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家和這話一出,周秉昆猛地抬起頭,眼睛都亮了一下。
長這麼大,所有人都誇他哥有文化、有前途,誇他姐有想法、敢闖。
只有他,在他爹嘴裡,永遠是“沒出息”,“沒文化”,“就會守著家裡一畝三分地”。
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他這是擔當。
一旁的周志剛臉色微微一僵,他想說些甚麼,嘴唇張了張,最終還是沒開口。
他不是不心疼小兒子,只是工人脾氣直,嘴笨,不會說軟話,總覺得男孩子就得罵、就得逼才能成才。
可久而久之,他罵著罵著,就真成了隔閡。
易家和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又轉向周志剛:
“周師傅,我聽人說,您是廠裡的老技工,手藝過硬,一輩子沒出過次品?”
一提手藝,周志剛的眼睛立刻有了光,腰板也挺直了幾分:
“那是自然!我幹這一行幾十年了,經手的活件件紮實,誰都挑不出理!”
“這就對了。”
易家和笑著道:
“手藝,就是底氣;人品,就是臉面。你們一家人本分、踏實、肯幹,日子不會一直難的。”
“以後有啥難處了,不方便跟廠裡說、不方便跟街坊說的,你就讓秉昆找我。”
周志剛一怔:
“找你?”
“嗯。”
易家和點頭,“我在這邊有住處,也有生意,待的時間不會短。”
“往後在廠區、在街上、在生活上,有誰刁難你們、擠兌你們、或者給你們穿小鞋的,你不用忍,也不用跟人硬碰硬,讓人捎個話給我,我來處理。”
他這話平平常常說出來,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氣。
徐慧珍在旁邊輕聲道:
“是啊周師傅,我們家和在這邊有點門路,一般的小事都能擺平。”
“你們一家人安穩過日子,別受委屈就是最好的。”
陳雪茹也補了一句:
“以後冬天缺柴、缺煤、或者缺糧票了,也別不好意思開口,能幫的,我們一定幫。”
周母聽得心裡一暖,連連道謝:
“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啊……我們真是遇上好人了。”
易家和又閒聊了幾句,問了問周秉義、周蓉在鄉下的情況,他話語溫和,不打探、不逼問,只是單純關心。
周母一提起兩個在外的孩子,眼圈就紅了:
“秉義在鄉下能幹,被推薦上大學,就是離家遠,惦記人。周蓉那孩子性子野,一根筋,她跑那麼遠,我夜夜都睡不踏實……”
說到周蓉,易家和心裡有數。
這姑娘心氣高、眼光高,被父母寵得有些自我,為了所謂的愛情,不顧一切往遠處跑,最後撞得頭破血流,回頭才知道家的好。
這一世,他不會讓她走那條彎路。
易家和輕聲道:
“大娘,您也別太擔心。女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過,得有人點撥,得有人拉一把,才免得走錯路。”
“等過段時間,我讓人捎點東西、捎句話給她,讓她明白明白,啥是真的好,啥是虛的。”
周母連忙點頭:
“哎!哎!好!要是能有人勸勸她,那就太好了!我們說的話,她一句都聽不進去!”
周志剛悶聲道:
“女大不中留,隨她去!撞了南牆,就知道回頭了!”
話雖硬,可語氣裡還是藏著擔心。
易家和不跟他爭辯,只是笑了笑:
“周師傅,兒女都是心頭肉,哪能真不管啊,只是方式不一樣罷了。以後有我在,他們都吃不了大虧。”
他站起身,準備告辭:
“今天就不打擾你們了,東西留下,你們慢慢用。我過幾天再過來看你們。”
周母連忙挽留:
“易同志,你們留下吃口飯吧!家裡雖然沒啥好飯,可粗茶淡飯也能管飽!”
“不了大娘,我那邊還有事呢。”
易家和溫和拒絕,“你們快別忙活了,我們這就走了。”
周秉昆連忙跟上:
“易同志,我送送你們!”
易家和也沒拒絕:
“行,那就麻煩你了。”
三人走出周家,周秉昆跟在後面,一路沉默。
走到家屬院門口,他才終於停下腳步,忍不住開口道:
“易同志……”
他聲音有些沙啞,“你……你為啥要幫我們家?我們……我們啥也給不了你。”
他老實,可並不傻。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平白無故有人送糧送肉送布來,還撐腰兜底,換誰都心裡不安。
易家和轉過身看著他,眼神認真,一字一句道:
“秉昆,我幫你們,不為圖你們啥回報。”
“首先,我答應了別人,要照拂你們;其次,我看得起你們一家人,本分、厚道、不壞;最後,我看你是個可塑之才,想拉你一把。”
周秉昆聞言,頓時就愣住了。
“我……我是可塑之才?可我啥也不會啊……”
“不會,可以學。”
易家和語氣平靜,“沒路子,我給你路子;沒差事,我給你差事;沒底氣,我給你底氣。”
“但有一樣,你得記住——人要正,心要善,做事要穩,對家人要好。”
“你能做到,我就敢捧你、敢用你。”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以後,我在東北的生意,很多事情都要靠本地人打理,我信不過別人,就信你。”
“你願不願意跟著我幹?”
周秉昆整個人都僵住了,心臟“咚咚咚”狂跳,耳朵都嗡嗡響。
跟著眼前這位京城來的,有頭有臉的人物幹?
有差事、有路子、有底氣?
他長這麼大,從來都不敢想這種日子。
他一輩子的念想,不過是找個穩定活計養家餬口,不讓爹孃受罪,不讓別人看不起。
現在,天上突然掉下來這麼大一個機會擺在他面前,他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周秉昆嘴唇哆嗦,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我願意!”
“易同志,我啥苦都能吃,啥活都能幹,你讓我幹啥,我就幹啥!我絕對不偷懶,不耍滑,更不會辜負你!”
易家和看著他眼裡的光,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我就等你這句話呢。”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還有一個名字。
“這是我在這邊的住處,你收好。這兩天你別聲張,也別跟任何人說起我們剛才說的事,包括你爹孃。”
“等我安排好事情就讓人來叫你,到時候,我帶你去看地方,給你安排活計。”