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紅繡鞋
今秋的山中是個平淡的季節,大大小小的寨子裡也都沒出甚麼大事。
黑石寨中倒是多了幾個新生的孩童,讓寨子裡新增了些喜樂。
由於去歲和今春都開了荒地,糧食五穀收穫的比往年多了些,山民的日子總算是寬裕了一點。
神廟裡那位教書的杜老秀才不用愁著吃食了,倒也認真的教授起孩子們。
八個少年裡最大的那位名叫乾字,然後餘下的七位按照年歲大小依次排成八卦方位。
杜秀才可憐這些孩子眼目殘疾,頗為照顧他們,還想辦法造出盲文。
也就是用刀刻在牆壁上,以凹凸不平的觸感來代替筆墨的筆畫。
阿六原本堅決不同意的,畢竟在神廟的牆壁上刻畫,未免也太不敬無相大人了。
可杜老秀才是一向不信鬼神的,仗著自己一把老骨頭不經打,阿六也不敢動他,硬是在神殿外石壁上耗時數月刻下了千字。
阿六見無相大人也沒反應,他便也不阻止了。
直到,冬日臨近,遊均子前來廟中過問是否需要冬祭時,他抬頭看到了令人動容的一幕。
神殿的牆壁上刻滿了上千字跡,是那佝僂著腰的老秀才一個個刻下去的,一橫一豎都工整美觀。
不能看到世界的孩子們用手指輕輕撫摸著石壁,用心感受著傳承。
遊均子不知道無相的用意是甚麼,但當這些本該早就被世道拋棄的孩子們,連良善之人都無法接納養活的缺陷孩子,卻能因妖魔的庇護而生存在大山深處,用生澀的聲音朗誦著書字詩文時,沒人會再否認骷髏山下是有一座神廟的。
無相的智慧,已經徹底脫離了妖魔的範疇,遊均子從未見過,遊家捉妖記事上的千百妖也從未有過這麼一隻妖。
洞中的白無相正潛心修煉著,對信仰神力並沒有太多的需求,他便拒絕了寨民們祭祀。
因為白無相發覺在多次使用神力時,他能細微的聽感到信仰中蘊含著慾望,是信徒的心念所求,心心念唸的訴求,慾望貪婪,這些人性好似也讓信仰神力並不是真正的純粹乾淨。
他可沒有功夫去一一傾聽每位信徒的願望,然後再好心的費力幫他們實現願望。
白無相神從不主動去擴大信仰,不主動要求信徒以祭祀獻祭信仰獲得神力。每祭祀一次,只怕自己心神中的信徒訴求之聲就會越大。
時日長久下去,當越來越多的信徒求神無用時,神力或許會反噬自身也說不定。
當然,黑石寨的信徒與外界的信徒不大一樣。白無相只是黑石寨的保護神,締結契約便是隻限於保護黑石寨的安全,不被山精野怪滅寨大肆屠殺即可。
至於黑石寨的信仰,白無相猜測,許是那副無相圖有了些名氣所帶來的。
相比剛來黑石寨的第一年,第二個年頭便十分平靜了。
山寨裡也沒甚麼大事情,雲澤山中也不是每年都有甚麼大妖出事,那些危機兇險,於漫長的歲月而言只不過是極小的可能。
白無相體內的妖力也在逐漸凝實,先前因為增長太快而有些漂浮的根基也穩固下來。
他的自身修為也快要到了築靈境的中期,妖力填滿了六十八塊白骨。
之所以進境如此之快,還是因為先前吸收了不少死氣的緣由,以及從烏龍寨那次滅寨之災中得到的好處。
轉眼間來到了白無相安家的第三年,陽春白雪,寒徹清淨的群山之中比起山下人間要乾淨純粹太多。
白無相有時登上山頭,發覺人間的氣機有混亂了些。
山中的一些精怪忍不住趁機下山,想要從人間獲取血食來提升實力。
雲澤山中人跡罕至,僅有了二十餘個寨子都有寨神守護,那些精怪可不敢去有寨神保護的寨子裡獲取血食。
於是,便冒險下山了。
山下人間到處可見血食,但也會面臨著生死威脅。
妖魔出世,捉妖師們也都紛紛有了用武之地。
有妖靈精怪吃到了鮮美的血食,也有淪為捉妖師們身上的功績與賞錢。
漳陽縣外,去歲冬日曾到黑石寨避災的那個村子裡留下了大部分人在山上,但還有三四十人難離故土,選擇回到了村子裡生活。
再加上他們難免和黑石寨裡的親人有來往,故而遊均子索性派了可靠伶俐的人手到那小茴村裡常駐,算是黑石寨的一個外山窩點了。
