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丹閣外。
金曦被落歌的氣勁推得一路踉蹌，直到退出了庭院，才堪堪穩住身形。
他站定後，回頭望著那扇緊閉的大門，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懊惱與擔憂……
“過分！”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一拳砸在旁邊的牆壁上。
堅硬的石壁被他一拳砸出一個淺坑，碎石飛濺。
“金曦小公子？”
守在不遠處的青妍連忙跑過來。
“您……您沒事吧？”
金曦沒有理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扇門。
他剛才……是不是太急了？
他只是想試探她，想看看她那副清冷高傲的面具下，究竟藏著怎樣的情緒。
他只是想確認，她是否真的如表面那般，對自己的姨父雲澈死心塌地。
他只是……
金曦閉了閉眼。
他知道自己在她心中是個甚麼樣的形象！
一個無賴，一個不懂尊師重道，以下犯上的逆徒。
可他沒想到，她會那麼憤怒！
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最陌生的、最噁心的怪物。
那眼神，比落歌的掌風更讓他難受。
“金曦小公子，我們……我們還進去嗎？”
青妍小心翼翼地問道。
“進去？”
金曦自嘲地笑了一聲。
“呵！沒聽到嗎？霜月宗主下了禁令，從今往後，禁止我踏入煉丹閣半步。”
“那……那金曦小公子，你想去哪兒？”
金曦轉過身，邁步朝前走去，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慵懶和漫不經心：
“還能去哪兒？當然是回去餵我那頭餓壞了的魔獸靈曜啊。”
“啊？哦！好！好！”
青妍連忙跟上。
金曦回頭眼神疑惑，厲聲道：
“你是宗主的貼身婢女，不是我的，別跟著我！”
青妍低首，面上卻露出一抹陰笑，柔聲道：
“宗主她不讓奴婢貼身伺候，對青妍態度極其冷淡！”
說著，她猛的抬頭，望著金曦，微微一笑：
“金曦小公子若是不嫌棄，今夜奴婢可以為您侍浴的！”
金曦眼神瞬間凌厲，一甩衣袖，喝道：
“無恥！”
嗖！
金曦一躍而起！
身影在庭院的屋脊上急速掠過，帶起一陣陣微風。
他沒有停留，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座燈火漸暗的煉丹閣。
直到遠離了霜月的感知範圍，他才猛地一個轉折，如同夜梟般悄無聲息地落在了一處僻靜山崖的邊緣。
山崖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幽谷，夜風從谷底呼嘯而上，帶著刺骨的寒意和草木的腥氣。
金曦背靠著一塊冰冷的巨石，整個人彷彿瞬間被抽空了力氣，身體順著石壁緩緩滑落，最終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沒有立刻動作，只是低著頭，劇烈地喘息著，胸膛起伏不定。
方才在煉丹閣內，他看似狂放不羈，言語輕薄，實則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強行衝破禁制，硬抗丹爐反噬的餘波，再以蠻力捏碎那顆已經產生異變的“清心露”！
這一系列動作看似簡單，對他而言，卻是耗盡了全身的靈力與心神。
更重要的是，他在捏碎它的瞬間，將自身的一縷神識悄然附著在飛濺的粉末之上。
進行一場淨化之術！
這是一場豪賭。
賭贏了，他救了霜月，也成功地在她心中留下了一個無法忽視的印記！
賭輸了，他可能當場被暴走的丹毒侵蝕，或者被霜月盛怒之下直接廢去修為。
“咳……咳咳……”
壓抑的咳嗽聲在寂靜的崖邊響起。
金曦抬起手，藉著清冷的月光，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隻原本白皙修長的手，此刻掌心一片焦黑，皮肉翻卷，甚至能聞到一絲淡淡的焦糊味。
那是捏碎那顆“清心露”時，被其中蘊含的邪異力量灼傷的。
這傷，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是隨意地用另一隻手抹了一把，將血汙和焦黑的皮肉一同擦去，露出底下新生的、卻同樣毫無血色的肌膚。
緩緩攤開手掌，五指微微蜷縮。
一縷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紫色氣流，如同一條細小的毒蛇，在他的指縫間若隱若現。
“果然……”
金曦那雙在夜色中本應是赤色的眸子，此刻卻泛著一絲詭異的金色。
他凝視著那縷紫色氣流，眼神幽深得可怕。
“不是煉製失敗……”
“是有人，在藥材裡動了手腳。”
那顆“清心露”在丹成之際爆發的邪異力量，並非是因為霜月的煉丹手法出了問題，而是因為其中一味主藥。
“九葉冰心草”的藥性，被人用一種極其高明的手段，悄然改變了。”
這種改變極為隱秘，幾乎可以騙過任何一位煉丹大師的感知，包括霜月。
只有在丹藥徹底成型，藥力凝結到極致的瞬間，那被篡改的藥性才會如同被點燃的引線，瞬間引爆，化作足以侵蝕神識的劇毒。
若非他擁有那雙“看破虛妄”的金眼睛。
若非他曾在古籍中見過類似的記載。
……
他只是在試探，在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
他要讓她記住他金曦，是唯一一個能救她於危難的人。
是誰，在霜月親自為柳瀟寒煉製的丹藥中動手腳？
是針對霜月？還是……針對柳瀟寒？
亦或是，一石二鳥？
金曦的指尖微微用力，那縷紫色的氣流發出一聲細微的悲鳴，瞬間被碾得粉碎，化作點點熒光，消散在夜風中。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那雙詭異的金色眸子隱去，重新恢復了平日裡那副略帶幾分玩世不恭的赤紅。
夜風呼嘯，吹動他凌亂的髮絲，也吹不散他周身那股濃得化不開的寒意。
他沒有回自己的住處。
他就這樣靜靜地坐在山崖邊。
他在等。
等霜月的反應。
等她想明白那顆丹藥的問題。
等她意識到，她所信任的宗門之中，或許早已潛藏著不為人知的暗流。
他能想象到霜月此刻的表情。
是震驚，是後怕，還是對他那番無恥言行的羞憤交加？
那個高高在上，清冷如月的宗主，終於不再是那副運籌帷幄、掌控一切的姿態了。
她會困惑，會迷茫，會對他金曦這個人，產生前所未有的好奇和忌憚。
這就夠了。
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他要讓她知道，這個世界上，只有他金曦，能看到她看不到的危險，能救她於無形。
至於她趕他出去，罵他無恥？
金曦的唇邊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他不在乎。
只要能達到目的，無恥就無恥吧。
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好人。
他緩緩抬起那隻受傷的手，看著掌心正在以肉眼可見速度癒合的傷口，眼神一片冰冷。
“霜月……”
“這場戲，才剛剛開始。”
“你且看著，我是如何將你的心攪得心神盪漾。”
“到那時，你才會明白，我今日的無恥，究竟是救你，還是……害你。”
遠處，煉丹閣的燈火已經徹底熄滅。
他知道，從他捏碎那顆丹藥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已經不一樣了。
霜月不會再像從前那樣輕易地忽視他。
夜色漸深。
他沒有動，只是靜靜地感受著夜風的吹拂，和掌心傷口癒合時帶來的微微癢意。
那癢意，像是某種蟄伏的野獸，正在甦醒。
他微微仰起頭，看向夜空中那輪圓月。
月光清冷，一如霜月的眸子。
金曦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