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無相魔神
洞中的白無相一遍遍誦讀著佛經,原先他只是想通讀一遍,略知一二便可。
但沒想到這佛經中確實有關無相一說,在佛門經意裡,將無相分為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破此四執方能證悟果位。
其中玄奧處白無相也琢磨不透,這佛經說起來更多的是一個修心之用。
若是尋常人參悟也只是心境有所感化而已,但落入了白無相這樣擁有超越自然之力的精怪妖魔手中,可發揮出來的東西便就太多了。
白無相從骷髏山上的舊物裡尋來了一盞古銅燈座,他捻指輕點,山上的白骨磷粉飛入燈中,亮起了幽藍的燭火。
這燭火將他的身影映照著投射到了石壁上,一具沒有皮肉的人骨捧著佛經誦讀。
他這一讀便是數月時間一瞬而過。
山上的積雪化為清澈溪水滾滾流下,冰雪消融,萬物復甦。
黑石寨的山民們收割了冬小麥後,又忙碌著春耕稻田。
雲澤山脈地處南北交接處,春種稻米冬植麥,一年兩種,稻米麥粉自足的山民因勤勞和智慧而得以只用十餘年的功夫便在這座大山紮根,日子過的比在山中延續了幾十上百年的老寨都要好了。
若非因為精怪的存在,只怕黑石寨少不得要開始向雲澤山其他寨子擴張,侵佔林場山地了。
當初夏的雷霆在深夜裡乍破蒼穹之時,白骨洞中的白狐被雷聲驚嚇的躲在洞窟深處,玄鴉也不敢在樹巢裡停留。
滾滾的雷霆逐漸匯聚於骷髏山上,驚動山林中深夜沉睡的野獸。
這雷聲轟隆作響,閃電照亮屋舍,驚醒了睡去的遊均子。
他披上了衣衫,推開了窗戶,望著雷雲滾動的方向,皺眉道:“那裡,是骷髏山……
無相可是精怪妖靈,最懼怕雷霆天威這等至陽之物。
莫不是被何方高人設局要伏誅他?可我佈下的潛龍隱局囊括了骷髏山,已經幫其隱藏了一部分氣機,按理說在雲澤山這樣的荒野不會被高人注視到的!
除非……是無相他自己引得了……”
離黑石寨最近的百花寨,電光照亮黑暗空曠的神殿,神女像上花神驚疑不定的望著南方雷雲,“那無相又做了甚麼?”
雲澤山脈中的一位位寨神都在看著那天幕上的雷雲,這雷霆不是尋常的雷雨,而是攜帶著天威!
黑水寨中的老龜從湖底彈出巨大的頭顱,掀起一陣湖波盪漾,他滿是紋路的眼眶中那雙眸子裡露出疑惑。
“這雷霆,不是妖化形之劫,倒像是某種渡劫。惹了天意,需受天威懲戒。是黑石寨,那隻小妖惹出了甚麼禍事?”
虎王寨裡,一聲雷震,打斷了盤膝入定的山君,他看了眼南方,眼裡露出詫異,忍不住道:“這無相,好膽量!”
北方,如雪山高原的雪嶺之巔,一位白衣雪女望著雷光滾動處,輕聲道:“雲澤山裡來了個不安分的妖啊,山君你還守得住這份寧靜嗎?”