為了保護他們的安全,遊均子特意給了他些防身的物件,以及兩塊無相骨玉。
漳陽縣城外因為有蛟龍氣息殘留,吸引了不少妖靈,城內倒是還好,城外的鄉野裡多藏著食人的妖魔。
而無相之神的名聲,也因為一些來小茴村避難的人而傳播出去。
於是許多村子裡都有人學著在家中供奉起了無相神像,以求庇護。
山路上,一個揹著行囊的漢子往黑石寨趕回,袁二牛揹著從山下換來的布匹和一些家長稀缺的物件,急匆匆地趕回山寨去。
寨子里人比以前多了許多,再加上附近敵對的烏龍寨也沒了,和百花寨也算聯了姻親,故而寨子四周沒甚麼危險了。
於是寨子裡也不再像往常那般禁止私民外出,許多寨民都會得了空隙下山到梅縣附近換取些東西。
袁二牛看著天色漸黑,心裡有些發急,萬一天黑了沒趕回寨子裡,在荒山野嶺裡過夜可是有危險的。
他走了大半個時辰,急匆匆地穿過一片林子後不得不停下來歇息片刻。
抹了下額頭上的汗水,袁二牛無意間一撇,發覺不遠處有一抹紅色。
他好奇的看了眼,卻見是雙喜紅色的繡花鞋,面料看樣子極好,還繡著鴛鴦花紋。
袁二牛心中一時貪念起了,他還沒見過這樣好看的繡面和鞋子呢,想到自家媳婦兒跟著自己一直過著苦日子,連一件好看衣裳都沒穿過。
他四下看了幾眼,發覺也沒個人影,心裡想著也許是哪家貨商走山路時不小心弄丟了。
他喜滋滋的撿起紅繡鞋踹進了背囊裡,然後也不覺累了,痠痛的腳底也不疼,抬不起來的腿也有勁了,快步走出這片林子往家中趕回。
回到了家中,見自家婆娘不在,他便拿出那雙紅繡鞋擺在了桌子上。
等到他那從田裡回來的婆娘看到桌子的紅繡鞋時也不由挪不開眼圍著瞧了又瞧,問道:“二牛,這是哪裡來的繡鞋?這可不便宜吧?”
“嘿嘿,這鞋俺是在山路上撿到的。看著怪好的,你快穿上試試。”袁二牛憨笑道。 “撿來的?這樣貴重的繡鞋怎麼會有人丟掉?而且荒山野嶺的,哪裡有人家會丟落在山裡?”他婆娘翠桃擦了擦手臂上的泥,奇怪的說道。
“許是過山的商隊不留神掉的吧。”袁二牛解釋道,“反正荒山野嶺的,也沒人來尋的。俺瞧著你也沒啥好衣飾,就想著帶回來給你了。”
“倒也有可能。”翠桃看著自家傻笑的漢子,也不由心裡喜滋滋的,“算你這傢伙有眼力勁。”
“你快穿上試試看,好不好看。”袁二牛笑著催促道。
“我剛從地裡回來,腳上都是泥的,還是晚上洗洗了再穿,省得弄髒了。”她眼睛挪不開的盯著繡鞋看,生在農家裡的她哪裡見過這樣好看的繡鞋,只怕是大戶家小姐才能穿的。
“翠桃,我來給你還糧了。”門外帶著包米的劉阿婆走到了門口,笑著看了眼屋裡,“二牛也下山回來了。”
“哎,是呢。”翠桃笑著上前道:“阿婆你這是幹啥,就這麼半斤米,都是寨子裡的鄉親,哪裡還用還呢。”
劉阿婆搖頭道:“這哪能不還,大家都不容易。你們倆還沒娃子,都年輕,有一把力氣。
既然糧分下來了,我找你借的那就肯定要還。你就收著吧。”
她把米袋放到了屋子裡唯一的一張舊木桌上,眼睛被紅紅的一晃,看了一眼稀奇道:“這繡鞋還真是好看……”
“哦,是二牛從山路上撿來的,他看著花樣好看便帶回來了。”翠桃也沒啥遮掩的山裡,不偷不搶的沒主東西,也不怕甚麼。
劉阿婆瞅了兩眼,總瞧著說不出來的怪,便多嘴提了下道:“這樣大紅的東西,還來路不明……
我看翠桃你要是想留著,就拿到日頭底下曬一曬。”
“曬啥?我摸著也挺乾爽的。”翠桃又伸手摸了摸繡面,光滑軟嫩,比起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好了不知多少倍。
“我不是說這個。”劉阿婆還是說了出來:“天底下哪有掉餡餅的?我瞧著繡面怪怪的,小心些總是沒錯的。”
翠桃聞言臉色馬上變了,她知道劉阿婆年歲大見多識廣,便問道:“阿婆你說這東西……不乾淨?”
