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心養好身體,不要心急。”
這番誠懇直白的話,沒有誇大,沒有吹噓,反倒讓鄭家三人更加信服。
若是他一上來就說幾天復明,未免太過虛假。
這般循序漸進的療程,才合乎常理,讓人心裡踏實。
“謝謝您,易大哥。”
鄭光明喉結滾動,聲音微微沙啞:“哪怕慢一點,我也等得住。只要能重見光明,我甚麼苦都能吃。”
“嗯。”
易家和輕輕點頭。
他動作利落地拆開油紙,親自蘸取少量藥膏,小心翼翼地塗抹在鄭光明的眼皮之上。
藥膏微涼,抹上去之後,短短几秒,溫熱感便順著眼皮滲透進了眼眶深處。
酸脹、乾澀、麻木的沉重感,頓時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通透舒緩。
“真舒服……”
鄭光明下意識低喃一聲,臉上露出釋然的笑意。
“這藥可真好使。”
鄭母在一旁看著,連連感慨,眼底滿是驚歎:
“易同志,你的醫術太高超了,我活這麼大年紀,從來沒有見過。”
“就是一點草藥調配,不值一提。”
易家和淡淡帶過,不想在醫術上面過多糾纏。
做完所有治療,叮囑完所有注意事項,他抬手看了一眼腕上手錶。
時間不早了,他不能在小院停留太久。
暗處幾撥人馬同時窺探,他停留的越久,變數越多。
穩妥起見,要儘早離開。
他伸手揣進衣兜,拿出一疊嶄新的紙幣。
紙幣平整,疊放整齊,一眼看去,至少有三十張之多。
足足三十塊錢,放在七六年的普通家庭,算得上是一筆大錢了。
易家和沒有猶豫,直接把錢遞到了鄭娟手中。
“易大哥,我不能要!”
鄭娟下意識往後縮手,連忙搖頭拒絕,眼神慌亂又執拗:
“您已經幫我們太多了,治病、給藥、還給我們找活幹,我怎麼還能拿您的錢啊?”
“拿著。”
易家和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溫和強硬。
“這不是施捨,是預付工錢。”
他耐心解釋,語氣通俗易懂:
“接下來半個月,你不用去外面打零工了。”
“專心留在家裡照顧阿姨、照看光明,按時給兩人敷藥、熬湯、調理身體。”
“你安心照顧家人,就是給我幹活。這筆錢,是我提前結算給你的工錢。”
“可是……”
鄭娟咬著嘴唇,鼻尖發酸,心裡萬般過意不去。
“沒有可是。”
易家和打斷她的推辭,語氣輕柔:
“現在是治療的關鍵期,你要是出去做工,早出晚歸的,分心勞累,家裡沒人照料,治療效果會大打折扣。”
“孰輕孰重,你好好想想。”
“先把人養好,把身體穩住,等身體徹底康復了,你們姐弟才能踏踏實實給我做事,到時候把這筆錢和這份人情,慢慢還給我不就行了?”
這番話說得通透直白,既保全了鄭娟的自尊心,又給足了臺階。
沒有高高在上的施捨,只有公平合理的僱傭。
鄭娟攥緊掌心的紙幣,溫熱的觸感傳遍了指尖。
她抬起頭,澄澈的眼眸凝望著眼前的男人。
陽光透過冰花玻璃窗,落在他硬朗乾淨的側臉上,從容、穩重、溫柔、強大。
一瞬間,她心底那份純粹的仰慕悄然生根。
她輕輕咬了咬下唇,小聲軟糯應道:
“那……那我就聽易大哥的。”
“這才對嘛。”
易家和微微一笑。
簡單收拾好銀針和藥罐,不再多留。
“那我就先走了。”
他看向三人,隨口叮囑道:
“白天也要關好院門,不要隨意給陌生人開門。”
“最近外面不算太平,你們安分待在家裡養身體,別出去招惹是非。”
這句話,暗藏深意。
鄭家三人單純善良,壓根聽不懂話外的警示,只當是普通叮囑,連忙乖乖點頭。
“易大哥,外面下雪,路滑,您慢點走啊。”
鄭娟連忙起身,主動上前,想要推開木門送他出去。
“不用送了。”
易家和抬手攔住她:
“天冷,回屋待著吧,關好門。”
話音落下,他轉身抬腳,徑直踏出低矮的土屋。
老舊木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屋內的暖意。
刺骨的寒風迎面撲來,捲起地上細碎的積雪,拍打在衣料之上。
易家和雙手插在大衣口袋,步伐從容不迫,順著狹窄的衚衕,緩步向外走去。
他神色散漫,目光隨意,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趕路的年輕人。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這一路走來,他的餘光早已把衚衕兩側所有的死角和暗處,全部掃視了一遍。
左側遠處的牆角,那名持有監聽裝置、一身黑衣的探查人員,依舊死死蟄伏不動。
右側的衚衕岔口,三道鬼鬼祟祟的人影,縮在圍牆的陰影裡,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鄭家小院門口。
正是水自流、塗志強和駱士賓三人。
三人身上穿著厚實的舊棉襖,領口拉高,刻意遮擋住了大半張臉。
幾人眼神飄忽,賊眉鼠眼,渾身透著一股混不吝的市井痞氣。
自從昨天遊小兵折在馬魁手裡、徹底被抓進去之後,這三人就一直沒有消停過。
水自流人脈廣、心思深,第一時間動用了自己所有灰色人脈,想要把遊小兵撈出來。
可到頭來,卻處處碰壁。
他這才驚恐察覺到,這次抓人壓根不走地方的公安流程。
背後牽扯了鐵路稽查和特殊安保,甚至還有更高層級的特派員許可權。
打聽了一圈,他最後只查到模糊的訊息。
這次出手之人,來頭極大,是一位從上方空降下來的神秘特派員。
代號不明、許可權極高、手握尚方寶劍。
冰城本地的不少高官,都要給此人幾分薄面。
水自流混跡灰色地帶半輩子,最懂得審時度勢。
他明白,硬剛絕對沒有好下場。
硬碰硬行不通,那就只能換一個法子了。
既然解決不了麻煩,那就只能從源頭上著手。
遊小兵之所以被抓,起因就是貪圖鄭娟的美色,蠻橫滋事,招惹到了易家和。
而易家和偏偏極其護著鄭家這一家人。
既然如此,最簡單粗暴的辦法,就是從鄭娟身上下手。
花錢、許諾、威逼、利誘。
只要鄭家鬆口,不再追究遊小兵的過錯,再由他們主動賠禮道歉,憑藉他們在當地的人脈關係,未必不能把人撈出來。
三人縮在陰影裡,靜靜看著易家和獨自走出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