“轟隆隆…”
沉悶的雷霆之聲越來越低鳴,像是雷在遠去,但卻又能感受到雷霆的震動已經覆蓋住整片天穹。
此時此刻,洞中的白無相心神之中盤坐著一尊骷髏,那是他心中的本相。
骷髏面上不停的變換著各種人麵人身,千人萬面都在骷髏上浮現而過,但都不曾停留。
白無相的記憶中有著太多物像,人像,古與今,人與妖,鬼與精,諸多像在他腦海中浮現而出。
這本佛經上的無相之說被他以白骨妖邪的異法化用,化佛門正法於屍魔之道,由此令天道察覺出妖邪之道誕世,故顯雷霆降之。
“轟…”
終於在子時三刻雷霆暴動,再也隱忍不下,一道雷霆劈閃雲層中分出成千上百條雷電絲光,如同萬千枯木枝杈降臨而落。
也是在一刻,誦佛悟法足足一百零八日夜的白無相驀然睜開了雙目,他身前的銅燈之火在這時由藍轉金,如同佛光照亮了白無相的白骨之軀。
骷髏的影子投射到了石壁上,卻不再是人骨骷髏,而是一尊伸出無數手臂的佛像黑影。
金燈照骷髏,佛相影壁中。
佛影現時,蒼穹之中,雷霆照亮雲層,所有生靈都看到了雲層之中驀然出現了一尊偉岸佛像,佛像上身顯露,雙手合十於身前,背後伸出無數手臂,將雷霆如同實物一般握在了千手之中。
這佛像之影面無眼鼻口舌,唯有一尊佛像輪廓,可卻於雷霆徹亮夜空時顯身,手握雷光,擒拿電蟒,將這漫天的雷霆都盡收於佛像的黑影之中。
天地一瞬陷入死寂,黑暗茫茫,萬物失聲。
“嘀嗒…”
隨後漫天雨落,大雨傾盆而降,落在河湖山林中。
但卻再也不見一絲雷霆顯照蒼穹。
“魔…魔神…”
黑石寨中,遊均子猛然身軀癱倒在了地上,這一刻他才發覺,自己究竟是迎來了一尊甚麼存在。
遊家先祖乃是崑崙道弟子傳承,曾有古籍中記載過世間天地最恐怖的妖魔,並非妖靈精怪。
因為哪怕再強大的妖靈精怪,終究是生靈之類,在這天地道理之中,萬物相生相剋,終有剋制之物。
但傳說中上古有魔神,乃敢絕天地,不入陰陽五行,不歸天地眾生之類,是災厄滅世之物!
虎王寨中,山君豁然起身,他皺著眉頭道:“怎麼是這玩意!
非妖非魔亦非神,不在陰陽眾生類,不死不生難歸命。
而且,還是從佛法中生出來的無形無相之物,怪不得稱作無相。這東西沾染不得。”
地上被驚醒的狸奴也吃驚道:“山君,這東西這麼邪乎嗎?”
“這種存在已經不是生靈眾生了。哪怕我等妖王仙人,歸根結底仍屬生靈之本。這玩意,無形無相,不死不生,你殺不死它,連鎮壓都要有形有像才能鎮壓。”
山君額頭緊皺,眉心擰作一團。
狸貓妖聽了不由得驚歎道:“那豈不是說,他天下無敵了?”
“那倒也不是。其實力說到底並不算強,哪怕成了這魔神,可世間實力高強者多不勝數。
但其不死不生,不入輪迴,不歸天地,即便是三清山最老的那幾位老道也無從下手。 我之所以煩憂,便因為它偏偏誕生在我雲澤山中。
若是在別處玄門佛門仙山附近,我此刻倒該偷著樂了。
我雲澤山要封山閉谷了,觀其魔神法相,似與佛門牽連,萬不可被其蠱惑了心神。”
說罷,這山君天靈之上光紋浮現,成“王”之紋,顯應雲澤山脈七百里之地的群山峻嶺之峰。
山脈震動,林草逆生,斷谷合裂,峰嶺成澤,當第二日的朝陽升起之時,黑石寨所在的方圓百里之地,竟然與雲澤山有了一道顯赫的深淵低谷劃分兩地。
這位守護雲澤山脈的山君,竟然狠心將雲澤大山劃分兩處,寧願捨棄百里之地,也不願再將黑石寨地界歸到雲澤山脈中。
第二日的清早,當黑石寨人們和往日一般準備進山下田時,發覺天邊的群山峻嶺好似變小了一般,頭上的太陽比往日升起的要高上一些。
他們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但卻說不出來。
山寨裡,遊均子的住處一片混亂,再也不負往日的整潔清淨。
門前站著一群五六人,其中一位年歲最小隻有十七八歲的模樣,其他都是山寨裡的老人了。
遊均子臉色蒼白,眼圈微微發黑,像是一整宿都未睡。
他喋喋不休的叮囑著那個少年,以及身側的老人,
“齊兒,我說的你都記住了嗎?”
