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的畫面，比任何酷刑都更刺痛霜月的眼。
寒淵洞中，陰冷潮溼，空氣中瀰漫著腐朽與絕望的氣息。
那條黑龍，此刻正陷入極度的瘋狂與痛苦之中。
它的身軀龐大，卻被數根粗壯的、刻滿了鎮壓符文的玄鐵鎖鏈緊緊縛住，
鎖鏈的另一端，深深嵌入洞壁的岩石之中。
因為劇烈的掙扎而痙攣。
原本威嚴的龍鱗此刻片片倒豎，上面佈滿了被怨魂侵蝕後留下的黑色斑點。
它那雙充血渙散的赤色瞳孔，正死死地盯著虛空，似乎要將這天地撕裂。
而最讓霜月心膽俱裂的，是黑龍的左眼。
一道猙獰的黑氣正從那破裂的瞳孔中溢位，如同一條毒蛇，纏繞著它的龍角。
那是妖魂入體的徵兆！
她比誰都清楚！
這意味著甚麼！
柳瀟寒的記憶和神智，正在被那怨魂一點點吞噬、汙染！
“不……不！”
霜月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整個人重重地撲在水鏡上！
雙手死死地抓著鏡框，指甲崩裂也渾然不覺。
鮮血從指尖滲出，染紅了鏡框的邊緣。
“住手！你們這些骯髒的東西，給我住手！”
“住手！！”
她對著水鏡瘋狂地嘶吼，淚水瞬間決堤。
此時此刻！
她能感同身受地體會到，那妖魂在柳瀟寒眼眶裡肆虐的劇痛。
每一絲黑氣的蔓延，都像是在剜她的心頭肉。
鏡中，柳瀟寒的掙扎愈發劇烈。
啪！啪！啪！
它的尾巴瘋狂地抽打著地面。
每一次抽打，都讓整個寒淵洞為之震動，碎石飛濺。
縛在它身上的玄鐵鎖鏈，因為承受了過大的力量，深深地勒進了它血肉之中。
金色的龍血順著鎖鏈蜿蜒而下，滴落在地面上。
滋滋！！
一聲輕響。
瞬間就騰起一股股血腥的白煙。
“呃……啊！！”
黑龍的口中發出斷斷續續的嘶吼！
那已經不再是龍吟，而是一個人在極度痛苦下發出的哀嚎！
黑龍試圖調動體內的靈力去驅逐那入體的妖魂，但頭頂上那三十六道金色符籙組成的“天羅鎮妖陣”，卻將它的力量死死壓制。
反抗得越激烈，反噬就越是殘酷。
“別掙扎了！
“柳瀟寒！”
“別掙扎了！你會把自己毀了的！”
霜月看著那不斷溢位鮮血的傷口，心痛得無法呼吸。
她想去抱住鏡中的那道身影，卻只觸碰到一片冰冷的鏡面。
她看到柳瀟寒的神智正在一點點模糊。
那赤色的瞳孔開始變得渾濁，屬於黑龍的野性與瘋狂正在被痛苦一點點磨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死灰。
“對不起，是我……是我害了你……”
霜月癱軟在地，身體因為巨大的恐懼和悔恨而劇烈地顫抖著。
那個曾經敢愛敢恨的女子，如今卻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才是那個劊子手……”
“我真的錯了嗎？”
她想起了柳瀟寒在紫雷試煉時，由蟒化龍的景象……
“不！”
“我不能……我不能就這麼看著你死……”
霜月喃喃自語。
淚水模糊了視線，水鏡中的畫面變得一片模糊的光影。
她猛地抬起頭。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
所有的驚恐、軟弱、猶豫……
都在這一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就在這時，似乎是感應到了水鏡的窺探，那條原本蜷縮著的黑龍，猛地抬起了頭。
黑龍的目光投向水鏡的方向時，那渙散的瞳孔驟然收縮，爆射出兩道令人心悸的寒光！
“霜……月……”
柳瀟寒的聲音直接在霜月的腦海中炸響。
那聲音是一種被徹底激怒的暴戾。
“你……又在……看戲了？我的好宗主！”
每一個字，都像是裹挾著地獄的寒風，颳得霜月神魂劇痛。
霜月渾身巨震，癱軟在地，淚水決堤。
“我沒有……”
“閉嘴！”
柳瀟寒的神魂之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之怒：
“你的氣息，我死都不會認錯！”
“你這個高高在上的宗主，是不是很享受看著我像條死狗一樣被鎖在這裡？”
“是你親手將我推入這萬丈深淵！”
“是你為了宗門顏面，將我打入這寒淵洞！”
“霜月，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
“只許你勾引帝尊，不許我們弟子談情說愛！”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霜月的臉上。
“你是不是很得意，你終於用你的方式，馴服了我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孽畜？”
“你煉製的那甚麼清心露，意欲何為呢？”
“是怕我日後修為超過你吧！”
“何必假惺惺！”
“偽善！！”
鐺鐺鐺！！
黑龍猛地掙扎起來！！
身上的玄鐵鎖鏈嘩啦啦作響，與上方三十六道符籙的禁制之力碰撞，激起一串串刺眼的火花。
“用那些平庸的藥力來壓制我的神魂，你不覺得可笑嗎？”
“霜月，你是在侮辱我，還是在侮辱你自己？”
霜月愣住了。
她一直以為，柳瀟寒需要清心露來抵禦怨魂，來保持神智。
可她從未想過，柳瀟寒的驕傲，根本不允許她接受這種施捨般的救助。
“我……”
霜月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是她，的確是她。
她用救她作為藉口，行囚禁之實。
她以為只要她掌控著一切，只要她煉製出清心露，就能護她神魂。
她以為她的犧牲和隱忍，終有一天會被她理解。
但她錯了。
錯得離譜。
在柳瀟寒的眼中，她和那些想要她性命的人，沒有任何區別。
甚至，更殘忍。
因為她給了她希望，又親手將她推入更深的絕望。
“清心露……呵呵呵……”
柳瀟寒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瘋狂地大笑起來，牽動了身上的鎖鏈，發出嘩啦啦的刺耳聲響，
“你能解得了這萬魂噬體之苦嗎？”
“霜月，別再白費力氣了！我不需要你的施捨！”
“不！需要的！瀟寒，你需要的！”
霜月終於忍不住，對著水鏡嘶聲喊道：
“沒有清心露，你會神魂俱滅的！”
她的聲音透過某種秘法，微弱地傳入了寒淵洞中。
柳瀟寒的笑聲戛然而止。
“神魂俱滅……也好過在這永無天日的地方，被你像養一條狗一樣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