“我也只是覺得有點怪,這樣式看著不像時新的,倒像是老物件兒。按理說落到了山裡,總該沾點灰帶點泥的。”劉阿婆勸道:“不如還是別放在屋裡。”
“哪裡有啥不乾淨的?”袁二牛站起來看了看,“阿婆你就是多心了。”
說著他便送走了劉阿婆,關上了門道:“這樣稀罕的東西,人人都想要,哪裡會是甚麼不乾淨的。”
翠桃想了想,“可劉阿婆說不大幹淨,我瞧著好看是好看,但也不是咱們山野泥子裡的人穿的。不如還是丟了吧?”
“丟甚麼丟?一雙鞋子有啥好怕的?”袁二牛不樂意的道:“再說了咱們寨子裡有無相大人守著,哪裡有甚麼不乾淨的東西?
今晚你就穿上這鞋子試試合不合腳。”
翠桃猶豫了片刻,還是被自家漢子說動了,把這雙繡鞋留了下來。
夜裡,寨子裡家家戶戶都熄了燈燭,早早睡下。
袁二牛讓自家媳婦穿上了繡鞋,捧著腳便抱到了床上,看著自家媳婦穿著繡鞋的腳足,他沒忍住折騰了大半夜。
完事後夫妻倆便沉沉的睡了過去。
深夜裡,袁二牛被尿急憋醒了,揉著眼睛下了床,眼裡瞥到了地上的那雙紅繡鞋,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只是多看了兩眼便出了門,放完水回來後推門而歸。
山裡的月色明亮,從門縫透了進來照亮了不少屋裡。
袁二牛剛準備關上門,卻忽然發覺床邊坐著了個人。
他盯著去看,發覺那雙紅繡鞋竟然被人穿著,竟是自家婆娘穿著繡鞋坐在了床邊。
“翠桃,你怎麼醒了也沒個聲響?嚇俺一跳。”
袁二牛關上門走回床邊,剛走進卻發現翠桃的眼睛都沒睜開,雙手合在一起放至身前,腰身挺直,僵硬的坐在床邊。
“翠桃!翠桃!”
他心中有些發怵,伸手推了推,卻不料這一碰翠桃的身子便倒了下去癱在床上一動不動。
袁二牛忙伸手去摸,然而觸手的感覺卻像是在摸冰塊一樣生涼,翠桃也毫無反應。
這一幕嚇得他哆哆嗦嗦的點亮了油燈,抬起燈照亮了屋子,昏黃的燈火下,翠桃一張臉蒼白的如同死人一般,連呼吸都不曾有。
“翠桃!翠桃!你別嚇俺!你可別嚇俺!”袁二牛心中驚恐的試探翠桃的鼻息,毫無反應。
他嚇得身子一哆嗦,忙轉過身跑了出去叫附近的鄰居。
附近的幾家人被他叫醒了,聽說翠桃沒氣了都跟著袁二牛來了他家。
可一進門就看到翠桃好端端的坐在床邊,愣神道:“二牛,你幹啥呢?大半夜的叫了那麼多人來?”
“翠桃!你……”袁二牛看著眼前好端端的自家婆娘,完全沒有一點剛才的那種蒼白膚色,他也愣住了。
“二牛,你成心捉弄大夥呢?”
“就是,你是不是做夢沒睡醒啊?”
“翠桃這不好好的嗎?你瞎說甚麼?”
“唉。好了好了,俺還是回去繼續睡了。明個還要下地忙著呢。”
於是一群鄰居都抱怨了幾句,各自回了家。
當人都走完後,袁二牛看著好生生的翠桃,也不由以為自己是沒睡醒,於是便關上門,抱怨了翠桃兩句,然後又睡了過去。
只是,當他剛準備躺下時,眼睛閉著想要摟著翠桃,卻發覺摸了個空。
他手又往外摸了摸,還是沒摸到。於是睜開眼睛一看,發覺翠桃不知何時又坐在了床邊,背對著他,腰背挺直。
袁二牛心中一怒,推了她一把,“翠桃,你是想幹啥呢?”
然而,話音落下,他這一推,卻驚恐的發現,翠桃的腦袋猛然跌落到了地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