“是!師父,我都記住了。”這少年鄭重的點頭道。
“好,你記東西一向是最快的,為師也放心了些。”遊均子稍稍點了下頭,轉頭對老丁道:“齊兒下山之後,就要拜託你們幾位了。
將他撫養長大,看著他娶妻生子,將我遊家傳承下去,我也算是了卻一樁心事了。”
“二當家您放心吧!我們幾個都是老人了,大半輩子見過多少風浪,必定將遊齊照看好。”老丁拍著胸脯保證道。
“記得以後每月往山上來信一封,以報平安!去吧,早點下山。”
“是!二當家的!”老丁應了聲,“您也要多保重身體,我們兄弟幾個走了,您身邊就又少了些當年的老人。”
“師父!我這下山後,何時能回來?”遊齊抬起頭問著他。
遊均子手指輕輕一顫,安撫道:“等我有空了,會下山去看你們的。你要每日按時修行,多讀書史,要記得隱忍,莫與人起爭執。”
“是!師父您放心吧,我都懂的。”遊齊嘴角笑著點頭。
遊均子親自送走了這一行人後,他望著頗顯狼藉的屋舍,嘆息了一聲,親自動手慢慢收拾了起來。
他在昨夜看到雷霆之中誕生的無相之影手握雷霆那一幕後,便知道自己哪怕是無意的,可這魔神的出世與他有莫大幹系。
遊均子自己可以死,爛命一條罷了,但遊家傳承了幾百年不能斷,他連夜把遊家流傳下來的一應事物都收拾整理了一遍,然後一大早就都交給了遊齊,讓老丁護著遊齊下山。
山上是不能再呆下去的了,遊家想要傳承下去,必須要離開這裡。
他隨手撿起地上散亂的木匣,將一些書籍擺放好後,猛然想起了自己交給遊齊的那個密匣裡,有自己曾經寫下的那段有關於無相的跟腳的書冊。
“不好,我怎麼把這事給忙忘了!”遊均子忍不住揪著自己的頭髮,手中掉落了幾縷銀白色的長髮,他望著手中的銀絲,眼神黯淡。
他已經老了,年過四十,不再年輕了,腦子也不大中用,這樣的事情都能忙亂中給丟忘記了。
骷髏山,白骨洞中。
一陣風吹入洞裡,霧氣騰騰,各種詭異的笑聲迴盪其間。
男人的粗笑聲,女子的低媚笑音,孩童咯咯的笑,老人渾濁的笑,伴隨著隱約的哭聲,迴盪混在成一種魔音。
白狐驚恐的蜷縮在角落裡,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鼓起勇氣伸出頭來,看向雲霧朦朧的潭水中。
卻見那一盞金燈面前照出一個人的模樣,那人端坐在金燈前,雙手合十,如唸誦佛經的僧人。
“狐兒,怎麼還躲著不出來呢?”
白無相輕笑著問道。
躲著的小白狐身子一抖,但還是走了出來,緩到潭邊。
石洞上方的窟窿裡,玄鴉怪叫著飛落下來,盯著盤坐在石臺上的白無相看了一眼,才歡喜的撲稜著翅膀站在肩頭。
白無相頗為感慨道:“觀佛之經,悟道之玄,果然非凡。”
他這一百零八日中觀悟佛經古道無相之妙,他站在兩世為人的記憶上,將明悟的諸多智慧一一映證無相之上。
將佛經所言的四執無相奧義融會貫通於白骨妖軀的本能幻境中應證,領悟了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
佛道修行主以元神,而白無相元神本就非凡,融合了兩世人魂和妖力凝練的白骨心神,昨夜的雷劫,便是他元神渡劫之災。
如今的白無相元神境界已遠遠超脫了肉身妖力的境界,他沒有見過元真之境的元神實力,但白無相覺著,哪怕是他直面山君,雖然對方可能會鎮壓,或甚至將他的白骨妖軀粉身碎骨。
但,他的元神能遊蕩脫離肉身,藏匿於無形無相的幻境之中,達到了類似佛家中所言的涅槃不滅那種狀態。
可卻又與佛門道法不同,他這不妖不鬼不屍不人的存在,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叫做甚麼了。
他如今不止能感知到死氣,甚至能感應到一些凡人的心念了,遊均子腦海中的迴響他甚至都能聽到一二。
對方說自己,像是上古時傳說中的魔神,不再是生靈的範疇了。
這麼一說,他確實還挺像的。
白無相嘴角輕笑著說道:“不管世人如何稱呼我,魔神也好,妖魔也罷,我都是無相。
無相之神,無相魔神,無相之妖,大抵都是我白無相。”
他說著,伸手一點身前金燈,陰暗的石洞中瞬間滿室明光,石壁上佛影如畫,人影如魅,魑魅魍魎,神佛人妖,皆顯其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