神,想必夜神就能活過來了!”
不少男女老少發瘋了一般的把他層層圍住,一隻隻手掌都想要觸控著他,想把他給留下。
這些手掌不是妖魔,可卻勝似妖魔所化。
圍著寧決的眾人臉上都帶著一股兇厲的殺意,使得他不能脫身。
誰料寧決不逃反而冷笑道:“好,就把我獻祭給夜神大人!這下你們可以放過那個孩子了吧?”
那所謂的夜神,不過是隻成了精的蝙蝠妖,頂多數十年道行,已經被自己所鎮殺了。
他可不會懼怕甚麼被獻祭給夜神的話。
於是他便拂袖一揚,將那孩童送了下去,自己端坐在了臺子上,面對村民的冷言惡語毫無所動,只笑著道:“你們可以繼續開始獻祭了。”
一個個兇惡的眼神盯著他,火光亮起,熾熱感襲來。
寧決忙施展出闢火咒來保護自身,但卻不曾料到這火滾滾撲來,越過了他設下的重重障礙法術,在自身上熊熊燃燒了起來。
他竟然詭異的真被這凡火吞噬其中了!灼熱無比的痛意鋪天蓋地而來,讓寧決慘叫出聲。
一道心中的念頭猶如在他耳畔響起,“讓你強出頭當英雄,這下子把自己都給留在這裡了吧?”
“這些凡人賤民根本不值得你去為他們費心,他們只會厭惡你,絲毫不會懂得感恩!”
……
心裡種種念頭在交織徘徊,讓寧決滿臉猙獰,他咬著牙低聲自語道:“我寧決行事,只順本心。
我行我心之善,又不是為了虛名,為了他們可笑的感激。
我只求吾心自安!
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